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罗马最昂贵的失误:他们与银矿擦肩而过,险些就能改写帝国命运
塔西佗笔下的一段轶事,篇幅短小,极易被人忽略。
这段记载出自罗马历史学家塔西佗的《编年史》(Annals),讲述了一件别处未见的往事:在帝国边境,一位不得人心的副将强令军团士兵进入一座危机四伏的矿山。
故事发生在克劳狄乌斯(Claudius)统治时期,彼时罗马正疯狂扩张,一心想要吞并边境地带及其资源。塔西佗对地点的描述颇为模糊,只说是“在马蒂乌姆(Mattium)”地区,地处罗马占领的上日耳曼尼亚外围。但此行的目的十分明确:寻找更多能为帝国注入动力的金属。
白银以硬币、银锭和珠宝的形式,从贵族、军官与士兵手中逐渐流入经济体的其他角落。硬币绝非仅仅是货币,每一枚都印有皇帝的肖像,在各地流通时,便成了皇权的象征。在此之前,罗马开采的白银大多来自西班牙,但勘探者早已开始在整个帝国境内搜寻其他矿床。
按塔西佗的记述,军团士兵被采矿这项艰巨、肮脏又危险的工作“拖得精疲力竭”——“光是挖掘水道、构筑地下工事,在开阔地带就已够难了”,更别说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唯有油灯的微光勉强划破沉寂。
为表达不满,士兵们给皇帝写了封信,请求为他们那位不得人心的指挥官库尔提乌斯·鲁弗斯(Curtius Rufus)授予凯旋荣誉,以表彰其功绩。他们希望,一旦获得这份认可,鲁弗斯或许就会放弃这项基本徒劳的尝试。最终,寻银行动不了了之,军队的营地也被捣毁。
长期以来,塔西佗的这段叙述一直吸引着古典学者,可他们始终找不到任何证据,也没有其他文献提及这场采银行动。有学者认为这不过是段生动却无从考证的闲笔,不足为信。
利物浦大学(University of Liverpool)专攻罗马经济与采矿运作的阿尔弗雷德·希尔特(Alfred Hirt)则将其归为所谓的“奇闻异事”,称这类离奇故事的作用不过是取悦读者。
然而,近期一项震惊考古界的发现表明,塔西佗所写的是真实事件。鲁弗斯和他的士兵们的确曾探寻过白银,只是在接近主矿脉前就撤离了。如今我们知道,这片地区的白银储量足以改变帝国的走向。
但他们与这一重大发现失之交臂的意义,直到数千年后才真相大白——这要归功于一位好奇心持久的德国猎人,是他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
2016年4月的一个清爽傍晚,72岁的前伞兵于尔根·艾根布罗德(Jürgen Eigenbrod)正在莱茵兰-普法尔茨州(Rhineland-Palatinate)历史悠久的温泉小镇巴德埃姆斯(Bad Ems)周边的山区猎野猪。
他注意到一片麦田里有奇特的图案:两条淡黄色的平行条纹横穿绿色的田野。多数路人对此或许只会视而不见。这些条纹太宽,不可能是卡车或坦克留下的轨迹。阴谋论者说不定会将其归为外星人所为,但艾根布罗德心里自有判断。
他曾在索马里服役,是蓝盔部队的一员,还曾在特拉维夫担任国防武官。2003年从德国军队退役后,他把目光投向了家乡附近的往事——那些早已湮没在时光里的故事。艾根布罗德迷上了巴德埃姆斯周边的考古与历史,甚至以志愿者的身份主持过拉恩河谷(Lahn Valley)的几次小型发掘。
尽管是业余爱好者,但他认出这些作物痕迹是人造建筑的明确标志,心里牢记着考古学的一条核心原则:自然界中不存在直线。地下的某种东西改变了土壤密度,导致地表植被的生长速度各不相同。
可那会是什么呢?
为了看得更清楚,他请老朋友、退休护卫舰舰长兼历史爱好者汉斯-约阿希姆·杜罗伊(Hans-Joachim du Roi)用无人机从空中拍摄这片田野。
航拍照片显示,两条平行线形成了一个直角转弯,拐角是圆的,就像一张扑克牌。艾根布罗德看到照片时,心跳不由得加速。他曾见过类似的结构示意图,这只可能是一种东西——罗马军队在帝国边境军事营地周围常见的双重防御战壕留下的清晰痕迹。
艾根布罗德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他得说服科布伦茨(Koblenz)的莱茵兰-普法尔茨州考古学家展开挖掘,好在他像块甩不掉的膏药,硬是办成了,”杜罗伊说,“这简直跟西西弗斯(Sisyphus)的苦役没两样。”在艾根布罗德的软磨硬泡下,该州考古部门最终同意对所谓的埃利希高原(Ehrlich plateau)周边地区进行地磁调查。
通过测量地球磁场的微小变化,调查发现了其他几段双重战壕,证实这里曾是一个19英亩的罗马营地遗址,营地四周有土木构筑的防御工事。
埃利希营地的发掘始于2017年,由考古学家托马斯·毛雷尔(Thomas Maurer)牵头,特里尔(Trier)莱茵兰国家博物馆的彼得·亨里希(Peter Henrich)与法兰克福(Frankfurt)歌德大学的马库斯·肖尔茨(Markus Scholz)负责监督。
他们起初认为,该遗址可能建于奥古斯都(Augustus)时期(公元前27年-公元14年),或许是罗马军队行军途中搭建的众多临时营地之一。欧洲各地都曾发现过这类营地,通常是通过作物痕迹找到的。
但肖尔茨指导的博士生弗雷德里克·奥特(Frederic Auth)直言:就考古发现而言,这类营地“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艾根布罗德却在想,埃利希或许是个更值得关注的营地。他对塔西佗那段晦涩的文字并不陌生。文中提到的马蒂亚奇人(Mattiaci)是条重要线索,这个日耳曼部落就定居在巴德埃姆斯附近。
艾根布罗德知道,这一带长期以来都在开采白银,他越发觉得自己发现的这个营地与塔西佗笔下的采矿活动有关。他猜想,这里或许就是那些心怀不满的军团士兵驻扎的地方。
在专业考古学家看来,艾根布罗德的推测透着一股门外汉的天真。他们告诉这位爱好者,考古学在现实中并非如此运作。“把考古发现与历史文献联系起来难度很大,”奥特说,“而且我们向来十分谨慎,不会过度解读那些文献,毕竟塔西佗从未到过罗马治下的日耳曼地区。”
这位猎人的热情却丝毫未减,还为发掘工作帮了大忙——他亲手做了野猪肉香肠给工人们当口粮。“那些香肠在学生中间名气可大了,”奥特回忆道,“我在巴德埃姆斯做讲座时,报酬就是更多用那头野猪做的香肠。” 发掘出的文物里,有马具上的黄铜环、铁钉和矿渣,但几乎没有能精确判定遗址年代的东西。
考古学家找到的最有用的线索,是一枚严重锈蚀的青铜硬币,上面卡利古拉(Caligula)皇帝的肖像已模糊难辨,显然是公元37或38年在罗马铸造的。后来,在一口旧井井底,又发现了一枚克劳狄时期的铜合金硬币。硬币的流通时间可能很长,尤其是在克劳狄统治时期,当时铸币稀少,更难缩小年代范围。
但结合出土的陶器碎片,研究团队断定埃利希营地建于公元40年代至50年代初——恰是塔西佗在《编年史》中记述的时期。
但这还不足以证实艾根布罗德的推测。埃利希的年代虽与塔西佗的记载相符,可要是没有同期罗马银矿的证据,这或许只是个有趣的巧合。而找到这样的证据并非易事。巴德埃姆斯周边地区从圣经时代到二战期间一直都在开采各种金属,因此布满了矿坑、竖井和隧道,其中一些至今仍可进入。
“有些矿坑可能是罗马时期的,”肖尔茨说,“但在中世纪或近几个世纪里都经过了改造。”此外,这一地区在战争中遭到猛烈轰炸,弹坑与古代矿坑很难区分。“好在于尔根·艾根布罗德当过兵,能分辨出来,”奥特说。
艾根布罗德没有在遍布坑洞的地方徒劳地寻找未知的矿脉,而是坚持让考古学家去研究附近一处早已为人所知的罗马遗址——布罗斯科普夫(Blöskopf,字面意为“光秃秃的山头”)。这处小型防御工事的遗迹位于不到1.5英里外的一座荒山顶上。
1897年,退休中校奥托·达姆(Otto Dahm)曾研究过这里,和艾根布罗德一样,他也认为自己找到了塔西佗提到的那座银矿。达姆断定布罗斯科普夫曾是冶炼场,年代可追溯至2世纪末,这比塔西佗记述的时期晚了太多。
在艾根布罗德的再三催促下,奥特重新研究了布罗斯科普夫。他发现达姆19世纪的研究“错误百出”,不仅出土文物记录寥寥,方法也很粗糙。奥特采用了更严谨的考古方法,还用上了达姆时代没有的技术(包括激光雷达),主持了新的发掘工作,出土了两枚克劳狄时期或更早的硬币,却没有一枚是其后继者尼禄(Nero)统治时期的。
这些硬币证实:大型的埃利希营地与小型的布罗斯科普夫前哨确实建于同一时期,而且很可能有关联。此外,布罗斯科普夫所在的地区如今已知是富银矿带。罗马勘探者或许是依据地形线索,判定这里值得开采。
埃利希营地很可能是罗马在这一地区的主基地,为在布罗斯科普夫采矿和驻守前哨的军团士兵提供补给。基于这一推测,奥特带着艾根布罗德来到贯穿布罗斯科普夫山的隧道,罗马采矿专家马库斯·黑尔弗特(Markus Helfert)也一同前往,他确认这条隧道几乎肯定是罗马时期的。至此,考古学家们不得不承认,艾根布罗德从一开始就是对的——这里很可能就是塔西佗笔下的地方。
布罗斯科普夫的发掘工作进行了几周后,奥特团队的一项发现,印证了罗马历史上的另一段记载。在一个近6英尺深的坑里,他们发现了一些像是史前怪兽尖刺脊椎的东西。
清理掉周围的红土后,露出了一排削尖的木桩,它们以交错的角度伸出,嵌在曾经环绕前哨的战壕底部。这种防御设施是为了阻挡来犯之敌,与布罗斯科普夫堡垒建成一个世纪前尤利乌斯·凯撒(Julius Caesar)在《高卢战记》中描述的工事如出一辙:“任何人闯入,都可能被锋利的木桩刺穿。”凯撒的士兵称这种木桩为“尖桩”,奥特和同事们则称之为“战壕木桩(pila fossata)”。
人们认为罗马各地的营地周围都有这种防御装置,但此前此后,都从未在原地发现过。与发现木桩同样令人激动的是,它们竟能保存至今。两千年来,这片土壤质地致密、缺氧,湿度刚好能让木桩一直处于水浸状态,保持结构稳定。
据奥特说,这些战壕木桩在2019年被取出,及时得到了保护。他表示,土壤日渐干燥,会让木材开始腐烂,最终毁掉这份见证罗马人智慧与冷酷的珍贵遗存。不难想象,若罗马帝国没有放弃采矿,这些致命的木桩或许会一直守护着这座营地。
塔西佗的记载很可能确有其事,这就引出一个问题:鲁弗斯和他的士兵们到底错过了多少白银?奥特对布罗斯科普夫的研究显示,罗马人当时已非常接近一处含银矿脉,其储量或许能与西班牙最富有的矿山相匹敌——即所谓的埃姆斯矿脉(Emser Gangzug),这条矿脉从巴德埃姆斯北部延伸至莱茵河,全长10英里。据估计,直到二战末期巴德埃姆斯的采矿活动停止前,现代在此开采的白银已超过200吨。
“要是他们当时知道有这么多白银,又找对了地方,”奥特指出,罗马人“本可以开采巴德埃姆斯的白银约200年,直到他们彻底放弃莱茵河以东的领土。” 罗马军队牢牢控制着上日耳曼尼亚,却未能掌控布罗斯科普夫。约公元260年,他们撤退到莱茵河以西,比西罗马帝国灭亡早了两个世纪。
人们不禁会想,这么一大笔白银或许能扩大罗马的版图、延长其寿命,甚至加速其衰落——这类反事实假设是历史学家们常玩的脑力游戏,尽管只能是推测。奥特认为,即便士兵们采出了脚下所有的白银,“也不足以支撑整个罗马帝国数百年”,“但肯定会产生影响”。
他还提到,当时的罗马技术可能难以开采深埋的含银矿石。罗马当局若找不到易于开采的资源,自然不会在此久留。肖尔茨总结罗马人的想法时说:“要是没法有效开采,那就放弃,换个地方。”
2023年,于尔根·艾根布罗德因心脏病去世,就在此前几天,媒体还在热议那处被忽视的白银主矿脉,感叹其中的讽刺意味。他在世的最后几天,终于享受到了自己为考古学和历史学做出贡献所带来的荣耀。如同两千年前的罗马人,他也曾凝视这片土地,探寻地下的财富。但与他们不同的是,他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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