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一无二，我很喜欢

写在前面

今天不聊电影，想给大家分享一些短片。

这些短片是半个多月前，我在小红书的朋友，突然递给我的，是他们收集的一些短片，只说让我帮忙看看。

她给我那天是我在北极上船的第一天，更准确说是出发后的第一个小时，随时都会失去网络信号，情急之下我把这些短片下载了下来，它们也成了在北极的那7天，我唯一能看的线上“娱乐”内容，成了我每晚躺在小小的船舱里的睡前“读物”。

短片内容大多是一些小红书用户用各种视角和形式拍的自己身边的故事，大部分都不超过10分钟。

因为我没有刷短视频的习惯，所以如果没有这一次的下载，大概率我永远见不到这些内容，更预料不到，这些短视频将在北极这个手机无法使用的地方，给了我一些很奇妙的填补。

《人间短歌》

这些片子其实是一个系列，我下载下来的文件夹名字叫「人间短歌」。

短歌在中国古代文学中被用来形容一些形式短小的诗歌，内容大多来自作者的下意识，是某一瞬间的体悟和观察，后来在日本流行，有了更具体的形容，叫“刹那的文学”。

加在前面的人间意味着这些“刹那”的来处——每个作品都是一则来自生活深处的故事。

它们甚至有些改变了我对短视频的定义。

毕竟如果按照网络流行的分类，这些片子都应该被算进短视频里面，但我总觉得这种分类有些粗暴了，我更想把他们归类在短内容或者超短片。

因为这些短片都不是短视频逻辑，一切都是非虚构的，没有任何精心修饰的东西，也没有明确的故事脚本，几乎每一支片子都来自于极为真实的生活情绪，像是在用你的眼睛看，用你嘴巴说。

一．无数的我们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支叫《爹味元宇宙》（@阿爽阿游啊）的短片，因为里面有一个男孩对着镜头哭了一场。

他哭的原因是当他选择去拍摄父亲时，突然发现自己在某些方面，变得和他厌恶的父亲越来越像了。

比如对待他的母亲，他父亲总是会将无能和愤怒转嫁到母亲的身上，这是他作为儿子一直所不耻的，但他无意中却做了类似的事情——屏蔽了他的母亲，仅仅是因为他很烦母亲给自己的视频点赞。

他是在拍摄中才慢慢意识到，母亲其实无处可去，“去不了（闺蜜组织的）旅行，看不了儿子的视频，她还能看什么呢？”

说这段话的时候，画面接的是母亲独自坐在家里的小卖部中，当她发现儿子的镜头对着她的时候，她开心又羞怯，笑着向儿子确认，“你在拍我吗？”。

男孩没有把自己的回答剪进去，但我大概能猜到这个男孩此刻在想什么。

因为在点开这个视频前的一个小时，我在北极船上刚刚和一群初次认识的陌生人，讲了类似的我和父母的故事。

北极的船没有手机信号，我们这些独自来的人，晚饭后会汇聚到一起玩牌，输了就讲个故事，大家好像都默认下船后不会再见面，反而给了大家安全感，什么自己的事情都说。

在船上的6天里，我的固定节奏是先在牌桌上听一些眼前人的故事，讲些自己的故事，回房间后，在睡前再点开这些视频看一个远方的故事。

然后我惊奇地发现，不管是面前听到的，还是睡前的视频里看到的，故事的重叠一直在发生。

或许关于父母、家庭，关于婚姻，关于要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生活，关于离家与回家，这些现实里聊到的，都会在深夜的短片里再次被谈论起来。

甚至有职业都会重叠，我们几个人里有一位老师，和我们讲和学生的事情，短片里也有一位老师，是一位学生学成后回来给他拍了部纪录短片。

大家好像都身处在相似的东西中，于是，慢慢地就不存在自己、身边人和远方的陌生人的区分了，只有“无数的我们”。

大家都以自己为视角，去面对我的一天、我的家、我的情绪、我的问题，像是突然共用了同一双眼睛。

我甚至在恢复信号后和好朋友开玩笑，说我们这艘船好像和小红书也差不多，汇聚了天南海北的人和故事，听者也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所以讲述的氛围，往往没有那么多杂音，都是下意识的真实随记，却成了最宝贵稀缺的东西。

你应该也分不清我是在形容这艘船，还是聚集了这些视频的那片网络。

二．我们正在集体进入一种措手不及

回到开头那个拍爹的男孩的眼泪，我想再回答一下，为什么我能共情他的那一刻。

这种共情不是因为我有类似的父亲，而是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哭——因为他面临一种矛盾，也就是对家的爱和反叛同时都在这个年纪的我们的身体里。

不止这一段，8支短片里面有5支拍的是自己本身已经很久不在场的家乡，这个比例很高。有人拍了家里患上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有人拍小时候的学校和老师，还有人拍了自己回不去的儿时的千禧年，拍自己故土记忆里的长江。

难以和解的爸妈，越来越害怕失去的老人，执着怀念的童年，已经回不去的故乡，越来越模糊的来时路。

可能是和这些人年纪相仿，提炼这些关键词出来的时候，我有了一种在照镜子的感觉。

虽然每支片子都是在说私人的故事，但私人因为朴素的巧合，成了公共的述说，这个短片单元的集结也就有了给我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画像的功能。

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90年的这代人，发生了中国有史以来最大的以年轻人为主体的迁徙，我们勇敢地从小县城进入大城市，那几年我们是带着骄傲在生活的，但这种离乡的骄傲像一块没那么耐用的橡皮擦，负责擦去诸多大城市的苦恼以后，才显露出里面我们已经有点忘记的对故乡、家人和过去的爱。

但这个时候，我们已经离它们很远了。

大概是因为这种矛盾，短片里的这些年轻人都热衷于介入，或者从动机上说，他们想要重新在家庭中在场，所以他们下意识的选择都是去拍自己的家庭和过去。

同时，这个在场是很短暂的，也很被动的，比如《再见阿理》（@神田优作）要拍自己得了阿尔茨海默的爷爷，只能在假期回家时拍摄，《爹味元宇宙》是专程回去进行的素材收集。

这有点类似于很久之前给大家推荐过的一部纪录片，叫《四个春天》，同样是一部家庭私影像纪录片，导演是家中北漂的小儿子，每年只有过年才能回家，拍了四年，所以片子才取名四个春天。

它们这种触动也很同源，都是年轻人在极力在有限的时间里，用自己擅长的工具去和家庭产生新的连接，去完成一种年轻人在家庭中重新在场的方式。

最让我感动的是《再见阿狸》里，博主用老照片配合VR给患上阿尔茨海默的爷爷，看了当年奶奶阿理年轻时的建模，让他在记忆彻底失去之前，和已经故去的奶奶重逢了。

我还发现了一件事情。

在这次所有和家乡有关的短片里，旁白成了大家不约而同加入其中的工具。在纪录片里，旁白是一种偷懒和相对低级的方法，在任何影视作品里我看到过多的旁白都会皱眉头。但唯独这一次我非但没有感到厌恶，还觉察出了一种“合理”——很多处我都想不到比旁白更能表达创作者情绪的方法。

最典型的叫《南国幻灯城》（@草匠匠匠匠），博主把自己儿时记忆中的画面做成了微缩景观，然后像幻灯片一样，用家乡自贡的方言和细腻的文字，重新讲述。

我是看到这部才明白这种合理来自哪里——我们一方面离家乡当然是很“近”，因为那是我们出生长大的地方。但因为我们长期不在那里生活，你错过了那里这些年的所有变化，看不到那些拆了又盖的老地方，只有从父母的嘴里听到谁家发生了什么样的家常，所以离那里又好像很远。

你对那里的熟悉是浓烈的，但当下你对那里的参与又是极为有限的。这是一种又熟悉又不属于那里的旁观者身份。这种巨大的无依感，逼迫你想去说点什么，而当我们这些旁观者开口，这就是那些旁白。

我们和家乡的关系，便是旁白与影像的关系，又远又近的。

三．下意识触发下意识

本身文章就应该停在这里了，但不久前我又刷到了其中一支短片的导演的采访，我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一些我在这个互联网上，从没有见过的东西。

这支短片叫《长河随记》（@胡庆渝），导演是一个在长江边出生的，片子是在拍他的乡愁，虽说是拍长江，但它江不称为江，叫长河，采访里他没有明说为什么，我猜测是在他的记忆里，长江更像一条河，站在江边，看不见头和尾，只是一条水流慢慢经过。

它是所有短片里“门槛”最高的，因为它没有任何旁白和讲述，作者用镜头从他的老家出发，沿着长江去了几十个城市，拍了大量江边的固定镜头，然后把它们放入一段4分多的古典乐里“演奏”了一遍。

采访里有人问他为什么要拍这个，他说他的原因是后置的，是发出去之后才因为一些事情慢慢意识到的。

一个是看到了有人发起全国性的寻找童年里的大象滑梯的活动，他觉得这和他记录长江很像，一样都找不出意义，但他确实被这种无意义的默契影响和鼓舞了（巧合的是，“大象滑梯”在另外一部《南国幻灯城》突然出现了）。

另一个是当他陆陆续续把这些视频发到小红书上的时候，意外引发了很多人的共鸣，很多人甚至开始去做起了类似的事情。

最后他说了一句我印象很深的话“记录本身没意义，有意义的是记录下的东西让别人感受到了什么”。

我感觉我目睹了一种在当下互联网少见的创作循环：

观众看见有人在诉说自己也拥有的普世情绪，激发创作冲动，用视频文字图片等各色自己擅长的媒介形式，去成为新的创作者，再影响新的人。

下意识在触发新的下意识。

这种循环美妙的地方，是即使你并没有投入创作，你只是观众，你也依旧身处其中，因为最终你去看，去观察它们，就会变成一种报告，不是说真的要写报告，玩手机又不是上班，而是一种印象和一种确认。

印象说的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在经历什么，想些什么；确认的是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跟你有一样的情绪，一样的生活。

或许在传播上比不过大部分精心设计的短视频，但这样的内容和每一个观众都会产生更多的“共创关系”——观众观看，产生相通的情绪和抒发，包括转发时零星的几句话，还有我这样的长篇大论，都成了这个作品走向完整的最后一步。

写到这里，我发现我好像也无意中加入了这些人间短歌，只不过是文字的形式。

我是被感染的笔头，你们是写下这篇文章之前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