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高开低低低低走

写在前面

今晚是大家都在催的那部：

《以法之名》

我们是眼睁睁看着这部剧从一开始的7.8，掉到了现在的7.1。前段时间，它还因为“烂尾”被吵上热搜，导演为此还发了反思微博。

这前后翻转的两极评价，都要比剧里的反转更“精彩”了，所以就一直等到现在，完整看完了36集，才决定来和大家聊聊。

先说总体评价，我们都比较认同这个分数，对这部剧的评价也差不多和它的分数变化对应起来。

这是一部完全可以被拆成两半的作品。

前半段放在国产剧维度，尤其是意识框架明确的作品维度里，它确实有逼近8分的质量，这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

但后半段急转直下，而且还不是突然的烂尾，是从腰部开始，整部剧就开始不对劲了。

原本是打伞破网的扫黑除恶题材，却逐渐朝着动作、伦理片的方向发展，而且主线故事就像被夺舍了一样，被冗余的回忆片段取代，导致后半部分落到及格线上。

所以，今晚这篇文也分优缺两个部分，聊聊它的高开低走。

正文

一．

谁害死了乔振兴？

先聊优点，也是这部剧前半段和同类型作品不太一样的地方，就是这一次的扫黑除恶，它不是直接对准黑社会，而是刀刃向内，朝向系统内部更隐蔽的保护伞。

剧集一改开头，先不讲黑恶势力的横行霸道，反而是借万海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案开庭，让辩护律师张文菁（董晴饰）当庭喊冤，向法庭向公众驳斥“万海不是黑社会”。后省组织又收到匿名举报信，举报万海案背后的保护伞。

在剧情上，前半段围绕万海案、张文菁案、乔振兴案，以省领导小组查案作为主线，交织着与案件相关的种种支线。

编剧还利用各种钩针，在这一部分完成了悬念的铺设。比如系统内部的渗透侧影，张文菁在监狱里受到威胁；公安内部有人偷偷替换乔振兴案的检测样本，对证据做手脚。

妙的还在于这部剧对“一座冰山”的勾勒——

它并不满足于利用这些悬疑案件打造海平面上的“冰山”，它更关心的是能透过浮出海面的“一角”，去观察藏在海平面之下、更大的“冰山的底部”。

而完成视线转移的契机，就是“乔振兴的死”，负责万海案的检察官疑似自杀。

为什么说这一笔非常关键呢？

我们一点一点来说。

从剧作上来讲，“乔振兴的死”是一处重要的情节转折。此前乔振兴一直以证据不足为由坚持退补，万海案才拖了两年之久。而后乔振兴被撤，谢鸿飞（郝平 饰）成为案件检察官后，万海案就迅速被推进。

这意味着乔振兴的死，是指导组在查张文菁案中的重要线索，也是后续专案组查案的重要突破口。同时在情感上，剧集又能借乔振兴的牺牲，去讲主角洪亮（张译饰）、李人骏（李光洁饰）三人之间的同窗情谊与政法理想。

编剧一开始很聪明，在写这个角色时，先直接用“乔振兴的死”，把扫黑除恶具象化。

也就是乔振兴在“自杀”前留下一段视频，“承认”自己贪污，由此指向系统内部的腐败，点明扫黑除恶的必要性。

而随着案件推进，查清了乔振兴一直坚持办案原则，在办案过程中被谋杀被诬陷。故事由此就完成了第二层表意，由被诬陷的“黑恶”，指向更隐蔽、更具破坏力的黑恶。

同时，剧集还借助这样的剧情反转，扭转了乔振兴的身份，强化乔振兴作为理想主义化身的象征。由此一来，乔振兴就成了一种“不公平”的缩影，并完成一种因正义而汇聚的群体投射。

这个角色的第二个作用，是编剧用他与洪亮、李人骏的同窗关系，建构起来了人物形象上的对比。

三个人既有共性特征，均寒门出身，通过政法苦读，进入政法系统工作。

区别也很明显。乔振兴是检察官，李人骏是代理检察长，洪亮则在省检察院十一部，属于内省部门。

更关键的是，乔振兴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进行政治联姻的人。而李人骏妻子的小姨是市委政法委书记兰景茗，洪亮岳父江旭东则是省政协副主席。

再对应人物的不同命运，就会发现编剧想要讲的东西，早已埋进了人物角色的塑造里：

一个是以“乔振兴”为坐标，用他和李人骏的争执与分歧，去写“理想是书本里的东西”。再用乔振兴的死亡，赤裸裸地揭示权力社会里，理想主义为非黑即白刚性原则献身的命运。

一个是以“洪亮与李人骏”为坐标，用两人同时作为权力赘婿的身份，展开规则之外的潜规则，也就是婚姻关系与政治权力开始耦合后，利益与风险并存的处境。

而这个环境就是“冰山的底部”，说得更具体一些，就是建立在利益交换与分配基础上的人情关系网。好人、恶人、不作为的人，都在其中。

在这个关系网上层，是以江旭东、兰书记为代表的老领导，他们从政法系统升至上层，能够协调与动员更多政治资源，亦能干扰司法程序。

在这个关系网下层，还有以谢鸿飞、孙飞、姜红军为代表的代执行者，完成事件推进。

而洪亮、李人骏、乔振兴身处其中。李人骏面对的处境是同窗牺牲，副手黑化，自己无法转正，而后又因妻子与天龙集团的往来，自己被做成“保护伞”。而洪亮的处境同样，内查查到自己的岳父与小舅子，自己身边的亲人都变成案件相关人。

这部剧在这里做得比较巧妙的地方，是它并没有把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塑造成十恶不赦的恶人，而是把关注点放置在这张人情网本身，去讲地位、利益与人情耦合后，背后那隐形的、巨大的权力。

而这个权力的表征之一，就是当你身处这个位置时，即使你不主动，也会或多或少被动地被接近，被围猎，甚至是腐化。

比如江旭东，虽然他一直强烈反对儿子江远利用身份在东平市创业，也明确表明自己和天龙集团掌舵人禹天成不是一路人。但还是拦不住对方早前有意接近江远，也因为对方替江远坐牢，进行了利益交换。

就算是李人骏所在的这个位置，同样如此，妻子因为工作与天龙集团有所来往，妹夫又是天龙集团的人，他自然也会和天龙集团产生关联，被裹挟进去。

这种换谁都会面对同样被锁死的处境，就是一种结构性困境。

所以，我们不妨回到小标题那个问题，谁杀死了乔振兴？

这个答案其实有很多种，黑社会、地方保护、理想主义、利益蛋糕，凶手不止一个，而可能是每一个人，这就是前半段厉害的地方。

二．

烂尾

接下来，是缺点。

大部分网友都在说这部剧“烂尾”，我们也同样认为。

不过它的问题，还不只是烂尾，它的问题是从腰部开始的，是有迹可循的。所以还是得回到中间位置，慢慢聊起。

首先必须得承认这部剧在前半段下的钩子，自然需要在后半部分给出解释，这是合理的。

但不合理的地方，在于后半段所采用的解释方法。

整半段完全依赖于回闪片段，不停重复。甚至越往后面，不仅是回闪部分越来越多，连同样的回忆片段，都能被拿来反复剪辑好几次，非常套路与冗余。

张文菁在法庭翻供的镜头，乔振兴和李人骏吵架的镜头，甚至后面江远车祸的镜头等等，到后面都已经数不过来用了多少次，就像车轱辘话来回说一样。

再举一个例子，比如30集。如果我没数错的话，40分钟时长，里面应该插了有11处的回忆片段。而且都是在如李人骏与妻子的对话场景，李人骏接受审讯场景，不断插入回忆。

拍人物的纠葛也好，补充说明背景也好。但实在太多太散了，不仅把一个场景拆得七零八落，还挤占了演员的表演空间，观感很不舒服。

另外，后半段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在于整个叙事重心完全变了，连主客都被颠倒了。

它不再和前半部分保持一致，去拍指导组抽丝剥茧寻找线索，逐渐揭露案情真相，摸到冰山的底部。反而是颠倒过来，改拍反派的争执与内讧，倒逼保护伞显露真身，挨个交代实情。

反派内讧成了推进剧情的关键，甚至造成内讧的原因薄弱地像是出于嫉妒与争宠。

比如江远从国外回来后，陈胜龙认为禹天成偏心，把自己当棋子，于是陈胜龙和江远一言不合就开吵，争夺万山矿业造成事故，陈胜龙与禹天成也开始反目。

而另一边，省专案组查案进程异常顺利。反派内部争斗给专案组提供破案切口，证据很轻松就有了，反派轻松供认，保护伞相互检举。

扫黑除恶过程中，来自“黑恶”、来自“保护伞”的阻力，在后半段完全失效了。案件侦破反而成了不重要的背景板，剧集也变得很无趣。

聊完这些问题，烂尾就更像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其实这类题材的结局是已经“写好了的”。关键是看过程怎么讲，再逐渐形成高潮，完成结尾。

《以法之名》的问题就在于后半段的过程叙事失效，到了必须结尾，必须点名扫黑除恶成果时，它已经来不及既讲清楚反派的犯罪，又讲专案组的调查，还讲保护伞的运作，干脆就囫囵吞枣，让所有支线快速结束，整个收尾非常潦草和粗糙。

比如反派内斗，王彧逃不过熊磊一群人，只好给李人骏打电话，说自己要自首。王彧起身跑向李人骏时，直接被一枪打死。

再比如郑雅萍（蒋欣饰）和张文菁找到万海劝他说清真相，突然监狱里就有监控了，郑雅萍也突然意识到万海被威胁了。

不仅是剧情，人物的结局处理也同样粗暴和敷衍。

比如被骂最多的“万海之死”。

其实万海不是不可以被“写死”，“他的死”甚至还可以指向更大的保护伞。这里的问题，根本不在于“死亡”本身，而是一种“不得不死”的功能性。

为了完成这种功能性，一切的发生都非常突然，查监控发现护士不对劲，护士又迅速坦白是她换了药，万海之死，前后镜头就一分钟。

这种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导致“万海之死”已经毫无意义了，这才是让人感到不适的原因。

另外，洪亮的结局处理同样也有问题。

比起角色命运处理粗糙，这里我更倾向于，这个角色最后在各种层面被赋予了太多东西，又受限结局的有限时长，延展不出个体空间，导致这个角色不仅失去高光，还因为被掏空血肉，而变得不讨喜。

纵观整部剧的意识框架，其实是很容易推测这个角色的命运走向，无非就是他在个人理想与灰色现实之间来回摇摆，最后要完成他的“功能”，亮明“法不容情”的态度。

前半段之所以好，是以洪亮作为一把冷刀，去割开保护伞，并且配合他所面对的两难处境，增加了人物的厚度。

而后半部分败就败在，主线模糊了，人物的个体空间也缩减了。到了结尾，他又突然跳出来变成“英雄”，孤身去和反派做交易，在别人口中确认岳父和小舅子是背后的保护伞，又跑去质问，问明实情，只用一晚就完成所有心理斗争，扭头就向上检举。

这个人物在倍速似的进程里，被赋予了太多功能性任务，点题、收线、促成高潮、情感抒发以及“成为范本”。

这些堆砌式的任务，抽调了他本该有的情感反应，反而让这个角色彻底符号化。

且相比于此，那些也应该获得回应的人，即使在“迟到的正义”里，也终究没有身影。

这也是以全体为洪亮检举而鼓掌作为全片落点，本该令人振奋却显得些许诡异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