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毕加索死于1907年
1907年的巴黎,在“洗衣船”一间破旧的画室里,一幅尺幅巨大、充满原始与暴烈气息的画作刚刚完成。画布上的五个裸女,身体被劈砍成锐利的几何碎片,她们的眼神空洞而挑衅,其中两张脸孔扭曲得如同骇人的非洲面具。这便是《亚威农少女》。
假如它的创作者,年仅26岁的巴勃罗·毕加索,在那年夏天溘然长逝,那么这幅当时震惊了其寥寥数位观者、被斥为“暴行”与“骗局”的作品,很可能将作为一位夭折天才最后的疯狂呓语,被悄然卷起,尘封于历史的角落。而后世的美术史,将沿着一条截然不同、或许也温和许多的轨迹缓缓前行。
没有了毕加索,20世纪艺术最重要的一场革命——立体主义,将不会以我们所熟知的形态诞生。那场革命的另一位关键主角,乔治·布拉克,当时正深受塞尚晚期作品的启发,致力于用结构和秩序重塑风景。他或许会独自发展出一种更加抒情和内敛的几何风格,一种更贴近塞尚逻辑的、温和的“结构主义”。这无疑也会是重要的艺术探索,但它将缺少《亚威农少女》所带来的那种决绝的、颠覆性的力量——那种将物体彻底打碎,并将时间与空间在二维平面上重组的野心。
布拉克的艺术是沉思的演变,而毕加索的艺术是暴烈的断裂。没有了毕加索这位“登山伙伴”的激进推动,布拉克可能永远不会攀上那座名为“分析立体主义”的险峻顶峰。
因此,整个巴黎画派的生态都将被改写。费尔南·莱热的机械美学,胡安·格里斯的理性拼贴,罗伯特·德劳内的“俄耳甫斯主义”色彩交响,这些直接或间接从立体主义革命中汲取养分的艺术形式,都将失去它们最根本的源头。
艺术的演进不会停止,但它会失去那个强大的引力中心。艺术家们或许会转向意大利未来主义对速度的迷恋,或是德国表现主义对情感的宣泄,但那种冷静地、如外科手术般解剖现实的视觉语言将不复存在。现代艺术会因此变得不那么理性,也可能不那么具有智识上的挑战性。
这条改变的轨迹将一直延伸下去。没有立体主义这座桥梁,从具象走向纯粹抽象的道路将变得更加漫长而曲折。皮特·蒙德里安和卡济米尔·马列维奇等抽象先驱,正是受到了立体主义将画面从“再现的窗户”转变为“独立的结构”的启发,才最终走向了“新造型主义”的直线与“至上主义”的方块。没有了立体主义的铺垫,纯粹抽象艺术的到来可能会推迟数十年,其理论基础也将大相径庭。
同样,后来的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也将失去一个重要的反叛对象。超现实主义者们痴迷于潜意识和梦境的破碎逻辑,他们的视觉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立体主义已经打碎了的现实残片之上的。
那么,像亨利·卢梭这样的画家呢?他的命运又会如何?毫无疑问,卢梭凭借他那些充满天真与神秘色彩的梦幻丛林,本身就足以在美术史上留有一席之地。他是一位独特的、无法被归类的天才。然而,他如今所享有的“现代主义教父”般的尊崇地位,却与毕加索的推崇密不可分。正是毕加索在1908年为他举办了那场传奇的“卢梭晚宴”,将这位被主流沙龙排斥的“星期日画家”奉为巴黎前卫艺术圈的精神导师。
假如没有毕加索,卢梭依然会被阿波利奈尔等诗人所欣赏,被一些艺术家视为有趣的“素人”画家。他会被记录在册,成为朴素艺术流派中最耀眼的明星。但是,他将失去毕加索这位“放大器”和“加冕者”。他可能不会被置于现代主义谱系的中心,成为连接原始主义与前卫艺术的关键环节点。他将是一位伟大的局外人,而不是一位被革命核心所拥戴的先知。他的地位依然稳固,但围绕他的光环将黯淡许多。
假如毕加索的生命在1907年画上句号,美术史不会是今天的模样。它将失去一场最彻底、最深刻的视觉革命,其后续引发的连锁反应将彻底改变20世纪艺术的面貌。那将是一部缺少了最猛烈地震,从而结构和地貌都截然不同的历史。艺术的河流依然会流淌,但它将绕过那道由一位西班牙天才凿开的、名为“立体主义”的险峻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