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版多年,抗战时期的上海生存百态
绝版多年的《抗战时代生活史》,终于迎来了再次出版。本书是以亲历者视角写作的民国历史中的一部经典作品,弥补了上海沦陷时期关于市民生活记录的空白,旧版豆瓣评分高达8.4分。
此次新版,收录了近百幅珍贵老照片,再加上大量的第一手见闻,读来使人身临其境,仿佛在动荡的上海街头触摸这段国人熟知的历史。
作为《银元时代生活史》的姊妹篇,这部《抗战时代生活史》是作者陈存仁在抗日战争上海沦陷八年期间的生活记录,文化界举办救亡集会、留日学生毅然回国抗战、妇女赶制棉衣支援战士、“八百壮士”死守四行仓库......皆“是我身为一个中国人留在上海时又悲愤又狂喜的生活情况”。
除了大众熟知的历史事件以外,陈存仁还记录了许多亲眼所见但不为史书记载的小人物故事,当中有不少人的经历颇为凶险传奇,下文摘录的“阿汪”的故事便是其中一例,我们可以从中领略“抗战时代”四个字沉入日常生活中的模样和分量。
01
我诊所的三楼,分租给一个房客,这人姓谭名宏道,是由新新百货公司董事林君介绍来的,当时收他租金每月二百元。他迁入之后,经常有日本人来访问。我由祁齐路回来的第二天,谭某忽然从楼上打了一个电话下来,约我上去谈谈,我也不能推却,所以在诊余时间,便走上去访问他。
我们两人坐定之后,谭某先是嘻嘻哈哈地和我闲话家常,接下来就问我:“你诊所的挂号先生阿汪,同你是什么关系?”我说:“这个人是由我的一位江阴籍老师曹颖甫先生介绍来的,说他是一个孤儿,姓汪名新根,叫我加以照顾。来的时候仅十四岁,现在是十八岁,是乡下来的,带些土气,平日沉默寡言,工作还算不错。你何以问起他呢?”
谭某说:“这位阿汪,人很不错,向来我有朋友来访问,他往往先打电话上来,问我接不接见,要是我接见的话,他就陪着他们上楼,并且还代我天天收受邮电,由他签收之后,送来给我。因为他为我做这种义务工作,我有时送他一些礼物,他坚不肯收。最近半年来,我发觉有许多由日本寄来的挂号邮件和拍来的电报都收不到。起初我疑心是中日交通有阻碍,但是最近我的儿子于中午用回单簿派人送来一封信,簿上由阿汪签了一个十字,到了晚间我儿子来看我,问起这封信,我告诉他没有收到,因此我感觉过去我收不到的邮件电报,可能都被阿汪拦截去了,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色,戒》
我说:“我早晨就匆忙出诊,回来就门诊,午膳完毕又要出诊,接着又是门诊,晚间总要到七八点钟才回家,我和这个挂号小汪,连谈话的时间都没有,怎会知道这些琐碎的事情。既然你疑心这个人不大放心,我可以即刻叫他上来,你当面问他,亦即可以得到一个结果。”姓谭的就说:“好,本来我疑心你也有份拦截我的邮电,现在你这样坦白,我倒很抱歉。”
不一会儿,小汪就由我叫了上来,我便把谭某告诉我的事告诉他,并且申斥他说:“你不应该签收了谭先生的邮电不交给他。”此言一出,不料小汪态度很自然而镇定,一点没有惊惶之色。他说:“我接到的文件,件件都亲自送到上边,从来没有拦截过一件。至于你儿子送来的信,我根本没有签收过。”他说话的时候,讲得很着实,毫无慌张的神色,而且富有乡下人土里土气的忠厚相。
谭某看了他的模样,也觉得奇怪,这个人很诚实,不像会吞没他的邮件。他说:“我现在也相信你的话,但是儿子的一封信,回单簿上有你签名。”小汪听了,很自然地说:“你尽管把回单簿拿来对,就可以水落石出。”当时谭某也拿不出回单簿,一时竟无词以对,小汪就施施然要下楼去,临出门口,回过头来对谭某说:“我做的工作,是受雇于陈医生,代你收信,只是一种义务,你既不信任我,可以另派一个人坐在楼下,每日等候收取你的邮电和接待你的来宾。”
谭某听了他的话,倒为之一怔,心想多雇一人,耗费太大,只好回过来向小汪说好话,叫他不要生气。正在这个时候,谭某写字台上的电话铃响了,只听见他用一口流利的日本话,差不多讲了二十分钟。本来我站起想走,谭某用手招呼我,要我再坐一会儿。
谭某听完了电话,就对我说:“陈先生,我和日本人交往,为了生活,实属不得已,但是我对你,暗中处处起着保护作用。绑票风行,你没有被绑,日本人进租界之后,你一次没有受到骚扰,都因为我住在你的房子里。一切特务机关、警察局,都奉命对这个屋子加以保护,你才得平平安安,始终没有纠葛。本来我不想讲给你听,但是现在因为我有无数重要文件都没有收到,因此请你对阿汪特别留意,看他是不是蓝衣社安排在这里的间谍。”
《色,戒》
我当时就想到谭某一定是一个不出面的大汉奸,所以在特务机关里见到的一张新成区地图上,我的诊所竟有一个红圈。想到这里,我就慷慨激昂地对谭某说:“我一向行医为业,从不参加政治,所用的挂号先生,你也看得出这般斯斯文文,是个足不出户的乡下青年,怎能当间谍。是什么人一见就会辨别出来,你阅人多矣,怎样也瞒不过你。倘若你认为他是间谍,可以立刻加以拘捕,我决不偏袒他。现在日本来的飞机少,船只近乎不通,日本货一件也运不到上海,邮件的失落也在意想之中。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决不干预你的事,也希望你不要多猜疑。”说完这句话我回头就走。我的这几句话,意思叫他不要玩手段来威胁我。
02
这次谈话之后,过了四个月,日本本土已遭到美军的轰炸,败象毕露。与谭某往来的人物都是垂头丧气。有一天,我无意中计算电报局前后送来四次电报,那位挂号的小汪竟完全放在抽屉中,一件也不送上去。我见到这种情形,夜里对小汪说:“我明明看见有四件电报,你一件也没有送上去,真是太大胆了。”小汪竟然面不改色地对我说:“抗战是必胜的,我的父母和哥哥都是在日军人驻江阴时被他们刺死的,后来曹老伯也被刺死,此仇我非报不可。”
说着就到我的客厅中,从一张靠墙的候诊人坐的长沙发之下取出十几包东西,打开来一看,全是谭某所说遗失的邮电文件。他很轻松地对我说:“我决不会连累你,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是怕事的话,我明天带了这些文件就走。”我看他这种神情,对他肃然起敬:“只要你做得机密,尽管做下去,我只当不知道就是。”小汪也默不出声。
小汪在谭某所住房屋对面整日守着,而且登上天台观其动态。他看见谭某依然起居如常,楼上还住着七八个男子,面目依稀相识。他想了好久,这七八个男子,就是过去常来寻访谭某的中国通,因为他们的中国话讲得好,所以冒充中国人谁也认不出。他们避居在这个屋子里,没有遵照中国政府的命令迅速回国。
小汪再到横滨桥区公所,说是要找寻亲戚,翻看了户口簿,翻到狄斯威路谭某那座屋子,出面的户主是谭某的儿子,职业是军调会员工。原来这个房子是以军事人员名义接收下来的,他的父亲谭宏道改名为×××,职业写的是珠宝商人,其他还有八个日本人,都改用中国姓名,籍贯都用江浙两省,职业写的是珠宝店职员。
《八佰》
小汪去了七八天之后,把调查所得的情况过来告诉我,说他准备向各机关去投诉。他拿出来的证据一共有八十多件。第一件是太平洋战争开始,日本军人进入租界后,由警局发出的一张“居民藏枪调查表”,由藏枪者自行填写。当时谭宏道亲笔填写有日本军方发给的自卫手枪两支,职业则写“日本黑龙会驻苏浙皖三省主任”。表格共填有两张,当时小汪将一张呈交警察厅,一张留着作为将来的证据,足见他一心要为他的父母兄长报仇雪恨。小汪的第二项证据有四十件,是日本发来的密电。第三项是一件杭州国军驻扎的地图,当时日军在攻进杭州之前,谭某已派遣许多小汉奸潜伏接应,后来因为谭某布下的间谍网工作毫无效能,大受日本军部的申斥,关于申斥的文件又有一大包。
诸如此类的秘密文件,都是几年来小汪有意拦截下来的。小汪一面给我看证据,一面又递上他写的控诉状给我看,具呈人赫然是他自己的名字,状词写得很好,把谭某的罪行一条一条写得十分详尽,每一条下面都附有照片证据。
我看着他的控诉状,一面看,一面流汗,真想不到小汪竟然有这种沉着而不动声色的能力,而且还有勇不可当的胆量,亲自具名控告。所以我对他十分钦佩,并且为他的状子修改了几个要点。
03
第一件状子是投到警备司令部,果然警备司令部把它转到特务机构,整整候了很多时日,竟然石沉大海。可见是谭某的儿子托人把这份控诉状搁置起来。小汪天天等候消息,但连调查的人都没有来过。他气恼得很,于是埋头在一间小房间中,继续缮写控诉状,准备分呈南京最高当局、监察院和上海的监察使、警察局以及上海法院等。正在这时,最高当局飞到上海,要在跑马厅开民众大会,警局为了安全起见,在跑马厅附近的高楼上下,派出军警和便衣警探严密驻守。
小汪得到了这个消息,一早就拿了一份准备递呈警察局的控诉状,亲自去见警察局局长,说是威海卫路二号三楼,有一位谭姓藏有两支手枪,同时把证据照片呈阅。警察局局长看到了,大吃一惊,因为最高当局开会完毕之后,必由横门而出,一定经过威海卫路二号,恐怕要闹出事来,所以局长就亲自率领大队警察,直奔我家。我知道事情发作了,小汪引导他们登上三楼谭某住处,当然是扑了一个空,只有谭妻一人,严词逼供,要她供出谭某的行踪,那个妇人只承认谭某以前确有两支枪,但他今已失踪,始终不说出他的住处。
《倾城之恋》
这样一来,局长格外着急,迫于无奈,只好叫四个警察留守她的房中,等候谭某归来,而且不准她打出一个电话。小汪在旁对局长说,我知道谭某住在狄斯威路某号,改名×××,而且他楼上还住着八个日本人,都能说一口中国话,冒充中国人,不曾回国。局长立刻就打电话给国军宪兵队,双方会合,并且拉了小汪做引导去逮捕。
这一来,不但谭某父子双双被捕,而且连住在他那里的八个日本人也一起被捉到,搜出手枪几支,还有大批钻石、饰物、美钞和几箱黄金,一部分是他们自己搜刮的,一部分是日本亲友寄存的,价值相当大。局长对小汪大加赞赏说:“你这次功劳不小,日后定有嘉奖,但是你要每天守在家中等候随传随到。”后来以军法审判,在提篮桥监狱开庭,证据确凿,谭某父子和八个日本人在狱中全部被执行死刑。
小汪在罪犯被执行死刑的第二天,在我家中痛饮了几杯,举杯高呼:“家仇已报,国仇已报,真是痛快!”这天晚上连我也很高兴地说:“上海四百万人口,除了汉奸之外,人人口说抗日,但是没有一个人有能力打死一个日本人,甚至连汉奸都不敢碰一碰,而你竟然以一人之力,杀死了两个大汉奸,八个日本特务,你真是一个抗日大英雄!”谭某被枪毙之后,他的妻子也悄悄溜走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在军事法庭开审时,法官对小汪说:“搜出的无数财宝,你可以向法院申请奖励。”小汪说:“我只为了报仇,不求财物。”法官听了,当庭对他褒扬。
事情终了,小汪对我说:“我要回家扫墓,举行家祭,祷告父母兄长,此仇已报。”我想其志可嘉,要送他一些旅费,他也不肯受,竟向我叩了一个头,只说了一个“谢”字,便告别而去。
这件事当时大小各报似有所顾忌,登得很简略。我后来做过一篇稿子,登在《申报》本港副刊上,现在我觉得有重写的必要,所以详述如上,这是一件难得一见的奇人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