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顺从的影像”
拉法埃尔·佩里亚,《低语汇聚》,2025年。图片经艺术家惠允; Raphaëlle Peria,Gathering the Whispers, 2025.Courtesy of the artist.
本届阿尔勒摄影节最撼动人心的作品,不是那些试图以无可辩驳的细节来证明自身客观性的影像,而是那些坦然拥抱“缺席”、并巧妙玩味“不可见”的创作。
文丨宋佩芬
飞机快到马赛机场时,我从舷窗望见陆地上升起大片的浓烟,那是一幅既壮观又令人心惊的景象。机长在山丘与海洋上空数次徘徊,在历经一小段惊险,心跳临时加快了几步之后,飞机终于安全降落。日益频繁的森林大火确实困扰着这片土地,然而这依然无法阻挡朝圣者们的脚步。每年七月,当普罗旺斯的骄阳将阿尔勒的古罗马石板晒得滚烫,这座距离马赛约一小时车程的小城便成为全球摄影界的心脏。
创立于1970年的阿尔勒摄影节,如今在其第56届盛会上,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摄影展,而更像是一场多元、时而夹杂着不和谐音的论辩。摄影节总监克里斯托夫•维斯纳(Christoph Wiesner)援引马提尼克思想家格里桑(Édouard Glissant)的理论,开启了一场“复调”(polyphonic)的对话,探索多元文化之间复杂、甚至混乱的“交织与碰撞”。这一理念凝聚成本届摄影节的主题: “不顺从的影像”(Disobedient Images)。在一个民族主义抬头、真相不断被稀释的时代,一张“不顺从”的影像,是那种拒绝被轻易消费、抵抗异国情调式凝视、并在当代危机面前敢于发声的影像。它是一张会说话的照片。
人们都知道,将“相机不说谎”这句格言奉为圭臬的时代早已远去。在一个影像可以被无限复制、操纵、甚至凭空生成的数位时代,对摄影的信任感已然千疮百孔。然而,正是在这片对“真实”充满怀疑的废墟之上,本届摄影节最撼动人心的作品,不是那些试图以无可辩驳的细节来证明自身客观性的影像,而是那些坦然拥抱“缺席”、并巧妙玩味“不可见”的创作。这些艺术家深知,影像的表面从来就不是故事的全部。他们于是策略性地留出空白,无论是物理性的刮痕,还是概念性的参照,像诗歌中的停顿,像乐谱中的休止符,邀请观者越过那层薄薄的感光乳剂,用自己独一无二的记忆、情感与想像,去填补那些被时间抹去的痕迹,去解读那些未曾言明的符码。只有通过观者共同参与创作,一张照片才真正得以完整。这是一种远比客观记录更为深刻、更具黏着力的真实,那是一种情感的真实,一种记忆与当下产生共振的真实。
路易斯•斯泰特纳,《南希把玩玻璃杯,纽约》,1958年,圣旺斯蒂特勒档案馆惠允;
Louis Stettner. Nancy jouant avec un verre, New York, 1958. Avec l’aimable autorisation des Archives Stettner, Saint-Ouen.
在梵高空间(Espace Van Gogh)展出的斯泰特纳 (Louis Stettner) 的大型回顾展,是对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摄影史的重新梳理。这位1922年生于纽约、2016年逝于巴黎的摄影师,将战后纽约的粗粝活力与巴黎的人文主义紧密相连。斯泰特纳晚年定居法国,他最后的系列作品之一便是拍摄阿尔皮勒山脉(Alpilles)的树木,那正是梵高仰望并画出《星夜》的地方。
与斯泰特纳一样,巴塔利亚 (Letizia Battaglia) 也是一位用镜头书写历史的传奇人物。作为记录西西里黑手党暴行的摄影记者,她的作品同样构成了对一段黑暗历史的回望。然而,她不仅展示犯罪现场的“可见”恐怖,更重要的是,她将镜头转向了那些幸存者的脸庞,例如,在黑手党对法官法尔科内 (Giovanni Falcone) 的屠杀中遇害的保镖史基法尼 (Vito Schifani) 的遗孀罗莎莉亚。在暴力的浩劫中,她顽强地寻找并呈现那份被剥夺的、几乎“缺席”的生命力与尊严,让我们在为那些逝去的生命心碎的同时,也被迫去想像那些被暴力彻底摧毁的人生,从而理解暴行对整个社会肌体的深远创伤。
莱蒂齐亚•巴塔利亚摄影作品:《罗莎莉亚•斯基法尼——法官保镖维托•斯基法尼遗孀》,1992年摄于巴勒莫。莱蒂齐亚•巴塔利亚档案馆惠允;
Letizia Battaglia,Rosaria Schifani, widow of bodyguard Vito Schifani, Palermo, 1992. Courtesy of Archivio Letizia Battaglia.
希多 (Todd Hido) 这位1968年出生于美国肯特(Kent)的摄影师,以其对美国郊区景观的独特捕捉而闻名。在他的作品《内在之光》(The Light from Within)中,那些夜晚亮着孤灯的匿名房屋,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悬念的诱惑。那从紧闭的窗帘缝隙中透出的可见光,如同霍普(Edward Hopper)画作中的光线,观者被邀请去想像完整的叙事,是孤独,是等待,还是一场正在酝酿的家庭剧?
托德•希多,#2421,“寻屋系列”,1999年;
Todd Hido #2421, House Hunting series, 1999. Courtesy of Galerie Les filles du calvaire.
库尔特妮•罗伊,《鸡尾酒》,“游客系列”,2019–2020年;
Kourtney Roy Cocktail, The Tourist series, 2019–2020.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Galerie Les filles du calvaire.
与希多镜头下那种幽闭而充满氛围感的孤光形成对比,定居法国的加拿大艺术家罗伊 (Kourtney Roy) 在《游客》(The Tourist)系列中,以自拍像的方式,建构了一个介于浮华与诡异之间的度假幻境。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其实是对完美假期的反讽。
而在克雷克 (Carine Krecké) 的《迷失北方》(Losing North),“缺席”本身几乎成为了主角。她的作品始于她在谷歌地图上偶然发现的叙利亚城镇被毁的卫星图像。这件作品直面资讯时代的困境,她从未踏足那片土地,所有的信息都来自于网络,一个由官方宣传、社交媒体片段和论坛讨论构成的、充满矛盾的迷宫。面对关于叙利亚战争的影像洪流,她所揭示的,恰恰是真相的“缺席”。她的展览将观者置于一个信息碎片之中,迫使人们承认,在这个看似无所不见的时代,我们对远方的真实把握是何等脆弱。
卡琳娜•克雷克,《无题#14》,2024年,选自《借我你的双眼(虚无主义者)》视频作品,2025年,艺术家惠允;
Carine Krecké,Untitled #14, 2024, excerpt from Lend Me Your Eyes (The Nihilist), video, 2025. Courtesy of the artist.
在这场关于影像真实性的论辩中,法国艺术家佩里亚(Raphaëlle Peria)与美国艺术家南•戈丁(Nan Goldin)尽管分属不同世代,来自不同国家,关注的视角也大相径庭,但她们的创作都触摸了影像的核心议题。通过对风景照片的物理性介入,佩里亚刻画出一个正在消逝的生态系统;而戈丁则通过将私密肖像与古典神话并置,为她那充满争议的“部落”成员们赋予了永恒的维度。她们一位向内挖掘记忆的残片,一位向外援引文化的谱系,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承认影像的不完整性,并以此为创作的起点。
圣特罗菲姆教堂回廊(Cloître Saint-Trophime)是座建于12至14世纪的回廊,是罗马式与哥德式建筑的杰作,以其装饰华美的长廊和描绘圣经场景的雕刻柱头而闻名。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阿尔勒的罗马与罗马式古迹”的一部分,它曾是中世纪前往圣地牙哥-德孔波斯特拉朝圣之路上的重要一站。在这个充满历史意义的空间里,展出的了佩里亚的《穿越遗失的碎片》 (The Missing Fragments of a Landscape) 。此展览是旨在支持新兴艺术家与策展人组合的“BMW艺术家创作计画”(BMW ART MAKERS)的最新获奖项目。佩里亚与策展人罗宾(Fanny Robin)从超过180组申请者中脱颖而出,获得了丰厚资金支持——总计33,000欧元,包含个人奖金及一笔可观的研究与制作预算,让他们能够大胆地进行实验与创新。完成的作品将首先在阿尔勒摄影节亮相,随后于十一月巡展至巴黎国际摄影艺博会(Paris Photo),为获奖者提供了重要的国际舞台。
拉法埃尔•佩里亚,《揭开往昔的面纱》,2025年,艺术家惠允;
Raphaëlle Peria,Lifting the Veils on the Past, 2025. Courtesy of the artist.
佩里亚将镜头对准了法国南部的米迪运河(Canal du Midi),这条历史悠久的运河两岸,矗立着上万棵拿破仑时代种植的法国梧桐。然而,一种被称为“溃疡性坏疽”的真菌病正一步步地将它们蚕食殆尽。对佩里亚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生态系统的消亡,更是一段个人史的崩塌。她提到三岁时的一段原初记忆:在运河的船上,她看到窗户上家人与岸边树木的倒影交叠在一起。这种蒙太奇般的叠影,让我不禁想起川端康成在《雪国》开篇那着名的描写:主人公岛村坐在夜行的火车上,无意用手指拂去窗上雾气,一双女孩的眼睛突然浮现在窗外的夜色中。佩里亚的童年记忆,正是这样一个“川端康成式”的时刻,一个将内在情感(家人)与外在风景(树木)融合在单一反射平面上的瞬间。
佩里亚将图像印制在有机玻璃(Plexiglas)之上,摄影不再是贴附于墙面的静态平面,而成为了悬置于空间中的雕塑。这种透明性彻底打破了传统摄影的二维性,当你从正面观看时,你看到的是一张照片——承载着过去时光的具体影像;而当你绕到背面,看到的则是艺术家刮擦后留下的白色线条,它们如同幽灵般的素描,是图像褪去血肉后留下的骨骼。
拉法埃尔•佩里亚,《残存之物的映照》,2025年。艺术家惠允;
Raphaëlle Peria,The Reflection of What Remains,2025.Courtesy of the artist.
要理解佩里亚的作品,必须深入认识她那标志性,在相纸上进行物理刮擦的创作手法。雕版画家背景的她,将雕刻刀具带入了暗房,把平滑的相纸视为可以雕琢的版材。她刮去表面的彩色感光乳剂,如同考古学家刮去层层积土,为的是寻找并揭示那潜藏在“颜色背后的白色”。正如法国历史学家帕斯图罗(Michel Pastoureau)所指出的:“白色是我们所遗忘之物的颜色。”在佩里亚的作品中,白色并非空无,而是充满了意义的缺席,是将即将被遗忘的树木从具象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把它们转化为记忆的幽灵,一种更接近本质、更触及灵魂的“真实底色”。
对佩里亚而言,“树木是承载我们记忆的生命体;它们是我们秘密的守护者。”她的作品既是对这些沉默守护者的告别,也是对一个变迁中风景的记录。不过这场变迁不仅仅是毁灭,也孕育着新生。林业部门正用五种不同的树种来取代垂死的梧桐,以建立一个更能抵抗未来病害的生态系统。尽管这些新树需要数年才能长成,但它们终将构成新的运河景观,或许还会成为未来另一代人童年记忆的一部分。佩里亚的作品,正是在此见证着一个记忆的终结与一个新循环的开端。
如果说佩里亚的作品是在风景中寻找记忆的幽灵,那么戈丁则是在她的私密剧场中召唤神话的魅影。戈丁是今年表彰杰出女性摄影师的职业生涯的Kering“跃动她影”(Women In Motion)摄影大奖的得主。她的最新作品《司汤达综合症》(Stendhal Syndrome)在圣布莱斯教堂(Église Saint-Blaise)展出。作为一位公开的双性恋者,她的镜头几十年来诚实地记录了她所爱过的男人与女人。受古罗马文学《变形记》的启发,她将这些充满私密情感与原始生命力的朋友、爱人肖像,与她在罗浮宫、大都会等博物馆拍摄的古典绘画与雕塑杰作并置,让奥维德的古诗成为贯穿展览的灵魂,为戈丁的影像提供了强大的诠释框架。戈丁镜头下的当代人物,直接“扮演”成皮格马利翁(Pygmalion)、那喀索斯 (Narcissus)、奥菲斯 (Orpheus)等神话角色。于是,一张关于爱恋的照片,便与“丘比特与赛姬”的故事产生了互文;一张关于自我沉溺的肖像,则呼应了那喀索斯的悲剧。通过这种方式,戈丁将那些看似短暂、混乱、甚至被边缘化的当代生命,与永恒的西方文化母题相连,以此探讨爱、欲、死亡、暴力这些亘古不变的人类沉疴。
南•戈丁,《年少之爱》,2024年。艺术家及高古轩画廊惠允;
Nan Goldin. Young Love, 2024.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Gagosian.
戈丁以“司汤达综合症”这个源自19世纪小说家的概念为题。这在如今这个注意力被无限分割的TikTok时代,司汤达综合症可以被视为某种时代精神的前兆:一种因信息过载而产生的眩晕感。戈丁选择用幻灯片,一张接一张地呈现图像,在形式上也与当前社交媒体的滚动浏览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共鸣。这或许是无心插柳,但戈丁恰恰是利用了这种人们已然习惯的视觉节奏,将其转化为一种引导性的仪式。然而,她并非让我们快速滑过,而是通过特定的节奏、萦绕的音乐和她本人低沉的旁白,通过这种连续的观看将观者引导进入一种状态,让观众感受到她镜头下的人物与古典神话之间的灵魂共振。
戈丁的摄影天赋在于透过镜头轻抚拍摄对象的能力,无论是她亲密的朋友、爱人,还是冰冷的古希腊罗马雕塑、抑或是历经数百年的古典大师画作,戈丁的镜头总能找到它们最脆弱、最感性的角落,赐予温柔的触碰。正是这种充满爱意的凝视,引诱出无穷的想像力。观者可以在酷儿朋友脆弱的眼神中,看到那喀索斯的自恋与哀愁;在恋人交缠的身体上,看到永恒的春天(罗丹的雕塑)。
南•戈尔丁,《俄耳甫斯之死》,2024年。艺术家及高古轩画廊惠允;
Nan Goldin. Death of Orpheus, 2024. Courtesy of the artist / Gagosian.
戈丁的镜头远不止于记录。透过与古典神话的对话,她将社会边缘的酷儿、瘾君子与艺术家们短暂、混乱甚至悲剧性的生命,接入了西方最古老宏大的叙事。在其温柔的凝视下,这些凡尘俗世的爱、痛苦与挣扎,被赋予了史诗英雄般的不朽与神圣。
摄影的力量,不仅在于忠实呈现的“可见”之物,更在于其巧妙暗示的“缺席”之物。一张照片的边框之外,是无尽的叙事可能;一张面孔的沉默背后,是复杂的情感暗流。杰出的作品并非给予结论,而是留出空间,邀请观者成为故事的共同创作者。
这便直接挑战了“相机不说谎”这句古老的说法。本届阿尔勒的杰出艺术家们,如佩里亚、戈丁、希多、巴塔利亚,虽然来自不同年代,却都深刻地理解到:摄影表面的“不完整性”恰恰是创作的起点。佩里亚的刮痕、戈丁的并置,这些看似“操纵”的介入,并非为了导向虚假,而是为了绕过表象的陷阱,去抵达一种更深层次、更具情感共鸣的真实——这种真实无法用仪器测量,只能用心灵感受。
最终,创作的权力被交还到观者手中。艺术家拉开舞台序幕,提供框架、线索与情绪,但真正让作品在人们心中变得完整且独一无二的,是观者自身的想像与投入。这是一场观者的胜利,因为艺术品并非静止地挂在墙上,而是作为一个事件,活在每一个与之相遇的、独特的意识之中。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责任编辑 朱振 [email protected]
图片来源 文中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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