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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脚踢翻硅谷神话!Theranos骗局的22岁吹哨人Erika Cheung | 自然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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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ung是一名刚从大学毕业的实验室助理,她对不可靠的科学和虚伪的老板发出了警告。

原文作者:Benjamin Plackett

原文以How blowing the whistle on the Theranos scandal transformed Erika Cheung’s career标题发表在2025年2月26日《自然》的职业特写栏目

大多数在恶劣工作环境中坚持下来的人,并不会成为获奖电视节目中的角色。但Erika Cheung在很多方面都与大多数人不同。她冒着失去生计、隐私权和职业关系的风险,勇敢地揭露了一场科学欺诈。

Cheung这趟从研究员到告密者的旅程,始于她还是一名青年科学家的时候,那是2013年,她刚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分子和细胞生物学本科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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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ika Cheung因揭露科学不端行为而备受瞩目。来源:Xiaomei Chen/Zuma/Alamy

她在Theranos找到了一份工作,这是当时加州炙手可热的公司之一。Elizabeth Holmes在2003年创办了这家公司,当时她年仅19岁,并声称Theranos将彻底改变疾病诊断方式。传统的多次抽血和侵入性医学检查将被Theranos的技术取代,该技术据称可以检测从胆固醇到可卡因等各种物质。

Theranos声称,该公司的“爱迪生设备”(Edison device)仅凭几滴指尖血,就能诊断出癌症、糖尿病、贫血、疱疹、艾滋病毒等多种疾病。

在2015年的巅峰时期,Theranos每年进行近90万次测试。然而,这些检测并未受到美国食品和药品管理局(FDA)的严格监督,法律专家后来批评了这一重大监管漏洞。Theranos的检测被归类为“实验室开发测试”,FDA将其定义为“一种仅在单个实验室内设计、制造和使用的一种体外诊断测试”。这种分类意味着Theranos的检测无需经过FDA的评估就可以提供并售卖给患者。

前景乐观

Cheung仍然记得当时面试时的激动心情,尽管Theranos以担心商业间谍活动为由,未透露太多技术细节。“你被蒙在鼓里,他们的解释是商业机密。”Cheung说,“等你进去了,就会知道更多”。她觉得这似乎也说得过去,毕竟这家公司拥有来自媒体大亨Rupert Murdoch和连锁药房Walgreens等知名投资者的数百万美元资金。同样令人安心的是,前美国国务卿Henry Kissinger和前美国疾病控制和预防中心主任William Foege等人都在Theranos的董事会里。Holmes经常被媒体誉为下一个史蒂夫·乔布斯,部分原因是与那位苹果公司的创始人一样,她也经常穿黑色高领毛衣。

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规,Cheung也很高兴能成为Theranos的实验室助理。她期待自己能在医学研究的前沿大展拳脚。

然而,事实并非表面般光明磊落。

事实上,Theranos的科学技术是伪造的,并未经过验证,而创始人则是个骗子。2022年,Holmes因欺诈投资者被判处11年以上监禁,并被责令偿还4.52亿美元。陪审团裁定她并未构成欺诈患者的共谋罪,并对三项针对个人患者的欺诈罪名做出无罪判决,而对另外三项欺诈投资者的罪名未能达成一致。

入职没多久,Cheung就开始怀疑这家公司有猫腻。2013年入职后,面试时的神秘感依然笼罩着整个工作环境。“障眼法还在持续。”她说, “有很多不同的实验室你根本无法进入”,据说那些实验室紧闭的门后正在进行着更大更先进的研究。

但至少在短期内,Cheung的注意力都放在如何给人留下好印象和适应新环境上。“适应一家公司的运作需要一定时间,尤其是在初创公司中,一切都处于混乱状态,人员流动率高得惊人,招聘和离职的比例几乎相当。”她说。

然而,Cheung最终还是希望合理的问题得到答案:这项技术是如何运作的?它的检测结果与传统测试相比如何?然而她的这些问题就像铅球一样重重落地,毫无回响。

她开始翻查公司的电脑记录,试图拼凑出一条研发时间线。“最初,我认同这家初创公司的理念,即‘你来这里是为了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提出问题的)’。我全身心投入其中,致力于解决问题。我确实压力很大;有时我连续14天每天至少工作12个小时,有时甚至长达16个小时。”她说。然而,随着她的问题越来越多,她对某些硬盘的访问权限突然被中断了。更糟糕的是,由于员工的流动率极高,她甚至不知道该去找谁了解这项技术的发展史。

“我无法访问这些东西的电子记录。”她说,“公司采取了很多刻意的措施来组织运作,以防人们看到事情的全貌”。

自我怀疑

Cheung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意识到,公司确实涉及违法的恶劣行径。并没有证据确凿的决定性时刻,更像是水滴石穿的过程。实际上,是一点点累积的怀疑,接踵而至的恐惧,最终是坚定的道德感,让她了解到Theranos的真相。

Cheung强调,她开始时并不十分自信,反而一直在自我怀疑,不断反思自己的判断。“我当时才22岁,会质疑自己:难道所有的实验室诊断都是这样操作吗?”这在她看来简直不可思议,但她“仍然无法完全确定”。

最令她感到沮丧的是,没有确凿的信息来支持她的直觉。“我觉得这对大多数科学家来说都是个问题。”她说,“如果我不了解全貌,那我可能是错的”。

这种反复推敲、备受煎熬的自我怀疑其实源自于一种求真精神,Cheung在大学时的闺蜜之一Rachel Peterson这样评价她,“她是我见过的最真诚、最勇敢、最坚强的人之一。”她说。

不过,Cheung并不喜欢用“勇敢”来形容自己——因为她在整个过程中,她始终充满矛盾。“我不知道“勇敢”是否能用来形容我当时的感受。”她说。

幸运的是,Cheung在公司里遇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盟友——研究工程师Tyler Shultz,他们曾在研发部门的夜班共事。而更巧合的是,Tyler的祖父、前美国国务卿George Shultz恰好是该公司的董事会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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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迷你剧《滴血成金》(The Dropout)中的一个场景,Camryn Mi-young Kim(左)饰演Erika Cheung。来源:Landmark Media/Alamy

她和Shultz开始研究Theranos的诊断测试结果,并将其与传统测试的结果进行对比。“我们发现事情不对劲。”Cheung说,“癌症标志物的检测结果可能比标准测试高出三倍。这意味着可能会告诉一个本来患有前列腺癌的人他没事,或者告诉一个根本没有甲状腺功能亢进的人他病了。这简直疯了。”

2014年初,两人开始联手行动,尽可能收集数据,以确保当他们向上级报告时,不会被轻易忽略。他们计划整理一份证据档案,提交给Shultz的祖父(他在Theranos的董事会中),并请求他向Holmes和董事会的其他成员施压,让Theranos停止商业运营,将技术重新带回研发阶段。2014年4月,他们去George Shultz家共进晚餐,向他说明了问题。

他们解释说,Theranos的技术不可靠。“他们试图用极小的血样做检测,所以他们临时拼凑了一些FDA认证的机器。Edison的设备本身就是一团糟。”Cheung说。该设备配备有一个机械臂,理论上可以精确滴定血样,并添加抗体或试剂来识别疾病标志物。“它更像是一个非常酷炫的博士项目,但根本没有达到用于患者检测并商业化的地步。”Cheung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在真实实验室的经验越来越多,她才彻底意识到“这有多么可怕”。

事实上,Theranos的大部分测试都是由实验室的科学家用传统方法手动完成的,但由于血样不足,结果的准确性无法保证。

然而,George Shultz并不相信他们的说话。他否定了他们的担忧,并试图安抚他们,坚称公司由行业的精英人才们领导得非常好。这个结果让他们备受打击,尤其是对Tyler Shultz来说,他不得不在遵从祖父还是揭露真相之间做出决定。

代价巨大

Cheung早在内心深处就明白自己该做什么——甚至在与Shultz一家共进晚餐之前,她就已经有了答案——当她在实验室的血样标签上看到患者姓名的时候。她很少有这么明确的时刻。“我开始意识到,我不是实验室里摆弄东西的科学家。”她说,“事实上,我是一名医疗从业者,而我们提供的错误检测结果会影响到那些真实存在的病人。”如果George Shultz和其他董事会成员无意干预,那她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Peterson说,事情开始对Cheung产生极大影响。“她崩溃痛哭的次数不计可数,甚至在Theranos事件的多年之后,这些影响仍会存在。”

当Theranos的欺诈行为渐渐浮出水面,Peterson劝Cheung赶紧做好准备:“我的建议非常美国化:先找个律师谈谈。然后辞职,最后向政府举报。”

Cheung采纳了这个建议。2014年,她辞职离开Theranos;Tyler Shultz也在她之前不久离开了公司。就在同一年,Holmes还被评为美国最富有的女性之一,而且Theranos又筹集了4亿美元的资金。

2014年,在咨询了律师后,Cheung向美国联邦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提交了举报材料。而Shultz不顾祖父的反对,用化名向纽约州的监管机构举报了Theranos。

Cheung以真实身份向CMS提供了证据,但她要求保持匿名。然而,随着调查深入,Cheung和Shultz的举报引发法律诉讼,他们的名字最终无法继续隐藏。她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各大媒体关于Theranos听证会的新闻报道中。

证据和流放

Cheung在法庭上作证,但Shultz没有(尽管他表示,如果检方要求,他也愿意出庭)。“我收到了传票。”Cheung回忆道,“本来预计审理需要六个月,结果拖了整整三年。”

在Cheung离开Theranos到法律诉讼正式启动之间,Theranos一直在向她施压,不让她与记者谈论自己在公司的经历。法庭记录显示,该公司曾斥资超过15万美元雇佣私家侦探,以阻止Cheung和Shultz谈论Theranos。“直到现在,我仍然震惊于这件事对我人生的冲击有多大。”Cheung说。

有一次,一名男子在Cheung当时的工作场所外等着她,递给她一封信,威胁说如果她违反之前签署的Theranos保密协议,公司将对她提起诉讼。

“我离开了美国。”她说,当时她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我有一半香港血统,所以我去了香港。”

从2014年到2019年,她在香港的Betatron Venture Group工作,该公司专注于早期科技公司,她的工作主要是评估初创企业的优劣势,帮助公司决定是否进行投资。

她的老板Matthias Knobloch说,他再也找不到比她更适合这个职位的人了。Cheung在Theranos工作期间的经历让她深刻理解,在投资科技公司之前,必须做好严格的尽职调查。“她为我们至今仍在继续的许多工作奠定了基础,比如我们的‘双盲’流程”,在这个流程中,一个投资项目会由两组彼此不知情的评审者进行独立审核,以最大程度地减少偏见。

Cheung于2019年回到美国,与她人合伙在加州洛杉矶创立了一个非营利组织Ethics in Entrepreneurship,该组织致力于为未来的科技行业领导者提供道德规范方面的资源和培训。她现在仍在运营该组织,并表示该组织是在Theranos丑闻的灰烬中重生的。她希望,未来的初创企业能够获得必要的工具、培训和指导,以更负责任、更符合道德规范的方式运营。

法庭上的科学

2021年,Holmes的刑事审判正式开始,此前由于新冠疫情和她怀孕等多种原因,审判被多次推迟。她最终于2022年被判刑,这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Cheung的证词。

此案引起了全美国乃至全世界的关注,因此好莱坞对该事件产生兴趣也不足为奇。Cheung说,继2022年电视迷你剧《滴血成金》之后,还有一部电影正在筹备中,那部电影取材于Theranos的故事,Cheung这一角色由Camryn Mi-young Kim饰演。

该剧在2022年获得了六项艾美奖提名,并赢得了其中一项奖项。不过,Cheung的好友Peterson认为,剧中对Cheung的刻画并没有完全展示她的真实性格。

“在屏幕上,她总是一副非常严肃的样子,这让我觉得有点奇怪。”Peterson说,“实际上,她是个更有趣、更温暖的人。”

尽管因揭露Theranos造假而出名,Cheung并没有享受这种关注,但她也逐渐接受了这种现实。“我的二十岁到三十岁的人生都和这起案件交织在一起。”她说,“我无法说服自己:这件事没有成为我的一部分、改变我的思维方式,以及不会影响我如何迎接人生的下一阶段。”

© nature

doi:10.1038/d41586-025-00366-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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