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平很高,除了剧本
写在前面
今晚聊追光最新的作品,也是影院少有的单元式电影:
《聊斋:兰若寺》
近年看追光也像在开盲盒,除了视效几乎不会掉链子,剧本基本都无法想象结果,也很难预期。
看完可以确定,这也必然是剧本上争议很大的一部,因为从这部里,能看出追光自己似乎就陷入了一种迷茫和矛盾,想借着改编加入一些成人向的新表达,又想保留子供向这张安全牌,两种想法同时在电影里打架,很拧巴。尤其它还是单元式的拼盘,让这一点更突出了,每个故事风格都不同,质量也不齐。
结果就是,视效值回票价,同时里面部分改编确实有些新的地方,不至于不及格,但也很难推荐,大人孩子都可能对部分内容不满(孩子还可能看不懂)。
无论如何,毕竟是院线电影,不存在哪个值得看就看哪个,单独评价单元故事的意义不大,我们这篇就整体地聊聊改编部分的优与劣。
正文
聊这部片子要从串联故事的主线,也就是完全原创的部分《井下故事》说起。
当然和大家一样,我不会把它当独立故事来看,它的作用很明确,就是借蒲松龄偶遇兰若寺的蛤蟆和乌龟两个精怪,被强行拉去当故事评判官这么一个设定,串联起《崂山道士》《莲花公主》《聂小倩》《画皮》《鲁公女》五个故事。
那为什么要先把这部分拉出来聊呢,因为它本身其实是很重要的,蒲松龄不仅是贯彻全片、自带分析和评判任务的主角,同时观众都清楚,他本身就是这五个故事的创作者。
所以他这个角色即使工具性很强,即使只能起发弹幕的作用,负载的张力依然很大,可以是对故事的态度,对改编的态度,或是从他的评价里完成一些对时代局限性的反思,方向很多,包括蛤蟆和乌龟,作为阅历深厚的收集故事的存在,也可以对故事本身拥有自己的态度。
但从这个部分我们就能看出来,主创对改编的态度太犹豫了,充满试探和不敢,所以对三个角色的书写,虽然都有好的部分,有在有意打破故事和元故事的边界,但人物又都成为了真正意义的报幕人、背景板,就像儿童绘本里那些给你讲故事的老翁一样单薄。
比如让蒲松龄拥有推动和改编故事的权力,可以在故事讲到一半时改变走向,拥有局外人的话语权,可他代表的却是活在过去的观众视角。
看着小倩跟宁采臣没有进展,跳出来催促“快成亲,这里就是该成亲了。”
让蒲松龄有点评故事的权力,但嘴里又全是浅显古板的教化,比如评价《画皮》时只注重夫妻不和的部分,说着“至亲至疏夫妻”,流于片面。
更别提蛤蟆和乌龟作为讲述者,全程都只是为了“谁讲得好”这种无聊的事争来斗去,这就导致虽然它们最后都为蒲松龄讲的故事落泪,但它们到底对人世间情有何想法,对或困顿,或挣扎的生灵有怎样的体会,我们都一无所知。
在这一基础上,去看五个故事,故事的优缺点也跟这个脉络一致,差的部分就意味着编剧的后退,改的程度安全而寡淡,好一点的部分就意味着编剧多迈了一步,多改了一些。
前者主要指的是前三部。
《崂山道士》和《莲花公主》都是子供向,视效大于故事,改编的目的都不是为了讲述一些新的东西,只是把包装换了一下,让成年观众字面意义上的“耳目一新”,让低龄观众更易于接受。
《崂山》用了少见的毛毡画风,它的特性跟这个包含讽刺的寓言故事还算适配,因为毛毡的纹理是温暖的,是能引发观众对触感的联想的,这多少拉近了观众与修仙主角的距离,不会让他的修仙梦显得太狂妄奇怪,而且对法术的呈现也更写意,更新鲜。
但整体改动很小,讲的还是男主想要修仙得道,然后虚荣心起,当众表演,最后穿墙失败被众人嘲笑,落在修心难于修仙、虚荣不可取这类古早的教化上,过于直白。
《莲花》的观感要好一些,原因是改的程度更大,而且编剧更有意识地去结合视效,去放大情感本身的感染力。
首先主角们一起游玩、飞翔的片段都很有想象力,好几次拉开远景,让观众代入男主的视角,去看,去感受蜂巢如同仙宫的华丽精致,空中的花瓣飘得比平时慢,节庆日的布置也氤氲着梦幻感,细节做得很足。
情节改动比起原著动辄婚恋的设定,也更好代入,把原著里的蜂巢的雄蜂为王,改成了雌蜂,是一个有担当的女王形象。原本的成年主角也改成了儿童,之间的感情很纯真,最后男孩想要帮忙解决蜂巢的生存危机,也是出于一种少年心气的侠义,出于幼稚而无不可为的天真。
不过故事对成人而言还是过于简单和局限,有种全在意料之中的无趣。
《聂小倩》的问题更复杂一些,因为它不是子供向了,但又改得太浅,是主创矛盾想法的集大成。
一方面能看出编剧是有意去做出差异的,相对之前的版本,背景有所突破,放在军阀交战的民国时期,还加入了一些世情隐喻。姥姥这个夜叉角色被处理成一种封建残余的形象,台词又暗示夜叉无处不在,难以消灭,暗示了当时民心不稳,险恶横行。
但另一方面,小倩和宁采臣却又基本是按照原著来推动感情的,于是关于人物和情感的部分,自然谈不上多大的改变,被限定在了原著强调女性真善美、知恩图报的框架里,尤其是小倩的形象,呈现出一种退步。
在之前的多个影视改编版本里,小倩的形象变革,投射了时代需求的变化,就比如1960年李翰祥的《倩女幽魂》,强调了小倩才貌双全,跟宁采臣的相识有知音相遇之趣。87年徐克、程小东的版本大胆顺应着观众时新的审美诉求,赋予小倩香艳、哀怨、性感等多种特质,有自己的风情和个性,反映日趋自由的男女爱情观。
比起之前的版本,这一版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做。
她看似会主动示爱、吻上宁采臣,但这一点被限定在婚恋框架下的主动,本身就意义不大,全程也依旧是一个待拯救的角色,没有完整的人格,始终在被动地等待宁采臣和燕赤霞的相救,甚至其中还有被夜叉鞭打的,镜头对准小倩的暴力戏码,无效而且起了令人不适的反作用。
宁采臣也“正面”得很扁平,开局说是有一腔抱负,要设法去北平,但跟小倩相遇后实际什么都没做,听了燕赤霞的叮嘱也没动身,战乱的设定完全与他们的情感发展割裂开来,该对抗姥姥还是对抗,该恋爱还恋爱。
也就是说,民国背景对他们二人是不作效的,等同于没用。
后两部可看性强很多,先说《鲁公女》,这部的改编大部分都是出色的,讲了一个不俗套的爱情故事,提取并强化了原著那种唯你不二的深情,爱情的发生是源于片刻的心动和认定,女性也拥有同等的权力而不是等待被爱。
张于旦对鲁公女是一见钟情,初见时她射箭的英姿对他产生了吸引力,而鲁公女是在他的帮助之下,见证了他善良的品格,对离别这件事产生了不舍。
有一段还结合了视听,鲁公女和他聊天时,提到自己马上就要去投胎,她趴在他背上,突然沉默了几秒,画面停了几秒,蝉也鸣叫了几秒。这一处停顿是所有人都能意会的那种纯粹的情的存在,很有感染力。
不足则是改编还不够彻底,前面既然已经是注入现代意识的纯真爱情,那么在鲁公女投胎后,张于旦靠井水变回年轻容貌、鲁公女转世后,认为父母欺骗自己而自杀,以及“强娶也要把我娶回来”的台词,这些基于原著的设定,过于大起大落、强调因果命定,显得不太相融,有种把爱情轻轻提起,然后郑重供奉到了高台上的不协调。
最后是《画皮》,也是全片最精彩的一章,它的好就在于改编得足够颠覆,以当下视角看各个部分都成立,都出彩。
先前的改编多以换皮的女鬼、被蛊惑的男性为中心,例如1966年鲍方版的《画皮》,最主要的改编就是赋予了女鬼大家闺秀的身份,更具备迷惑性和心机,设法蛊惑男人选择自己。08年陈嘉上导演的《画皮》则把女鬼改成女妖,让小唯拥有七情六欲的人性,拥有炽热的爱的动力和能力,整个故事也基本围绕她如何为爱着迷和付出,和王生如何纠葛。
《兰若寺》这一版首先做了视角的颠覆,屡被忽视的妻子是第一视角,负心的丈夫是第二视角。这样的设计,少见地强调了个体的困境,以及对婚姻制度的反思。
他们的不和,不仅因为男人的变心,还源自婚姻对女性的单方面束缚,这一点借着两段吃饭就点出来了,丈夫当时已经收留了女鬼,正在心猿意马,对妻子说饭菜口味吃腻了,想换换,妻子问想吃什么别的,他说都行。下一场吃饭戏就是妻子皱着眉头尝试做浓墨重彩的菜。
丈夫是有资格提出换口味的那一个,而妻子往往只能应承、配合他的需求。饭菜如此,婚姻也是。
对女鬼这一婚姻第三者的形象塑造,在故事里也关乎这一点,还关乎这一制度下女性的普遍受害困境。
她成为孤魂野鬼源于另一个家庭的不容,而在被除的那一刻,女鬼哭着说自己只是想寻找一个家,那一刻妻子是沉默的,而且跟女鬼处于同一个画面,就像处于相似的处境和位置。
包括妻子救活丈夫的剧情虽然不变,但因果顺序变了,不再是因为恶心吃下去的药而呕吐。她吃了泥丸,一时并无反应,而是到了丈夫床前,想起了丈夫跟女鬼的接触,想起丈夫哄自己的话,才反胃吐了出来,变成了心脏。
最后她面对丈夫的拥抱,冷脸留下的那句画外音“恶心”,批判的对象很明显了。离开丈夫,她可能会成为下一个没有家的人,而留下来,她又只能拥有一个这样不堪的家。
恶心。对他,对制度,对承受的一切。
因为有这么一笔的存在,对这片不得不说上一句,可惜了,有好的地方,但终究是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