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西塞罗

我写时评的心,是怎样消散的

公共知识分子,作为一种消耗品的存在。

这两天,受朋友之邀,去了个清凉僻静之所在度了几天假,期间不断接到一些读者朋友的留言:小西,某某某某之事,你写两个字吧。

山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悠游林泉之时,这样微信我有时看不到,看到了的话,我则会回复:不写了吧,有些事情,我还没想明白。

那件事时前几天刚刚发生的,说来也琐碎,但却让我有些触动,想不明白:

我有一个知识星球,我把它当VIP读者群用,加了那个星球的朋友,可以进一个核心读者群。

但那个群是纯以讨论吃喝玩乐、大家一起约约饭、共享一下生活经验为主的,群的规则之一就是莫谈国事。因为,相信很多读者也都能理解,这年头作一个天天聊时事的群一定三天两头炸,为了不给热心建群的朋友添麻烦,不惹麻烦一定是这种群的首则。

可是前几天,群里就遇到这样一位先生,进来之后、不分青红皂白就大谈时事,群主提醒他规则,他非但不遵守,反而反驳,说:怕啥,炸了群再重建就好了么!你们难道没有备用群么?

我们真没有备用群,于是群主劝阻无效之后对他端茶送客。

整个过程我没参与,我甚至不知道,那天我挺忙的,做了一些别的事。

但这位先生被踢出群之后旋即跑到我的微信后台上破口大骂,大意是说他看走了眼,我是个懦夫、伪君子之类的话……用词有些脏,故原谅我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将他删除拉黑了,无法准确复述。

本来这个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但我删除拉黑之时,我其实莫名其妙的想起了一个典故。那是南明的永历皇帝和其首辅瞿式耜之间的一段对话——

瞿式耜是南明历史上有名的大忠臣,天下板荡、弘光、隆武朝廷相继溃灭之时,他扶保着永历皇帝在广东肇庆登基。

但永历皇帝这人胆子实在太小了,一点都没有光武中兴的志向和胆略。但凡听到清军前锋的一点风吹草动,他立刻就跑的远远的。甚至宁可跑到了云南躲起来,死活不出来。

于是瞿式耜就写信劝他,说陛下你得支楞起来啊!天下板荡,你得带头冲在前面、抵抗索虏啊!

永历皇帝其实也是个软脾气,面对瞿式耜的要求,就像一个被老师追要暑假作业的小学生一样,刚开始只是找各种理由搪塞,什么作业本丢在巴黎了、交通不通、我生病了……之类的。

最后,这个老实人也终于被问急了,永历说了一句狠话。

他说:卿不过欲朕死社稷尔!

永历帝朱由榔为什么会被清军追着跑_皇帝_明朝_广东

这话挺诛心的,它是指瞿式耜在肇庆劝当时还是亲王的永历登基时,就已经做好了让永历顶在抗清战争的最前面、活着鼓舞士气,死了更鼓舞士气的准备——反正朱元璋的风子龙孙那么多,皇帝么,死一个,再扶保一个就是了。没什么可惜的。

瞿式耜(以及南明所有的忠臣)要效忠的是整个大明,而不是他个体的永历皇帝。我想这就是永历皇帝为什么胆子那么小,只会跑,且不听“忠臣良言”而要听从“亲信小人”的根本原因——因为传统“忠臣”们都是为江山社稷考虑的,你皇帝作为个体,死就死吧,忠臣们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需要的时候都可以牺牲,死个把皇帝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永历皇帝毕竟是个个体的人,而且还是那种特别自私惜命的人,他想要活下去,想求生。这决定了他根本不信任、也不敢信任瞿式耜们,因为确实,后者“不过欲朕死社稷尔”。

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作为公共写作者,其实我经常能感觉到,有些读者对我的“喜爱”与期望,其实也是瞿式耜对永历式的。

他们自己未必有瞿式耜自己杀身成仁的觉悟,但是每遇公共事件,他们希望(也确实需要)有一些写作者能顶在前面,为社会公益、为真相与良知鼓与呼。

可是对于这些顶在前面的人们的安危,残酷一点说,相当多的读者其实是不在乎的。就像到底劝进的是弘光、隆武还是永历,对瞿式耜们其实无所谓,死了个旧的再推个新的出来就是了一样。

不是所有关心你的人,都永远盼着你好。

很多人这些年看公众号似乎也养成了一个习惯——看见某篇时评文章,写的深度、敢言、解气,就看看、转转,借文章发发自己的牢骚。

但这篇文章的作者因为这篇文字之后遭遇的命运如何,大多数读者未必是在乎的。就像瞿式耜对永历,有这么个人提供这个作用就行。亦或者就像那位先生说的:群炸了你们就不会再建一个啊?小西这个号没了,还可以有别的号么!甚至我彻底写不了了,他也大可以去看别人的文字么。

身为受众,我觉得有这种心态正常、也可以理解——你去星巴克买咖啡,会在乎这家店是否能永远开下去呢?没了,换一家就是了。

但身为作者,我总觉得,这样的受众,好像多少残忍了一些。因为我们作为写作者自己也要面对生活。而这样的心态与做法,是把公共知识分子当成了消耗品。

当然,我知道,其实很多写时评的作者,远比他们的读者精明。有些人其实想的很清楚——反正我的写作水平其实有限,就会写写时评,冒点风险也没啥。冒了风险,但流量足够、情绪足够了,获得大量的赞赏、关注,这就可以了。

这些时评写手,他们承担了风险,也获得的收益和赞赏,这是他们承担风险所应得的对价——这也算是一次公平交易。

可问题是,我自己,是不是这样一个人?我觉得,我不是。

了解我时间久了的朋友,应该知道,我最早在公众号上,其实就是写些历史向的文字,渐渐的把一些历史关联时事,甚至一度写一些时事,就本心而言,我真的不是想去靠这个去挣钱,因为我不同于一般的时评作者,我有能力写那些深度的历史文化文章,那个够养活我自己了。

我曾一度常写那些东西,真的只是因为一种“忍不住的关怀”,就像小时候我看到我那当老师的祖父看到公交车上有人吵架,他也不顾老迈之躯要夹到其中去说事评理一样。

忍不住,说两句,看不惯,评个理。我不是专业干这个的,但我好歹是个人,我有我自己的良心和判断,有些事情让我本能的无法沉默。

真的,本来仅此而已。

可是时评的文字写多了,的确来了不少新读者,他们只以一般的时评写手待我,觉得你就是混这饭吃的么。封号炸群都很正常,这就是你业务范围内理应考虑的风险。

这样的人,多数不会支持赞赏,少数赞赏了的,也皆作此想。所以他们不会理解我对稳定写作的需求和遭遇小黑屋时的委屈。他们觉得我应该习惯了。

但我终究无法习惯,尤其是,这些年来,对于大多数公共事件,由于缺乏专业的、深度的、详实的新闻媒体追踪调查报道,大多数人对这些事其实只有“金鱼记忆”——这个事情在当时一度很轰动、群情汹涌,但过上几天,大家就迅速淡忘了。

这就让你为公共事件写作所做的牺牲,多数时候都显得很可笑——一年或者两年后,你在街上偶遇某个读者,他问你:小西,你怎么不写文章了。你说你之前那个号炸了。他问为啥?你说,当年是为了写个什么什么事——这个旧闻,对你来说记忆犹新,因为它给你带来的巨大的损失和创痛。让你的事业夭折。

可是信不信?这时回答你的,多半是对方脸上的一脸茫然——“当年,还有这么个新闻么?”无论说不说出来,他心里都在这样想。

那一刻,你会发觉你当初的付出、乃至牺牲很可笑、了无意义。

亲戚有余悲,他人矣已歌,死去何足道,托体同山阿。

对于痛苦、愤怒、恐惧而无力改变的经历,人类的机体会本能的替你把它迅速忘掉。这在生物学上是一种机体的自我保护。而到了鲁迅笔下,就是传说中的麻木。

但作为不把时评写作当职业和生意,而只是忍不住的我来说,这个工作真的很痛苦。因为我丧失了忘却的能力——每花上时间和文字去写下这样一件新闻,我就因为这些沉没成本而牢牢的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如若因为这篇文章遭遇了什么处罚,沉没成本就更高。

于是这些事情,那些受害者,成了我的“亲戚”。终于,我成了一个无法忘却因而也无法麻木的人。

我记得我写过的每一件事情,它们和我为它们的付出在我的灵魂深处像一根根尖刺一样扎痛着我。可是这些事情众人却都早已忘却,他们忙忙碌碌,开启了新的生活,等到新的事情出现,再热议一阵,愤怒一阵,然后再归于无用与忘却。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我的血依然是热的,可是我的心越来越难堪重负了。

请原谅,我无法这样写下去了。

于是,“归去来兮”,还是退回来写些文化、思想与艺术吧。

毕竟那才是我的本职。

或许再过一些年月,我还能约上三五知心好友,去壮游世界、去纵情山水、在一幅画、一首歌、一座古庙前娓娓道来其背后的浩然千古。

毕竟那才是我的梦想。

前天,刚巧有篇写世界史的文章得了一位我自幼就很崇敬的前辈的夸赞。

先生说:小西,你写世界史是有才能的,写下去吧。

我想,是了,正因为我自认有这份才能,所以我才不想将它轻弃。正如吹毛断发的战刀固然可以拿来砍柴切菜,但砍柴切菜毕竟不是它的主职,这样折了刀口,终归有些可惜。

一腔热血勤珍重,撒去尤能化碧涛。

但热血总该在当撒时方撒,其他的时候,该作自己擅长的事,才是对自己与爱你的人的负责。

至于说,不写时事,是不是就是“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我觉得恰恰相反!那些一旦放弃了宏大叙事、宏大理想,就一头扎进吃喝嫖赌、豪奢享乐的自私之人;那些本着利己、“在商言商”的原则去冰冷的对待她人,以其尊严与人生为自己的晋升、发财之阶的冷酷之人,恰恰是我所最为鄙夷的(这也是为什么前几日我会写文章反对很多人过度推崇蔡澜的原因,蔡澜未必一定是这样的人,但我看到了这样的思潮)。

因为在我的认知中,个人主义绝非自私自利,也不是躲进小楼成一统。恰恰相反,它是一种我们的文明所尚未熟悉的,人与他人、与社会、与公权、乃至与自然、宇宙的和谐相处之道。

每个人安顿、勤奋、享受于自己生活之中,脚踏实地的生活、作自己擅长做的事,却又不放弃仰望星空与上帝的目光。对得起头顶的星空与心中的道德律。一个社会唯有多些这样的人,共筑共同的底线,它才有终结轮回、走向希望的可能。

而与我而言,当下,写好历史、文化、艺术,又不放弃行文中的那种关怀,就是最有价值的坚持、修行与守望。

度假这几日,山水风流之间,有了这些对未来的打算与期望,信笔将它写出来,与您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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