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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承瑞 熊卫民:中国式病态科学的历史教训,奇迹思维是产生伪科学的温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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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承瑞研究员(左)和何祚庥院士(右) | 熊卫民摄于2015年3月11日

中国很想发展科学技术,却于20世纪50-70年代数次发起自然科学批判运动。自由的、没有强制性的学术批评当然是容许的,而且它们对学术的健康发展很重要。但批判运动中的批判并非如此。它们是有组织的行动,将意识形态批判、政治批判来伪装成学术批评,特别强词夺理,根本不容申辩,要求坚决改正,具有很强的强制性,进而极大地限制了学术自由,妨碍了科学发展。为什么当时的中国会做出这种南辕北辙的事?这是很值得探讨的问题。庆承瑞教授和她丈夫何祚庥院士一样,对这个问题也有深入的思考。

受访人庆承瑞,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研究员。1933年出生于广州,1950年考入清华大学物理系,1952年被派往苏联列宁格勒大学学习,1956年毕业,被分到北京大学技术物理系工作。1957年被派往苏联莫斯科大学进修,1959年底回国,仍到北京大学技术物理系工作,1969年下放江西鲤鱼洲干校,1971年回到北京,1972年转到北京大学物理系,1973年转到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1978年转到新成立的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在该所工作至退休。

在这次访谈中,她从自己的留学经历谈起,重点介绍了她在“教育革命”运动、“超声波化”运动、“科学大跃进”运动、“科学批判”运动、“文化大革命”运动中的经历、见闻和看法,还从病态科学、奇迹思维等独到角度,对“科学大跃进”运动、“科学批判”运动的来源和特点做了总结。

受访人| 北京大学技术物理系前教师庆承瑞(以下简称“庆”)
访谈人| 熊卫民(以下简称“熊”)
整理人| 熊卫民、李珂馨
访谈时间| 2014年7月30日,2024年12月2日
访谈地点| 北京中国科学院黄庄小区庆承瑞、何祚庥家
熊:庆老师好!今天我想找的,不是何老师而是您。据我所知,您是最早把“病态科学”这个概念引进国内的人吧?
庆:是外国人先提出这个概念。将其介绍到中国来,我是第一个。
熊:您先写介绍文章,然后翻译原文,再后来有很多人跟进,谈这个概念,用这个概念。我是研究中国现代科学技术史的,想探索历史的真相,从中找出一些经验,尤其是教训。因为很多错事、蠢事实际还在继续,比如说“大跃进”运动,虽然貌似已经过去了,但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情跟它是同构的。许多荒唐的事情都有先例,实际上是换汤不换药。所以,研究历史不纯粹是为了历史,它也可作为现实的借鉴。
庆:研究历史多是为了现实。为历史而历史走不远。
熊:您曾是北京大学的教师,想必亲历过北京大学的“大跃进”运动。我对其中的科学批判运动比较感兴趣,想请您介绍一下相关情况。
庆:好的。那你问吧。
1
两次留学苏联
熊:让我们从您的求学经历谈起吧。您是从哪所大学毕业的?
庆:我1950年进清华大学,1952年给送到苏联去了,1956年从苏联列宁格勒大学毕业。所以,我很荣幸,居然和普京成了“先后同学”。回国之后,周培源把我调到北大来,安排到技术物理系工作。当时叫六组,或者五四六信箱,属保密单位,实际上是北大校园外的一个系,在中关村。1957年我又被派到苏联去了,这次去的是莫斯科大学。在那里,我遇到了陈春先,他是比我低两级的同学。
熊:您第一次去苏联是学什么专业?
庆:我学的一直是物理,不同的是,第一次学的是核理论,我的毕业论文作的就是电子K-俘获的理论计算;第二次学的是核物理实验,我在那做了快两年的实验,从做谱仪开始,作了一个β-谱形的实验。这个结果后来发表了。但回国以后没有让我做实验,我最后还是干了理论。
熊:您1956年在苏联拿的是什么学位呢?
庆:那时大学生没有学位这一说,就是大学毕业。当时苏联不太在意大学毕业的学位,但对副博士学位很在意,因为它的副博士学位相当于西方的博士学位。
熊:那您有没有取得副博士学位呢?
庆:没有。当时就是让我去进修,实际上是在实验室里跟苏联人一起学做实验,直到1959年底我才回来。
熊:1957年几月份去的?
庆:大概是8月或9月吧。
熊:“反右”开始了?
庆:是的。“反右”刚开始,我沾了“反右”运动一点边,就走了。和北大校园里不同,当时技术物理系的学生和教师来自全国各地,地理位置和北大又隔开了,所以和北大校园里相比,反右时不是最热闹的。但因为是保密单位,它吸收了不少的工农兵——出身于工、农的复员转业军人,领导层中还有二机部派来的老干部,这一部分人跟知识分子是有矛盾的。为什么技术物理系后来的运动搞得特别突出?到“文革”时更是没完没了地搞批判?也许一个原因就在于此。不过,1959年我回系后,看到原来二机部派下来的干部都全回去了,取代他们的,是陆平派来的土生土长的北大的干部。所以,后来北大的“左”,技术物理系的“左”,还是要从北大领导层自身找寻原因。
2
苏联人并不关心中国
熊:您到苏联之后,可曾在苏联的报刊杂志上读到报道中国“反右”运动的文章?
庆:国外相关报导很少。
熊:有没有听到苏联的老师、同学或者其他人说起这个事呢?
庆:对于中国的情况,国外并不感兴趣。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你现在到美国去看,美国没有什么人介意中国的事情。
熊:当时苏联跟中国不是盟国吗?
庆:虽然苏联的老百姓不怎么在意中国的事,但当时苏联政府和中国政府的关系还是很好的。赫鲁晓夫当苏联的最高领导还不久,国内外都有反对势力,他比较紧张。毛主席明确表示了对他的支持,1957年11月,毛主席带队到苏联参加十月革命四十周年庆典,明确提出,“社会主义阵营仍要以苏联为首”。这句话,在他稍后几天在莫斯科大学对留学生的讲话中也提到。苏联政府因此和中国政府关系很好。那是中苏关系的黄金时代。只是,接下来两国关系就……
熊:毛泽东与中国留学生见面,讲“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时,您可在场?
庆:我在场。
熊:在那前后您没有听苏联人谈过“反右”?
庆:没有,完全没有。
熊:我读过赫鲁晓夫的回忆录。他个人对“双百”方针有看法。可能苏联领导人比较关心中国一点。
庆:对。一般的苏联老百姓不关心中国的“整风”、“反右”等。倒是有极少数人被中国的“大跃进”运动刺激到。他们觉得“大跃进”运动中的很多口号不可思议,其不切实际、不科学,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熊:您当时听他们谈起过?
庆:没有。原因我是在实验室工作,大家工作都很紧张。倒是留学生内部,在使馆留学生处的领导下,组织过几次会议,动员大家在学习和工作中,提出更高的要求。总之,我觉得“大跃进”时国内的高指标,对留学生影响不大。毕竟留学生的任务是学习,是按学校的教学计划安排的。还有,你必须明白,留学生的学习和研究工作,是十分紧张的。特别那时,电视没有普及,也没时间看报纸,更没有手机、互联网。所以,身在国外,对国内情况,很不了解,不可能同步跟上国内的运动。
熊:那你们提了吗?
庆:没有提。提不出太多的口号,像国内那样的口号提不出来。所提的无非是自己想把工作做得更好一点而已。我们希望有一个大的指标,但提不出来。那些提出来了的也只是说说而已。
熊:看来说豪言壮语需要氛围。甲提了一个目标,乙提更高的,丙再打擂台,提还要高的……在这种氛围下才容易水涨船高出“卫星”。国外没有那种氛围,也就提不出来?
庆:是的,国外没有这种氛围,没有这方面的压力。我们感到的是另一方面的切实压力:我们要参加考试,要做实验,要跟外国学生竞争。所以,虽然“大跃进”对我们这些留学生有影响,但实际并不大,只是开了几个表决心的会而已。
熊:1957年下半年,有没有在你们留苏学生中搞“反右派”运动?
庆:没搞,但开了几个“批判白专”之类的会。
熊:“拔白旗”?“拔白旗”运动是1958年的事了。
庆:我在北大物理系时,还没有明确提“拔白旗”。我第二次到苏联去以后,那里开过几次批评会,但不算太厉害。对个别人有影响,比如说陈春先。当时有人认为他政治上不够上进,自由散漫。
熊:没有明确把他当“白旗”拔掉?
庆:没有。
熊:“白专”?
庆:也算不上。他毕业时,他的苏联导师,鼎鼎大名的波哥柳波夫院士想留他做研究生,大使馆觉得他政治上不够好,就让他回来了[1]。但陈春先的确是很有能力的学生。我到现在还替他惋惜,如果容许他继续读研究生,他后来在科学上发展可能会更大一些。不过他回国后,物理所还是很重视他的。他组织领导的理论小组,改革开放后,一下出了4个院士,而他本人,则成了从科学院出去,下海当民营企业家的“中关村第一人”。
熊:当时国内关于稻谷亩产万斤的报道,您在苏联读到了吗?
庆:读到一些。
熊:那您相信不相信?
庆:有点怀疑。但它们毕竟离我很远,也就没太在意。比方说我们看了一张照片,湖北麻城的孩子站在稻穗上跳,都觉得不可思议,后来知道是造假,但当时我们没有想到,只是有一点点疑惑: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我们毕竟不是这个专业的,对很多东西不了解。我相信跟这个有关系的专业,比如说生物专业、农学专业的同学对此会有更多的了解,会有更明确的看法,但这对我们学物理的并不重要,我也就没有往深里想这些东西。
熊:那张照片流行很广嘛。苏联籍的同学和老师看到了吗?
庆:他们应当没看到,我们是从使馆给我们送的《人民日报》中看到的,我没有听到过他们对那张照片的反应。对“除四害”运动,苏联人有反应,他们觉得不该打麻雀。有苏联的学生说:“打麻雀干嘛?”
熊:当时你们有没有打麻雀?哦,当时您在苏联,他们不会允许你们打麻雀。
庆:那个时候,我们没觉得一定要打,或一定不打。因为我们本来就没有这方面的知识。
熊:我想大使馆应当不敢组织你们去打苏联的麻雀。
庆:那绝对不会。
熊:对于土法炼钢呢?当时《人民日报》也有很多报导,苏联人有什么看法?
庆:我不了解。第一,外国人并不关心这件事情,土法不土法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有一些特殊运动,比如说“除四害”,尤其是打麻雀,触动了他们的神经,大家讨论了一阵子。
熊:但你们在苏联还是看到了关于土法炼钢的报道?
庆:我们看到了报道,只是也不太懂。因为这种东西,你要不是深入钻研,也不懂的,报纸上的那些报道不足以说明问题。“大跃进”时提出了很多很多想法。有些想法貌似也是没有边际的,但仔细研究一下,发现它在科学上还是站得住脚,这些工作就坚持了下去,比方说人工合成胰岛素就属于这类。包括工业方面,我相信也有这样的想法。但是这种有科学基础的想法大概是少的,大量的想法是没有科学基础的胡来。
3
北京的高校受“教育革命”影响大
熊:您在苏联时,有没有听说国内的“教育革命”呢?
庆:读到了相关新闻,获悉了当时提的一些高指标,但那个时候没有太多感触。真正对“教育革命”感触深的,是我从苏联回国以后。1960年时,不是有一些外地的老师被送到北大技术物理系来培训吗?我跟他们有比较深的接触。他们来北大学习,看了以后很不满意。他们说:“北大运动搞得太多,让人没时间学习,也不能安心学习,还不如自己回去学习呢。”
熊:“教育大革命”是1958年提出来的,搞了很长时间,1961年后有所反思,“文革”时又翻案,继续搞“教育革命”。
庆:“文革”时真心响应“教育革命”的人不多了。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文革”期间我下干校时,跟北大数学系的人在一起,跟他们很熟。他们告诉我,1958年“教育大革命”的时候,他们是真心实意投入。有一个老师,为了提升学生的学习兴趣,还把快板、评书放到讲课里头去了——在讲高等数学的时候用说评书、打快板的办法讲,还在学校里做报告传授经验。
熊:看来1958年有些人还是比较真心实意想搞教育改革的。
庆:对。当时闹的那些小笑话,你还不宜过分批评,因为他们是真心想提升学生学习的效率。但也有一些“革命”措施是因为外界的压力,比方说在教学过程当中要执行阶级路线。什么叫阶级路线呢?工农出身等成分好的人,你应该更多地帮助他们,那些知识分子、资产阶级出身的学生或业务尖子,你就不要去接触他们,否则就是没有贯彻执行阶级路线。在这种无形的压力下,教师和学生的关系变得很不正常。你总不能在和学生谈话或给学生答疑之前,先查他的家庭出身吧?所以当时我曾总结一条:看来离学生远点最保险。不过,1961年以后,开始执行“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情况有所好转,教学秩序转向正常。我当时的任务是讲一门原子核物理的课,每年带几个学生作毕业论文,师生关系基本正常。可惜好景不长,从1965年开始,北大又大折腾起来。
熊:您那句话(“离学生远点最保险”)是在1960年总结的?
庆:1960年就总结了,但当时没敢说。“教育革命”给我们带来的一个后果是:越是学得好的学生,你越不敢接近他。
熊:那个时候还提“教育跟生产劳动相结合”。
庆:对。外地进修人员对此意见尤其大。整天去劳动,他们学不到知识,所以到北大进修等于是白学。北京的高校受“教育革命”影响大,外地的高校反而好一些。当时我接触的是南昌大学、河南大学的老师,那些地方的政治风气没有北京狂热。他们说,相比之下他们那里还可以安静一点。我第二次回国不久,“教育革命”运动进入到“深入批判资产阶级阶段”,我就成了批判对象。
熊:您两次留学苏联,在政治上应当深受信任啊?
庆:当时苏联跟中国的关系已经变坏,“修正主义”的提法已经出来了,已经开始“批修”了,我们带回来的被认为是“修正主义”的东西,所以,我一回来就成为应该被批判的对象。
熊:中苏两国的关系影响到了你们这些留苏归国人员?
庆:对,中苏关系影响了我们。再加上“教育革命”——倡导打破所有的框框,苏联的框框也要打破。批判“封、资、修”,哪条我好像都沾边。所以,据我所知,系里原来是想安排我下放农村,先劳动一年。但1960年开始,全国进入困难时期,这一计划就被临时刹车。这才有后来我被安排参加后面的“教育革命”。
熊:是的,“教育革命”的主要对象是苏联模式。1949年前,中国搞的是英美式教育,院系调整后转为苏式教育,然后搞“教育革命”。“教育革命”的对象是什么?是已有的教育秩序,重点是苏式的正规教育。
庆:对啊,我回来就成了教研室小组小会批判敲打的对象,内容从我的家庭出身,到我受到的教育。但客观地说,我从来没有成为系一级的运动重点。由于1960年末以前我从未参加过北大的教学工作,我只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当时的“教育革命”。
熊:回来感觉反差很大吧?当初学校很重视,所以您才两次被送到苏联去,回来之后就差点成了革命的对象。
庆:是的,反差很大。
熊:吃的方面是不是也有很大的反差?在苏联时能吃饱吧?
庆:生活方面的反差绝对是有的,这没什么好说的了。以前北京的生活,比方说1957年时的,还是比较好的,但是1960年以后就进入“困难时期”了。回来不久我就被派到门头沟的斋堂去劳动。时间倒是不长,大约一个月。除农村外,我们还下了工厂,参加工厂的劳动。最后大家浮肿着身体,返校参加运动——就是没完没了的学习和批评。
熊:浮肿不是1960年下半年的事?
庆:1960年年初我们就浮肿了。当时浮肿是普遍的,原因就是蛋白质太少,碳水化合物吃得也不够。那时候我们吃定量,我的定量是每个月25斤粮食——在没有副食的情况下。
熊:那个时候也没有油?
庆:应该有一点,都在食堂里。那个时候我们都在食堂吃饭,你必须管理好粮票:早上的粮票是多少,中午的粮票是多少,晚上的粮票是多少,如果你没忍住饿多吃了,那下一顿就少了。
4
“向绝对零度进军”
熊:当时北大被批判比较厉害的有哪些人?您当时还不是主要的批判对象,主要的批判对象是哪些人?
庆:我的印象中,“教育革命”和“文革”还不一样,那个时候的批判对象主要不是教师,不是著名教授,而是重要的科学定律,如热力学第三定律等等。如果真涉及某位老师,也会请他来共同批判。据我所知,老师们一般都不说话。
熊:批的不是人,只是资产阶级思想?
庆:对,批资产阶级思想。反保守,批一些学术思想。那个时候,有年轻的北大助教提了一个口号——“向绝对零度进军”,而教热力学的王竹溪教授就成了挡道的。
熊:对科学家个人的批判,引发对他所主张的理论或从事的研究的批判?
庆:我认为是倒过来的,首先是批判资产阶级自然科学思想,然后涉及教那些科学的教师。当时还把王竹溪作为革命的一分子请进来,并没有把他当作批判的对象。这和“文革”时不一样。“文革”时批判升级了——不但批学术理论,还批“反动学术权威”;不但用言语批,还在肉体上折磨他们。
5
超声波化运动对技术物理系的冲击
熊:1960年春天,开始了“超声波化运动”。这对你们技术物理系可有影响?
庆:技术物理系也搞“超声波+管道化”,对各种分子、原子“超”一下,“超”完之后,看光谱的变化,希望可以发现新的规律,推翻原来的量子力学。这在当时的技术物理系是一项绝密的项目。用超声波的实验结果推翻量子力学,重新建造一个新的量子力学——这是时人提出的宏大目标。
熊:超声波有能力导致原子的深层结构发生变化?
庆:稍微想一下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能量量级对不起来啊!但是很多年轻学生不懂,包括年轻的助教也不懂,他们根本没有深入想这个问题。他们真的觉得有可能。我只能说他们的物理没有学好。这种人可能是多数,但参与项目的也有一些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人……
前些年“特异功能”火的时候,有所谓气功可以影响光谱、影响放射性半衰期的说法。这方面的实验在清华(大学)、(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都做了。高能所就有人相信这个说法。我一个清华的同班同学,是高能所的业务骨干,还拿过自然科学二等奖。当时我就问他:“你相信有可能吗?严新在广州发气功可以改变放射性的半衰期,可以影响拉曼光谱?”你知道他怎么回答的?“这个实验我没有做过,我不知道。”接下来我就问了他一句:“照你这么说,人一定会死的这个结论你也不知道啰,因为你没有做过这个实验。”他没吭声。做实验研究的人有这些想法也许并不奇怪。经验思维跟理论思维不一样。他们中有些人会这么想:这个工作我的确没做过,我得做做才知道。他们只强调直接的经验认识,对于规律性的认识完全排斥。
熊:按常规理论,某些现象是不可能出现的,可有些人就是想反常规——要是推翻了常规理论、现有理论,我就“大跃进”啦。
庆:这也受到“怀疑一切”思想的影响。他们认为,规律未必可靠,也许会有奇迹。对年轻的物理学工作者或教师来说,则可能是他们错误总结了宇称不守恒发现的历史经验,以为现有的规律都可能打破。必须指出,被实验检验过的定理是打不倒的,李政道和杨振宁的贡献正是指出了,在粒子和核物理弱作用中,从来没有人测量过能判定宇称是否守恒的赝标量这类物理量,而吴健雄的实验,正是测量到这个物理量,才一举打破弱作用中宇称守恒的结论。现在回过头来看看,恐怕这是导致“大跃进”中众多乱象的一个很重要的认识上的原因。
熊:除了试图用超声波推翻量子力学之外,技术物理系还有没有提出别的很“跃进”的目标?
庆:在做加速器的时候,有人提出把超声波用在加速器上。技术物理系有两个大项目,一个是做加速器,一个是量子力学的理论研究。这两大项目都有人提到要把超声波引进来,这令它们都成了重点项目。超声波化运动影响挺大的。
熊:在你们系,超声波化运动搞了多长时间?
庆:不可能真做到超声波化。为什么呢?理论没法超声波化,虽然那两个课题他们真做了,但其他理论研究并没有超声波化。那些教学实验,也不可能全都超声波化。还有,上课能超声波化吗?搞超声波化运动时课好像停了——1960年有相当长时间没有上课。
熊:大家到工厂去劳动?
庆:对,到工厂去劳动,开展“教育革命”运动,大搞批判活动。那个时候的口号是要“走中国式的原子能发展道路”。外国人的那些东西不足为训,要走出来,其中一个重点就是怎么样把超声波用到原子能里面去。
熊:“走中国式的原子能发展道路”是北大技术物理系首先提出来的?
庆:我不知道是谁先提出来的,只知道这个口号对北大技术物理系有一定影响。
熊:你们当时用的超声波头是怎么做的?
庆:把钢管给轧扁了,通高压气流,据说吹着吹着就是超声波了,但实际根本就没产生超声波。作为靠边站的对象,我没资格参加保密项目,但我也还是得做点事情。课也不教了,正经研究也不干了,给了我一个超声波头,我也用它“超”了几天——我们跑到外面抓了一些蚂蚁和虫子,“超”了一通,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就把它们给放了。
熊:你们写实验报告了没有?
庆:没有。
熊:给您的超声波头带簧片吗?
庆:好像没有,就是把钢管给轧扁了。
熊:那玩意儿是不是有点像打气筒的头?
庆:是的,只是头被轧扁了。当时我就怀疑这不是超声波。通了速度高一点的气流,可怎么知道产生的是超声波?天知道!
熊:能听到声音吗?
庆:听得到。
熊:至少听得到的那部分不是超声波。
庆:是的,不是什么超声波。工厂里搞所谓的“超声波+管道化”,我相信那里也没有超声波。产生超声波还有一点技术上面的要求,没有那么容易。
熊:原来设计的超声波头是有簧片的,推广时貌似多数都把它给弄掉了。
庆:没见簧片。
熊:在推广的过程中把这个东西给“革命”掉了。有簧片的超声波头不容易做。
庆:是的。另外,要是有簧片,你还得做检测,证明簧片起了作用。为了不做这个检测,连簧片都不要了,更简单了,叫做“土法上马”。这是“大跃进”时的思想。
熊:生活上也用超声波吗?
庆:食堂里用了。说是“超”了以后馒头更好吃了。那个时候大家都饿肚子,没有“超”过的馒头也很好吃。这些事情大家都没较真,但的确在食堂里推广了超声波。
熊:有人说洗澡的时候也用超声波。
庆:我没有经历过。对于超声波在科研上的应用,我当时的看法是:第一,你没有办法判断这是不是超声波。第二,即使是超声波,其能级跟加速器的能级相差太远,更别说放射性了。这两点我很明确,但在当时的情况下谁也不说。因为大家貌似都相信,都在做,我也就没必要说出来扫大家的兴。
熊:除了通高压气流,有没有通高压水流的?
庆:好像没有,我没有见到。
熊:有人建议通自来水,说自来水有水压。
庆:我没有见到。那就更是开玩笑了。当时,相当多的人是真糊涂,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根本就不管合理不合理。还有一些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另有少数人真试图试验一下。我感觉,最后一类人有认识论方面的原因。他们对规律性认识的看法有问题。规律性认识是可能打破的,这谁也不否认,但它们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打破?它们既然被认为是规律,一定有普遍适用性,是不能随便打破的。我觉得,到现在为止,还有很多人,特别是做实验的,对这个问题还不清楚。
熊:北大技术物理系的超声波化运动是怎么结束的?
庆:全国结束,它也就结束了。因为明摆着做不出什么东西来。懂得的人还是多一些吧,上面不推,底下也就不做了。那个要打倒量子力学的课题,尽管有很多人参加,也无声无息地停了。他们也知道这是一件丢脸的事情,所以到现在为止也没有人说。主持这个项目的人已经去世,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6
“量子力学没有用”
熊:1960年前后,北大还批判过哪些自然科学理论?
庆:受过批判的自然科学理论很多。批判自然科学理论,当时采取的主要是联合学生的办法,年轻助教和学生联合起来成立一个个的批判组,然后各组提口号,大家觉得某口号叫得响,就将其推行开来。当时,有名的口号有“向绝对零度进军”、“量子力学没有用”等。
熊:“量子力学没有用”?
庆:当时物理系有个做基本粒子的小组,他们提出,“量子力学没有用”。批判的时候,教量子力学的黄昆也加了进去,自己批量子力学脱离实际,没有用。他没有在学习大会上批判哪个人,只是批判所谓资产阶级的学术思想,基本的观点是量子力学没有用。
熊:后来他发表这个报告了没有?
庆:没有。此事我没在场,是物理系前总支书记平秉权跟我讲的。
熊:1960年跟您讲的?
庆:不是,是我们从鲤鱼洲回来,“文革”后期讲的。1972年的一天,我在物理系打杂,见到他,和他聊天,他跟我说了此事。他还说:“如果当时是我批判量子力学,把量子力学说得一无是处,我心安理得,因为我本来就不懂量子力学,本来就不搞量子力学。但你黄昆说这样的话,就意味着你半生都在骗人!”
熊:是啊。黄昆是教量子力学的,靠这个吃饭,如果量子力学没有用,一无是处,他还教它,那不是骗人吗?
庆:这段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觉得,一个党委书记能说出这样的话,还是不错的。他发现很多批判都极其荒谬,已经否定科学批判运动了。在经历“文革”之后,我们很多干部慢慢觉悟了起来。
熊:他不仅是否定那些批判,还对黄昆有明显的批评。
庆:是的,他绝对在批评黄昆。他对那些在运动中胡说八道的人明显不满。后来我想,我们不应要求大学教授,特别是从国外留学归来的,都表现得像职业革命家一样,能够经得起外界的压力、所谓的考验,在任何情况下都不瞎说。你要知道,政治运动声势浩大,是很骇人的。“革命群众”,特别是专业知识很少、社会知识也很少的青年学生,一旦被鼓动起来,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文革”之中我就见识过那种人。高年级的学生稍微好一点,一、二年级的学生最让人头疼,他们听风就是雨,很容易被鼓动起来,然后无所不用其极。黄昆他们哪扛得住这种压力?
学生中有没有真正的坏人?有!但我觉得品质坏的只是少数,大多数人是被鼓动起来、误入歧途的。举个具体的例子,“文革”爆发后,军、工宣队进驻北大,搞“清理阶级队伍”,我不是被审查吗?审查组组长是我们技术物理系二年级或三年级的学生。刚开始他很凶,让我很难受。查了我好一阵,发现我并非他最初想象的那种坏人之后,他就变得跟我友好起来。后来,我们这些老师被下放到鲤鱼洲去,需要装东西的箱子。我买不着箱子,他还帮我买了一个,从城里给搬到北大来。“文革”过后,他仍跟我保持联系。这种情况还有不少。也就是说,这些学生的品质原本不坏,被鼓动后一度变得很左,后来醒悟了,又跟我们这些被批判对象结成为朋友。所以,我总觉得,对犯错误的年轻学生,处理上一定要宽厚。
熊:也就是说,在批判运动中,那些被逼说言不由衷话语的科学家,是可以理解的;那些逼他们的学生,是遭到了鼓动、蛊惑,也是可以谅解的。那么,谁该对荒谬的批判、凶残的批斗负责?
庆:后面的导演。
7
对牛顿、麦克斯韦等的批判
熊:我认为,自然科学批判运动有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1950年代初,当时倡导“学习苏联”,包括学习苏联的科学批判。第二个阶段,1958-1960年,中国要走自己的道路,要“反保守、反浪费”,要“大跃进”,又自发对一些科学理论开展了批判。第三个阶段是“文化大革命”当中,在高层授意下,对“相对论”、“分子生物学”等开展了批判。第二个阶段跟“双反”运动、“拔白旗”运动关系密切。您印象深的还有哪些批判活动?“打倒牛家店”是怎么回事?
庆:“打倒牛家店”的口号不是老师提的,是学生提的。
熊:主要批牛顿什么?
庆:机械唯物论,至少可以扣这顶帽子。另外牛顿后来信神,这也是可批判的对象。
熊:要不要把牛顿力学给打倒呢?
庆:物理学界还没有荒唐到这种程度。
熊:“打倒麦克斯韦”……?
庆:打倒麦克斯韦,是觉得麦克斯韦的方程式太玄乎了,我们要另搞一套。这个“打倒”包含有要走中国道路的想法。
熊:“打倒”并不意味着对象完全是错的,只是因为它太复杂了?
庆:对,太复杂了,而且我们不能全听他的,我们要自己创造一套,是这样一种思想。1960年北大数学系还出现了这样口号:“宁要无产阶级的三分,不要资产阶级的五分”,也包含有自搞一套的意思。
熊:政治第一。在这种口号影响下,那就更多的人不好好学了。
庆:对,这个口号是北大数学系正式提出来的。
熊:在“拔白旗”的同时有没有“树红旗”?有谁被当成红旗给树起来了?
庆:好像没有。当时只是批判,只是“拔白旗”。
熊:王竹溪成了“挡道的”,他有没有随大流批热力学三定律呢?
庆:他没有批,没有说过什么荒唐的话。很多人因此对他很尊敬。他跟黄昆不太一样,黄昆参加批判活动,说了很多话。
熊:黄昆在“大跃进”时说过,在“文革”后期的“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中也说过……
庆:但王竹溪始终没有说过过头的话。他后来说:“反正我就挨批,我的作用就是被批判的对象。我就不说话。”
熊:他后来是不是也去鲤鱼洲干校了?
庆:是啊,去干校放牛。我们北大、清华的人到干校以后,放牛的都是一级教授、二级教授啊。
8
儒林旧事
熊:您在鲤鱼洲待了多久?
庆:待了快两年。1969年林彪一号令后去那里,1971年林彪摔死以后回来的。
熊:回来以后您参加教学工作了吗?
庆:没有。当时技术物理系搬迁到三线去了,我们这些人没有着落,正值冬天要供暖,学校就安排我们去检修校内暖气管道和烧暖气烧锅炉。我在那里结交了一些外系的朋友。烧了一个冬季的锅炉后,就临时转到了物理系。
我给你讲几件有趣的事情哦。当时我们技术物理系有一个教授,徐光宪,他是做放射性化学的,也跟我们在一起。徐光宪的夫人高小霞是化学系的教授,两个人都有海外关系,后来都是院士。“文革”爆发后,王光美不是被打成“美国中情局战略情报特务”吗?然后,北大、清华就刮起一阵风,到处抓美国的战略情报特务。他们把高小霞给抓了。高小霞软弱,可能自己承认,还扯上了徐光宪。然后,技术物理系的学生就把徐光宪给扣住,非逼徐光宪说他也是战略情报特务不可。徐光宪顶了几个月,最后实在顶不下去了,就说:“我是战略情报特务”。技术物理系的学生不依不饶:“你有什么战略情报任务?”徐光宪的回答谁都想象不到,他说:“叫我来执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2]
熊:哈哈,美国的资产阶级让他来执行苏联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
庆:这当然是战略任务啦。学生也问不下去了。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是个很大的帽子,而且很重要,说它是战略任务也说得过去。徐光宪很聪明的,给了一个很高明的回答。
熊:这个回答不用牵连到别的人。
庆:是啊。牵连不到别的什么人,也交待过去了,学生拿他没办法。这就是徐光宪!
熊:这是一个事。
庆:也有应对得不好的。比方说某系主任,后来也是院士。在干校的时候,他也是被批判的对象,也跟我们一起劳动。当时我们很早去劳动,炊事班把早饭送到地里去,大家吃完早饭继续干活。有一天送的是油炸花生米。该主任吃花生米有一个习惯,把花生米皮剥掉扔地上。马上就开田间地头会,批判他,上纲上线,说这是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结果他表态:“我错了!为了表示真诚道歉,我要批判我自己,把吐下来的皮捡起来吃了。”这是真实的事情。
熊:他就是为了过关啰。
庆:他把皮捡起来吃了,批判会当然也开不下去了。
熊:是谁要批他呢?是老师还是……
庆:不是老师,是技术物理系的一些工人。我们那里有许多组,有的组工人是组长。
熊:他这样做倒也没有牵连到别人。
庆: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别人可牵连的,吐花生皮怎么牵扯到别人去?我们私下评论:“某某某有点丢失尊严!”这是我们当时的感觉。我们都觉得徐光宪很高明,而该主任的应对有点笨,但两种办法,都让批判者批判不下去了。只是后一种应对,是在没有时间考虑和周旋的情况下,带着血和泪的赌气之举。
熊:这些故事让我觉得很辛酸。教授、系主任遭到这种无妄之灾,还被逼自我污辱、自我折磨。
庆:对,这是当时的情况。也有很有意思的批斗会。比方说有一个很有名的老教师,叫李同孚[3]。这个人原来在清华数学系,后来在北大数学系。他也是“老运动员”,老“落后”,所以老挨批。有一次他又被批判了。我们在隔壁听,是一个年轻人在批他,说:“你这个人刮不知耻……”结果他听完了以后立刻说:“不是刮不知耻,是恬不知耻。”
熊:当老师当久了,学生说错话了要纠正。
庆:我们在旁边听了之后,觉得这个批斗会简直没法开下去了。所以你不要以为批斗会一直都是非常严肃、非常可怕的,也有让人没法不笑的时候。
熊:北大的人连“恬”字都不认识?
庆:那个年代,哪个单位都有水平很低的人,很多单位还由他们当权。“文化大革命”的“旗手”、第一张大字报的第一作者、北大聂元梓的文化水平就极低。当时有一首讥讽她的打油诗流行很广:“顿顿静河属赫秃,假洋鬼子本狂徒。披荆斩辣君莫笑,贱妾原来不读书。”
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呢?第一句,有一次她做报告,说“……就像赫鲁晓夫写的《顿顿的静河》”。我觉得“顿顿的静河”可能是“静静的顿河”的口误,但她说赫鲁晓夫是这本书的作者,只能说明她完全没读过这本世界名著,更不知道这本名著的作者是肖洛霍夫,却冒充自己读过多种世界名著,包括这本《静静的顿河》。第二句,她有一次发言攻击她的反对派,说他们“就像《狂人日记》里面的假洋鬼子一样”——《阿Q正传》中的“假洋鬼子”跑到了《狂人日记》里头去了!第三句,她不认识披荆斩棘中的“棘”,把它念成“辣”了。从这首打油诗就看出聂元梓这个人的文化水平,可她居然被调去当北京大学哲学系的一把手,后来更成了整个北大的一把手,所到之处,都被她整得满目疮痍。
北大哲学系还有一个人的故事也值得说说。北京大学哲学系里面有一大堆权威,其中一位你们应该都知道,叫做冯友兰,人称“冯老道”。他高明得很。第一,他居然说动了江青,令江青把他给“解放”了,并带着他到处去视察。凭什么呢?他给江青提了一个建议。大家都知道“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他跟江青说,应该再增加一个“百鸟朝凤”。
熊:百鸟朝凤?江青会很喜欢这个词。
庆:江青很喜欢!后来就把他奉为上宾,带着他到处去旅行。这就是冯友兰!但冯友兰精彩的还不止这件事情,更精彩的在后头。
1972年尼克松访华,带了一大批新闻记者。记者要采访一大堆中国的名人,其中一个点了名要采访冯友兰,而且要到冯友兰家里来采访。这个时候北大就紧张了。以前冯友兰等名教授住在燕南园一栋一栋的房子里,“文革”爆发后把他们这些人都轰出来了。既然尼克松带的记者要采访冯友兰,当然就要把他给请回去。当时他家就老头老太两个人怎么办?北大这时候是军宣队、工宣队当家,他们绝对不敢怠慢这件事情,就派了一大堆学生给冯友兰搬家,并帮他做布置,特别是要整理他的书。花了很多时间,才把他家弄得既漂亮又整齐。
学生告退前,问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冯老道说没有了,非常感谢他们,就把这些学生给送走了。这些学生前脚刚走,冯老道后脚就跑到北大哲学系去找军代表检讨错误。他说:“学生问我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我觉得家他们都给我搬好了,就说,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了。刚把学生送出去,我就发现我这句话说错了,因为在思想改造的路上,我永远需要这些工农兵出身的年轻人帮助我。”听了他这一套说辞之后,军代表大为感动,还在哲学系的全系大会表扬冯友兰,说他始终记得要改造思想,他改造得确实足够好。
这件事情传出来以后,哲学系前总支书记王庆淑听后大笑说:“这个老狐狸!军代表那些人哪是他的对手!”她把此事告诉了我。我又把此事告诉了孙新世。孙新世是孙维世的妹妹,是北大俄语系的教师,在苏联留学时跟我是比较熟的同学。为什么告诉她呢?因为冯友兰是孙新世、孙维世的姨父。她的反应是:“可怜的老头,这几年给折腾得太厉害。他实在是害怕了,一定要多批判自己,表现得好一点。”
我觉得这件事情反映了冯友兰的老道。一般的军宣队、工宣队的确不是他的对手。这个故事很鲜明地说明了北大哲学系的确是藏龙卧虎,什么样的人都有。
熊:我听后的反应和孙新世类似,只是觉得冯友兰可怜。您说的老道、厉害,我没有听出来。我只觉得他在设法自保。
庆:他说在思想改造的道路上,自己永远需要这些年轻人来帮忙,这当然是在保护自己,说明自己怎么虚怀若谷。他要永远改造思想,而且把永远改造思想当作最主要的任务。你能相信他这句话吗?他的思想能改造过来吗?确切地说,他做的是一个姿态,跟他提“百鸟朝凤”是一个意思。
熊:哦!我还关心美国记者是否确实到他家访问了?
庆:大概来了。我不知道后面的事。但这个故事是公开的,因为军代表的确在全哲学系的大会上表扬他了。
熊:燕南园的房子原本是给冯友兰等名教授们住的;“文革”爆发后了他们被赶走;美国记者要来,又临时让冯友兰住回来。美国记者走后,北大会不会又要他搬走?
庆:我估计没有这么做,因为此时已到“文革”后期,人们已经没有那么高的造反热情了。
9
中国式的病态科学
熊:高校里面,1956年之前,因条件限制,教师大多不做科研,1958年后,连低年级同学也要做科研,科学大跃进、科学批判……搞得风风火火,然后一件件事情被搞砸。1961年或之后,对于科学大跃进、科学批判,北大有没有过总结?
庆:没有。不但没做出科研成果来,连实验室也被破坏殆尽。1958年搞科学大跃进,实验室被毁得一塌糊涂;1960年搞超声波化运动,实验室又被毁了一次,包括水管在内,几乎所有的东西都给毁了,后者是我亲眼看到的。
熊:能不能请您现在做一个总结?
庆: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把科学大跃进、科学批判归结为病态科学——中国式的病态科学[4]。“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这是最高指示。所以让学生当家,把什么都给砸了。中国的病态科学有一个特点,喜欢搞群众运动,把一些没什么知识的年轻人给鼓动起来,让他们批判教授、批判科学家,成为科研工作的当家人。这种做法破坏力很大。我们搞革命靠的是群众运动,走出了一条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在这方面取得了成功,但误以为搞科研也要搞群众运动,也应该走出一条自己的独特道路出来,于是搞了科学大跃进、科学批判等运动。的确有很多领导干部相信这套说法,而且还鼓动了很多的年轻人。他们很狂热,都觉得要走中国式的科学发展道路。可实践表明,所谓中国式的科学发展道路是错误的,是病态的。
熊:您的总结很有启发性。病态科学,多指科研结果经不起严格检验,所谓 “诚则灵”,您扩展了概念的内涵,把科研方法的病态也包括了进去。在错误理念的指引下,不懂行的青年学生成了科研的主力军……
庆:在这条路线中,科学家是受批判的,对于科研没有任何发言权。教育工作也是如此,包括教授在内的教师,对于教育工作没有发言权。1960年上半年闹哄哄的,下乡、下厂、搞超声波化运动,下半年恢复上课。这个时候我们接到一个指示,跟在农村搞“三同”(跟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一样,教学工作也要搞“三同”——教师要和学生同吃、同住、同学习。原本我们就和学生一起在食堂吃饭,现在又让我们从教师宿舍搬到学生宿舍去,跟学生住在一起。学生宿舍本来就很挤,加上教师就更挤。就这样同住了大概一个月,学生觉得没道理,我们也觉得没道理。后来上面不怎么查了,不知道有哪个老师说:“我们还是搬回去吧。”学生赶紧附和,说帮我们搬。然后,我们就搬了回去。尽干这种无聊的事情,而且打着“革命”的旗号!
熊:和学生“同吃、同住、同学习”是哪里下的命令?
庆:我不知道。反正我被要求这样做了,命令至少来自系一级,或校一级领导层。
10
奇迹思维是产生伪科学的温床
熊:在您看来,科学大跃进、科学批判这类荒唐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
庆:中国人有一个很大的情结,什么事情都希望走在世界前列。这个信念很强烈,现在还有。但是怎么能够走到世界的前头?这件事情不容易。不管是科学上还是政治上,都不容易。所以总有很多人有幻想,希望有奇迹出来,一天之内,也不费劲,就可以走到世界前头去。希望出现奇迹和相信奇迹,这是产生伪科学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熊:“大跃进”就是想创造奇迹,对规律、理论了解不够,然后希望奇迹发生。
庆:对,就是相信奇迹,而且中国人很相信奇迹。
熊:规律常常就是限制性的呀,这是批判自然科学理论的一个大背景。
庆:规律是要经过非常艰苦的长期的深入的研究,才能够认识到,而奇迹是从天下掉下来的,不需要你自己去探索。我觉得到现在为止,这点在中医里头最突出。对于身体上的很多问题,他们不是认真去研究产生的原因、治疗的药物,而是希望从老祖宗那儿碰到一个奇迹——一种什么病都可以治的神药。
熊:“包治百病”……
庆:现在某个著名中药就是“包治百病”的。本来用于跌打损伤,后来吐血也可以吃,现在牙膏也可以用,就是奇迹呀。可以不做实证研究,不付出劳动,从某个人听来的,从老祖宗那儿传下来的,就到处用。
熊:科学家应该是最冷静、最理性的,可科技界也搞出了科学大跃进、科学批判这类事情出来。
庆:这跟经验思维也是有关系的。

注释

[1] 详情可参阅:庆承瑞.一位值得纪念的普通物理学工作者——悼春先老友[J]. 物理 . 2009 (11): 814-816

[2] 据另一位在场的当事人丰达明回忆,徐光宪的原话为:“他们说一般的情报你就不要去搞了,你回去就执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就行了。”见:丰达明.撬动世界格局,为国铸就“杀手锏”的中国“稀土之父”徐光宪院士.旦苑晨钟.2025年3月25日. https://mp.weixin.qq.com/s/wP3yMbCAquTR93H2M5xo-w

[3] 李同孚(1925-1995),北京大学数学系教授,拓扑学专家。1947年从南京中央大学毕业后到清华大学数学系工作。在老师陈省身的推荐下,计划去美国留学,后因战乱未成行。1952 年在院系调整中转到北京大学数学系任教。”他治学严谨,勤于攻读,学问精深,对教学工作十分认真,受到学生们的广泛好评。”见:麦结华.纪念李同孚先生.柳州师专学报 . 2011 (2) :1-3.

[4] 庆承瑞.病态科学,冷聚变及其它.自然辩证法研究 . 1991 (1) :4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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