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拉古之惑

王仲荦:《资治通鉴》和通鉴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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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这一部编年史巨著,是我国古代著名的史学家司马光主编的。参加这部书编撰工作的,除了司马光以外,还有刘攽、刘恕、范祖禹等。

这部书,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下迄后周世宗显德六年(959年)。全书分为二百九十四卷,用三百多万字,写出了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文字简练,记事周详,在当时来说,是一部空前的编年史巨著。

司马光(1019—1086年),字君实,陕州夏县(今山西闻喜县南旧夏县治)人,进士出身,历任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御史中丞、翰林侍读学士等官职。宋神宗任王安石变法,司马光以反对变法,于熙宁三年(1070年),出知永兴军(今陕西西安市),次年,改判西京(宋以洛阳为西京)御史台,遂退居洛阳,不预政事,专修《通鉴》。哲宗即位(1085年),年幼,祖母高太后听政,进用旧党,尽除新法,起用司马光为相。次年光病卒,年六十八。司马光著作很多,除《通鉴》外,还有《通鉴目录》、《通鉴考异》、《稽古录》、《司马文正公传家集》等三十余种。

刘攽(1022—1088年),字贡父,临江新喻(今江西新喻县)人。进士出身,任国子监直讲。编撰《通鉴》时,专职两汉。后因反对变法,斥通判泰州,旋又起知曹、亳、兖等州,后又黜监衡州盐仓。元佑元年(1086年),召用旧党,起攽知襄州,入为秘书少监,加直龙图阁,改知蔡州,后又召拜中书舍人,卒,年六十七。刘攽博闻强记,能文章,与其兄敞,兄子奉世并称三刘,曾合著三刘《汉书标注》六卷。刘攽还撰有《东汉刊误》、《五代春秋》、《内传国语》、《轻史新义》等书。

刘恕(1032—1078年),字道原,筠州高安(今江西高安县)人。进士出身。任和川(今山西泽县东北)令,迁著作佐郎。编修《通鉴》时,专职魏晋南北朝。司马光出知永兴军时,刘恕也因“忤执政”,以亲老告归,监南康(今江西赣州市)酒税,仍遥隶书局,参加《通鉴》的编纂工作。书未成,卒,年止四十七。刘恕是一位博学的历史学家,司马光说他“为人强记,纪传之外,闾里所录,私记杂说,无所不览。坐听其谈,衮衮不穷。上下数千载间,细大之事如指掌,皆有稽据可考验。”①《宋史》也称他“为学自历数、地理、官职、族姓,至前代公府案牍,皆取以审证”,可见他记览之博。刘恕除了担任编修《通鉴》魏晋南北朝部另外,又著有《通鉴外纪》,上起庖牺,下至周威烈王,以接《通鉴》。又撰有《十国纪年》。他在《通鉴外纪》后序中还说想把宋初一祖四宗(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一百多年的历史,写成《通鉴后记》,可惜他死得太早,未及成书。

范祖禹(1041—1098年),字淳甫,一字梦得;成都华阳(今四川华阳县)人。进士出身。初知龙水县(今四川资中县西南)事,历奉议邺。编修《通鉴》时,专职唐五代。《通鉴》修成,转秘书省正字。哲宗即位,除著作佐郎,历右谏议大夫、翰林侍讲学士,龙图阁直学士等官职,旋出知陕州。后以旧党被斥,病死宾化,年五十八。祖禹博学能文,著有《唐鉴》、《仁宗政典》、《范太史集》等书。其《唐鉴》一书,世尤推其祥允,故时人称祖禹为唐鉴公云。

我国历史学发展到宋代,已经是著作浩繁,仅就正史而论,自史记至五代史,已有一千五百多卷了。“诸生历年莫能尽其篇第,毕世不暇举其大略,厌烦趋易,行将泯绝。”②编纂像《通鉴》这样说明扼要的通史,对于当时学术界来说,是非常迫切的要求。

司马光自少就爱好历史,出仕以后,仍治史不懈。他在嘉祐时(1056—1063年),即曾对刘恕说:“余欲托始于周威烈王命韩、魏、赵为诸侯,下迄五代,因丘明编年之体,倣荀悦简要之文,网罗众说,成一家言。”③可见他对编撰《通鉴》那样一部历史著作,也是早有宿愿的。不过由于私人的力量有限,所以这一巨大规模的工作,还无法全面展开。

虽然如此,司马光还是开始了自己的编著工作,治平三年(1066年),已修成了一部从战国到秦二世的八卷本编年史,名曰《通志》。编好后,进呈给皇帝看,就在这一年,英宗命他自选官员,在崇文院置书局,许借龙图、天章图、三馆、秘阁的书籍,并赐给御府笔墨缯帛等等,今他续成此书。

神宗即位(1067年),开经筵,命以《通志》进读。神宗为这部书写了序言,并定名为《资治通鉴》,这就是《通鉴》名称的由来。

后来司马光退居洛阳,书局也移到洛阳,到元丰七年(1084年),才把这样一部巨大篇幅的编年史修成。从治平三年开局,至元丰七年成书,前后共用了十九年的时间。

《通鉴》的编纂工作,是在丰富的史料基础上进行的。《通鉴》在编纂之始,先搜集资料,作成长编,在长编的基础上,然后删繁就简,取精用宏,编成了我们今天读到的《通鉴》。《通鉴》成书以后,草稿留在洛阳的,尚盈两大屋之多,由此可见,编纂《通鉴》时搜集资料是如何的广泛和丰富了。《通鉴》采用的书籍,除了正史以外,杂史达三百二十二家之多。《通鉴》在编写两汉部分时,《前、后汉书》以外,还采用了《续汉书》、《东观汉纪》、《前汉纪》、《后汉纪》等书;在编写南北朝部分时,除南北朝正史外,还采用了《十六国春秋》、《三十国春秋》、《三国典路》、《大清纪》等书;在编写唐代部分时,《唐实录》、《唐历》等书之外,甚至稗官野史,百家谱录,正集别集,墓志碑碣,行状别传,无不搜罗。《通鉴》所引用的许多书籍,后来大部分都亡佚掉了,我们现在还能在《通鉴》里看到它们的一鳞半爪,这也增加了《通鉴》一书在史料价值上的重要意义。

在《通鉴》的编修工作中,有时同是一个事情,而三四处记载各不相同,《通鉴》纂修者经过详尽的考证,把最后的结论写在《通鉴》里,而把各家的异说,收在《通鉴考异》里。从这点可以见到,《通鉴》的编修者虽然网罗了丰富的史料,但是没有披它所俘虏,他们能从繁杂的史料中,考订事实,抉择取舍,这到今天还是值得借鉴的。

《通鉴》一书,在名义上虽是官修的史书,但它和一般官书不同。司马光本人对历史造诣较深,协助他修书的人,又都是由他自己挑选,他们不仅都是当时有名的史学家,而且又和司马光志同道合,在修书时,司马光又能用其所长,如以刘攽任两汉,范祖禹任唐五代,较紊乱的南北朝部分,由刘恕担任,分工方面,能人尽其才,所以能把这部书编修得很好。

主编司马光本人对于编修《通鉴》的态度,也非常认真,他对于全书的体例、书法、史料的考订,文章的剪裁,乃至句法的锤炼,事事不肯稍忽。翦伯赞同志在《学习司马光编写〈通鉴〉的精神》中说:“这个《通鉴》永昌元年手稿的发现,说明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事情,它说明了司马光对于《通鉴》的编写,不只是在事后修改润色,而且一开始就抓提纲,不仅抓总提纲,而且抓每年的提纲,至少抓重要年代的提纲。”“永昌元年,属于魏晋范围,正是刘恕担任的部分;但对于起草这一年的提纲,司马光却没有委托刘恕而是亲自动手。这一点就说明了司马光对于总揽《通鉴》全书的纲要方面,作了辛勤的工作。”④

司马光对于删定工作,也是极为认真的。他在《进资治通鉴表》中说:“臣既无他事,得以研精极虑,穷竭所有。日力不是,继之以夜,偏阅旧史,旁采小说,简牍盈积,浩如烟海,抉擿幽隐,校计毫厘。……臣之精力,尽于此书。”因此,《通鉴》的编写工作,有不少可以取法的地方,和当时一般官书阁笔相视,含毫不断,头自有期,汗青无日,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司马光等编写《通鉴》的动机,是想借鉴于历史,教人君以帝王南面之术,以巩固封建统治。又由于时代局限和阶级局限,贯串于《通鉴》全书的历史观,是唯心主义的历史观。这些观点更露骨地表现在“臣光曰”的评语中。例如《通鉴》在一开头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一事之下,评论说:“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就这样,他系统地全面地提出了对于如何维持封建秩序的看法。

由于阶级局限的决定:《通鉴》的编写者在全书中,对农民举行的反抗和起义,必然会称之曰乱,曰反,曰贼,曰盗;但是为了要人君接受历史上失败的教训,提醒他们的注意,不要再蹈前人的复辙,《通鉴》中也有一些在一定程序上暴露统治阶级的黑暗和罪恶的材料。如卷251上说:

(唐懿宗咸通十年)六月,陕民作乱,逐观察使崔荛,荛以器韻自矜,不亲败事。民诉旱,荛指庭树曰,‘此尚有叶,何早之有’,故之。民怒,故逐之。荛逃于民舍,渴求饮,民以溺饮之。

卷252上说:

(僖宗)乾符元年春正月丁亥,翰林学士卢携上言,‘……臣窃见关东去年旱灾,自虢至海表才半收,秋稼无儿,冬菜至少,贫者硙实为面,蓄槐叶为齏,或更衰羸,亦难收拾。常年不稔,则散之邻境,今所在皆饥,无所依投,坐守乡闾,持尽沟壑。其蠲免余税,实无可证,而州县以有上供及三司钱,督趣甚急,动加捶挞,虽撤屋伐木,雇妻鬻子,止可供所山酒食之费,未得至于府库也。或租税之外,更有他徭,朝廷倘不抚存,百姓实无生计。乞敕州县,应所欠我税。并一切停征,以俟蚕麦。仍发所在义仓,亟加赈给。至春深以后,有菜叶木芽,继以桑椹,渐有可食。在今数月之间,尤为窘急,行之不可稽缓。’敕从其言,而有司竟不能行,徒为空文而已。

这样的材料,对于帮助我们了解唐末黄巢大起义前夕的社会背景是有用处的。

另外,《通鉴》也有一些其他的缺点,如写帝王将相的活动多,反映人民的生活很少;政治方面写得多,经济方面写得不够多;文化艺术方面,写得更少,如祖国的伟大诗人屈原、杜甫,《通鉴》里就没有正面提到,像杜甫只在唐顺宗时人王叔文吟杜诗时,才看到杜甫的名字。这些问题除了受到时代的局限,编写者的阶级局限之外,与编年史体例的局限等等也是有关的。

《通鉴》成书以后,为后来的历史学界影响很大,因此《通鉴》学,便成为一项专门的学问。宋末元初的著名学者王应麟,除了他的代表作《玉海》、《困学纪闻》以外,在《通鉴》方面,有《通鉴答问》、《通鉴地理通释》,《通释》将《通鉴》所载地名,一一考其异同沿革,叙述历朝分据战攻,尤为详明。后来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就是受到它的影响。

胡三省的《通鉴音注》,对《通鉴》学的贡献尤大。先是《通鉴》成书不久,即有刘安世作《音义》,但这部书不久就亡佚而不传了。南宋时人史炤,又著有《通鉴释文》,可是错误很多。

胡三省(1230—1302年),字身之,浙江天台人,唐宋宝祐四年(1256年),和文天祥、陆秀夫、谢枋得同科中进士。他做过泰和、慈溪尉时,江都丞、江陵、怀宁令,寿春府府学教授,咸淳十年(1274年),主管沿江制置司机宜文事。他从小受到他父亲的鼓励,爱好《通鉴》,到了成进士以后,开始《通鉴》的注释工作,据他的《自序》称,“游官远外,牵携(《通鉴》)以自随。有异书异人,必就而正焉。依陆德明《经典释文》,厘为《广注》九十七卷;著论十篇,自周迄五代,略述兴亡大致。”⑤德祐二年(1276年)、南末首都临安失守,帝后投降。再三年,文天祥在战斗中被俘,张世杰复舟牺牲,陆秀夫背负帝昺投海死。胡三省那年正五十岁,他在悲愤之余,就把全部精神寄托在《通鉴音注》上,可是宋亡之际,胡三省的稿本丢了,于是重新买了一部《通鉴》,把司马光的《通鉴考异》以及《目录》中的天文、历法,并自已的注文,都附注在《通鉴》正文之下,到1285年,这部书才脱稿,但不断修改的工作,却一直继续到他七十三岁死的那一年,他同时还写成《通鉴释文辩误》,求驳正史炤的错误。胡三省的注,对各朝代的典章制度,考订得很精详,尤邃于沿革地理之学,曾说:“晋宋齐梁陈之疆理,不可以释唐之疆理。释《通鉴》者当随事随时考其建置、离合、沿革也。”⑥清人称赞他这几句话,“是为千古注书之法”。胡三省在注《通鉴》时为了便利学者,每遇难字,就将音义注出,而且许多地方并不因为前面已经注了而后面有所省略。他遇到《通鉴》原文有句法未顺、脱字或错误时,也作了一定的订正。在注文里,都注明引用的书目。在胡三省引用的书目中,如宋白《续通典》等书,现在都已看不到了,因此《通鉴注》还保存了不少佚书的文字,可资辑佚工作者的狩猎。胡三省在注《通鉴》时,遇到牵涉到上年的事情,必注明事见某年某卷;牵涉到后来的,也注明为某事张本。在政治上的特殊人物,一出现,必注明某人事始北。

“胡三省亲眼看到宋朝在异族的严重压迫下,政治还是那么腐败,又眼见宋朝复灭,元朝的残酷统治,精神不断受到剧烈的打击。他要揭露宋朝招致灭亡的原因,斥责那些卖国投降的败类,申诉元朝横暴统治的难以容忍,以及自己身受亡国惨痛的心情,因此,在《通鉴》注里,他充分表现了民族气节和爱国热情。”⑦陈垣先生著有《通鉴胡注表微》一书,把胡三省的生平抱负、治学精神及爱国思想,加以发挥。是近年来对胡三省研究的一部重要著作。

胡三省《通鉴音注》征摭既广,不免偶有疏忽,顾炎武在《日知录》里就订正了他的不少错误之处,陈景云又撰《通鉴胡注举正》,纠正地理方面的错误数十条,但胡三省的《通鉴注》,博大精深,其成就是主要的,不能因为一些小错误,就否定了他的伟大成就。

在明万历时,有一位学者严衍,著有《通鉴补》二百九十四卷。他引用了许多书籍,来补充《通鉴》所遗漏的地方,同时又给胡三省注作补注。对研究《通鉴》和胡三省《通鉴注》的人说来,是很重要的一部参考书。

近人章珏认为《通鉴》的版本很多,都应该利用来校勘。有北宋元祐本,有南宋绍兴本等等,又清阳城张敦仁有《资治通鉴刊本识误》,常熟张瑛有《资治通鉴校勘记》,丰城熊罗宿有《胡刻资治通鉴校字记》,章珏都用来参校,成《胡刻通鉴正文校宋记》一书,这是集《通鉴》学校勘大成的一部专门著作。

《资治通鉴》现在流行的版本,傅增湘影印的宋刊百衲本《资治通鉴》和商务印书馆《四部丛刊》初编中影印的宋绍兴二年本《资治通鉴》,都是比较好的,但这两个版本都是《通鉴》白文,没有胡三省注。一般读《通鉴》的,都喜欢读胡三省注的《通鉴》。胡三省注的《通鉴》,以元代兴文署刻本称最好,清嘉庆二十一年(1816年),江西鄱阳胡克家翻刻元兴文署本一时成为最精也最普及的本子,后来江苏书局又收购胡克家版片,其磨泐的又加以补刻,流传也很广,现在流行的石印本,大都是翻印胡克家本的。

解放后,在党和政府的鼓励下,有十二位专家组成标点《资治通鉴》委员会,从事《通鉴》的校点工作。他们以胡克家复元本作底本,又把严衍的《通鉴补》书中有关可以订正《通鉴》的部分,以及章珏的《通鉴校宋记》,都择要过校,附见于各文之下,可以说它不仅订正了过去《通鉴》版本上的不少错误,而且也是《通鉴》学的一个初步总结。同时专家们在加工时,还标点、分段,每一年的眉目上,都注明公历年月,对于初学者阅读,是非常方便的。这本子就是原来古籍出版社后来中华书局所排印的这一本子。

参考文献:

①《十国纪年序》。

②刘恕:《通鉴外纪后序》引司马光语。

③《通鉴外纪后序》。

④1961年6月18日《人民日报》。

⑤《新注资治通鉴序》。

⑥《通鉴释文辩误》卷11。

⑦陈垣:《通鉴胡注表微·重印后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