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救命的猪｜《华夏地理》25年6月刊

卷首语·答案在风里飘

我们总会碰到各种问题，尤其是如今，气候变化和科技发展的要求总在更新我们面对世界的认知。有些问题会一再反复，比如：冥王星到底是不是一种新类型的行星？河狸是害兽还是益兽？有些问题则要求更实在的答案：应该怎样去阻止绿洲消失？器官能够更换吗？

本期杂志尝试从前沿的视角给出一些答案。因发现了阋神星而亲手把冥王星踢出大行星家族的天文学家迈克·布朗和他意见相左的对手进行了一次辩论。本·戈德法布则从美国科罗拉多州的河流里给我们带来了河狸的消息：它们修建的池塘和水坝是灾难性的大野火中自然界唯一幸存的工程项目。河狸曾经仅仅是人类为了获取经济利益而猎取皮毛的货物载体，在漫长的西部开发岁月里，人们又曾经因为它们破坏基础设施和不按自己心意改造河流而视之为帮倒忙的麻烦害兽。而如今它们又摇身一变成为了人类的老师——杰出的森林防火员和不辞劳苦的自然工程师、森林的守护者。当野火和森林的毁灭成为大问题之后，河狸似乎也从问题本身变成了我们寻找的解题答案。

不仅仅是河狸，猪身上也有我们要的答案。猪类的繁殖速度和数量使得它们慢慢承接下“种植人类器官”的艰巨任务。马修·沙伊尔带来的封面故事精彩地回顾了这一成果诞生的前因后果，也为人类医学的进步带来了一个恒久问题的可能答案——也许，我们应该感谢猪的献身。

这并不是尽头。许多问题的答案仍然在最艰难的地方等待着我们。有数亿人依赖着荒漠湿地生存，摩洛哥的一个绿洲社区用尽一切方法来延续这个绿洲的寿命。他们的答案是用古老的传统加上一点点现代创新，再辅以合理的环境管理。而作者弗雷迪·威尔金斯则直接驾着独木舟驶入美洲最古老的水道——美国缅因州北方森林水道，这里有他所追寻的问题答案：人应该如何与壮丽的风景共存，而不是走向互相毁灭。

一只治病救人的猪

撰文：马修·沙伊尔

几十年来，世界各地的科学家和外科医生为解决器官移植供体不足的问题绞尽脑汁。答案会不会远在天边、近在畜栏呢？

进门这套程序如此繁复，简直应该发本讲解手册：先到保安岗亭登记；门口脱鞋；进更衣间冲热水澡；穿上外科手术保护衣和长及膝盖的胶靴；最后再来副护目镜——镜片在这座科研殿堂的闷热空气里很快起了雾。

“抱歉搞这么麻烦。”给我当导游的比约恩·彼得森笑道，招手让我往前走，“我们着实要对病原体提起十二分戒备才行，走几遭你就习惯了，我保证。”

几小时前，我刚在美国某中西部城市(具体哪里不让说)的一家宾馆里醒来。这会儿，太阳跟一团豆花似的悬在草甸上方，空气中浮起白纱般的雾，我迷迷糊糊地跟着德裔科学家彼得森穿过一座高度机密科研设施的条条走廊，又踏上靴印纵横交错的庭院泥地。“我们买下这块地的时候，前任业主是拿这里做畜类科研站的。”他指了指旁边的畜栏，“这儿养着牛，那边还有马场。我们保留了原来的基本布局，但设施用途显然天差地远。”

他还说了些别的，但我们走进畜栏后就听不清了——说话声被充满期待的刺耳哼叫和水泥地上的纷乱蹄声淹没。十几头猪同时前趋，挤到各自单间的栏边，长嘴撞得金属门叮当响。“我给你引见下其中一位”，彼得森迎着头顶强烈的照明灯光眨眨眼说。他驻足处的这间猪栏上标明住户名叫“玛格丽特”。它在彼得森手掌的抚摸下拱起身子，姿态像一只大号家猫。

“玛格丽特是我们这儿最早一批出来的。”彼得森语带自豪，弯腰摩挲着猪两耳之间耸起的黑色顶毛。“你看到的猪大都是用同样的细胞克隆出来，不过来得最早的自然更金贵些，对吧？”

彼得森在这个隐于普通农场却莫测高深的研发点当主管，他本身是家畜动物克隆和异种移植领域的专家——研究把动物组织移植给人类患者的尖端科技手段。他在欧洲的官方科研机构干过二十多年，之后在2023年举家迁居美国中西部地区，到eGenesis公司上岗。

这家生物科技公司由几家风险投资公司扶持，当时正处在一项人用转基因猪肾研发计划的早期阶段。得益于基因编辑技术和免疫抑制药物日新月异的进展，该公司很快实现了让其研发的猪肾在灵长类实验动物体内长久存活，而且过滤血液和产生尿液的机能不输同种(灵长类)移植的肾脏。

命悬一线的绿洲

撰文：特里斯坦·麦康奈尔

几个世纪以来，世界各地有数亿人依赖荒漠湿地生存，而如今这些湿地正在消失。摩洛哥南部有个社区正在将古老的知识与现代创新相结合，来保护这些绿洲。

驾车从阿特拉斯山脉向南驶入摩洛哥的德拉谷，游客们会发现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直到平整的国道消失在沙漠中的绿洲小镇迈哈米德-埃尔纪泽兰。

有时，迈哈米德-埃尔纪泽兰及其周边村庄被视为通往撒哈拉的门户，共有约6100人生活在这里。人们世代定居在德拉河两岸，河北岸的道路两旁长着叶子细长的柽柳，南岸则是绵延的棕榈树种植园。但如今，跨河而建的混凝土大桥却耸立在干涸的沙石河床上。仍有游客出于对骑骆驼游览、露营和滑沙的兴趣而来到迈哈米德-埃尔纪泽兰。他们成群结队地涌到这里，争先恐后地住进有游泳池和按摩服务的酒店。

55岁的哈利姆·西巴伊身材高大，戴眼镜，头发花白，他就出生在这个小镇。和许多居民一样，他记忆中的迈哈米德-埃尔纪泽兰不是这样。它更绿，林木更加郁郁葱葱。他小时候在茂密的棕榈树荫下放牧，在摩洛哥最长的河流——德拉河中捕鱼，河水慢悠悠地穿镇而过。

几十年过去，他眼看着绿洲萎缩，几乎不再下雨，河流逐渐干涸。茂密的海枣树林枯萎、稀疏，果树和橄榄树的产量一年比一年少。年轻人大多跑到别的地方去寻求更好的生活，房屋和整个社区渐渐被沙丘吞没。

“没有水就没有绿色，黄沙会变成强悍且速度极快的敌人，”西巴伊说，“它吞噬了许多土地。”沙漠从四面八方逼近，据西巴伊所说，绿洲的外围边缘以每年超过100米的速度缩进。西巴伊有时会担忧，自己可能正在目睹绿洲的彻底消失，而他所珍视的古老生态系统及应运而生的游牧文化和传统也将随之消亡。

我的河狸老师，大自然的天才工程师

撰文：本·戈德法布

最初，它们的皮毛受人类觊觎，后来，它们成为人人喊打的害兽，而如今，它们却以另一种身份崭露头角：护林防火的生态英雄。

在2020年10月21日，名为“东查帕森”的野火(因火起于查帕森溪东侧而得名)在狂风裹挟下肆虐而起，干旱焦枯的森林成为其天然的助燃剂。火舌咆哮着吞噬科罗拉多北部的云杉和冷杉林，跃过公路与溪流，翻越大陆分水岭，直扑林木线以上的高山隘口。大火吞噬了落基山国家公园的历史建筑和格兰德县的民宅，造成两人遇难，近8万公顷土地被焚毁，成为科罗拉多州史上规模第二大的野火。

最终，在这场浩劫中几乎只有一样东西幸免于难，那就是河狸构筑的池塘。

这其实并不令人意外。众所周知，河狸会筑坝蓄水——而水，自然是不会着火的。但这些半水生啮齿动物带来的好处远不止于此。就在“东查帕森”野火爆发前几周，现就职于明尼苏达大学的生态水文学家埃米莉·费尔法克斯发表了一份研究报告——她发现，河狸构筑的水塘和沟渠能充分滋润周边土地，将干燥易燃的植被转化为茂盛防火的绿洲，形成可供野生动物和牲畜避难的安全区。

虽然长期以来野火在北美大陆发挥着自然更新的作用，但如今肆虐在日益干旱的西部地区的超级野火却是另外一回事：在气候变化的助燃之下，这些野火演变为爆炸性的滔天烈焰，其规模之大、温度之高，往往对生态系统造成难以修复的伤害。

费尔法克斯曾怀疑，在这样的情况下，河狸是否仍然能够保护大面积土地免遭火灾。但当她对“东查帕森”及另一场超级野火肆虐之后的焦枯林地进行考察时，发现河狸通过构造池塘而创造的绿洲依然完好。“整条河流基本未受火灾影响，因为沿途全是河狸筑的水坝。”她说，“处处生机盎然：芦苇丛生，松针仍挂满枝头。”

这些池塘不仅在火灾发生前发挥作用，还能在火灾之后拦截从山坡倾泻而下的灰烬和碎屑，庇护下游鱼类和饮用水源，从而保护生态系统免受火灾后续影响。在2024年发表的研究报告中，费尔法克斯与合著者总结道，河狸“可以为全面防火策略贡献力量”。

时尚的未来从农场到衣橱

撰文：克劳迪娅·卡尔布

一家印尼时装品牌是如何运用传统技艺，为真正可持续的服装生产与销售绘制新蓝图的。

在印度尼西亚中爪哇省安巴拉瓦山区一个潮湿的十二月清晨，一位身着墨黑色无袖上衣与百褶裙的女子稳稳地坐在一辆摩托车的后座上，那车载着她穿过一个小村庄，经过点缀着热带植物与鸟笼的屋舍，驶入一片森林。这一带距离印尼最大城市雅加达特区以东约480千米，灌木丛生，林木繁茂，种植着木薯和咖啡等各种作物。

但吸引34岁的丹妮卡·里亚迪尼-弗莱什来到家乡这个角落的，却是这片林地。在香蕉树、木瓜树与椰树的荫蔽下，她试图播下变革的种子——数百株生机勃勃的靛蓝植物在田野间泼洒下一片油亮的青翠。

里亚迪尼-弗莱什是时尚品牌苏卡奇塔的创始人，该品牌与爪哇岛及邻近巴厘岛、弗洛勒斯岛、西帝汶的数百名农民与工匠们合作。也正是在该公司的推动下，这片新兴作物得以蓬勃生长。

靛蓝植物品种繁多，但在安巴拉瓦地区常用的这一种需要充足的日照。里亚迪尼-弗莱什意识到，促进作物生长需砍伐林木。于是，她为农民提供了替代方案：一种名为板蓝的耐寒品种可在阴凉处茁壮生长。如今这片森林已化作板蓝的海洋，既为社区创造了重要收入，同时也为苏卡奇塔服饰提供了变幻无穷的染料。

舟行美国最壮丽的水道

撰文：弗雷迪·威尔金森

北方森林独木舟水道从阿迪朗达克山脉延伸至美国缅因州北部，一个季节的光阴在这里流逝，为这条古老的路线开辟了新的可能。

大雨倾盆而下，落在第四湖的水面上，搅得湖水翻腾。第四湖位于美国纽约州阿迪朗达克山脉的中心地带，呈狭长的新月形，也是富尔顿湖链八个湖泊中最大的一个。

我把桨放在膝盖上，四下看去。我们这支由独木舟和皮划艇组成的小船队有十几名划手，分散在湖面上一千多米的范围内，但瓢泼大雨遮住了我的许多同伴。我们正急匆匆地赶往最近的登岸点，就在约1.5千米外的第五湖那里。

不过几个小时前，我和一群美国原住民划手一起，从美国纽约州北部的小村庄旧福奇出发，沿一条古老水道的一段向东划去，这条水道长1190千米，通往缅因州。

北方森林独木舟水道(NFCT)由80多个湖泊、池塘、河流和小溪组成，从旧福奇开始，蜿蜒穿过美国东北部的中心地带，途经美国佛蒙特州、加拿大魁北克省和美国新罕布什尔州，最终到达缅因州的森林深处，全程超过500千米。

与许多独木舟之旅不同的是，这段旅程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水上之旅，也需要在陆地上行进。这些水道有许多并不相连，因此必须拖着独木舟、露营设备和食物等大量装备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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