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频频过境，保险工具能托住脆弱的农业吗？

进入七月后，台风频繁来袭。自今年6月13日第1号台风“蝴蝶”登陆我国海南省东方市以来，不到一个月已有多个台风接连影响沿海地区。在最新一轮中，今年第6号台风“韦帕”于7月20日先后登陆广东省江门市台山市海宴镇和阳江市海陵岛，再度拉响防汛警报。

“今年，我国区域性阶段性旱涝特征明显。”我国水利部副部长陈敏在7月4日的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谈到：今年我国区域性阶段性旱涝特征明显。目前七月过半，我国正式进入“七下八上”的防汛关键期，防汛工作成为重中之重。

根据我国应急管理部在今年1月发布的数据，2024年全国平均降水量697.7毫米，较常年偏多9%。多地降雨极端性强，持续时间长、落区重叠，局地降雨量突破历史极值。仅2024年的洪涝和地质灾害，就造成高达2630.4亿元的直接经济损失。

在众多受灾领域中，农业是尤其脆弱的一环。农田、作物直接暴露于极端天气中，风险巨大。例如2024年，台风“摩羯”就导致海南省的农牧渔业损失超百亿元

当极端天气日益频发，气候风险正成为影响经济决策的重要变量，更成为社会治理的重要课题。保险机制作为气候适应的制度工具，正逐步被纳入政策和市场体系。

近年来，中国加速探索利用保险工具对冲气候风险的路径，从农业保险机制，到结合气象指数、市场定价和风险转移机制的金融衍生品，逐步建立起一套多层次的气候风险管理体系。

何为风险？保险工具如何抵御风险？

我国是世界上自然灾害影响最严重的国家之一，其中气象灾害（如极端高温、暴雨、台风等）及其衍生灾害（如山洪、泥石流）占据多数。近年，我国气象及衍生灾害占到自然灾害的70%以上。今年6月27日中国气象局发布的《中国气候变化蓝皮书（2025）》提到，中国极端天气气候事件趋于增多、增强，气候风险指数呈升高趋势。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中国气候风险指数明显偏高；2024年，中国气候风险指数为1961年以来最高。

风险指数不断走高，气象灾害对经济的影响也日益显著。2024年发布的《中国气象经济发展报告》提到，中国因气象灾害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占GDP的比重，高于其他经济体量相当的国家。

“风险=气象致灾因子x社会经济承灾体动态暴露度x纳入适应能力的脆弱性”。南京信息工程大学气候与环境治理研究院执行院长、欧洲科学院院士姜彤指出。他谈到，气候风险的本质不只在于气象极端事件本身，而是与受影响的社会经济暴露程度与社会经济发展带来的系统韧性提升和脆弱性降低有关。面向保险的迫切需求，需要建立精细化的风险评估。

保险作为一种制度性缓冲工具，凭借风险共担、损失转移与快速赔付的优势，成为农业应对极端天气冲击的重要手段。在传统治理体系中，地方财政和保险市场更擅长应对小灾、中灾，但面对百年一遇的极端事件，仅依靠区域财政与常规保险资源，已难以承担巨额损失。因此，建立跨主体、跨市场的巨灾保险机制对于提高社会整体抗风险能力极为重要。

相比“赔不赔”的问题，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是：赔得快不快、公不公正。特别是随着极端天气呈现出更强的系统性与跨区域的特征，传统保险灾后查勘、人工定损的方式已难以满足效率与公平的双重需求。

为应对这一困境，指数保险作为一种数据驱动的新型工具应运而生。这种保险不是根据个别损失来赔付，而是依据事先设定好的气象指数来触发理赔。

具体而言，气象部门会将海量数据转化为“标尺”：比如连续高温超过多少天、某地累计降雨达到多少毫米，达到这个刻度值就自动触发赔付，无需再人工定损，既提升理赔速度，也降低交易成本，为完善灾害治理体系提供新的制度选项。

指数保险的两份地方样本

指数保险正在中国多个省份加速落地。例如，广东和江西同为农业大省，且面临台风、暴雨、干旱等多重气候风险，但在保险设计上选择了不同的两种路径。

广东的农业产值居全国前列，但台风、暴雨、干旱等灾害频发，风险压力直抵田间地头。农业面临灾面广、频次高、恢复难的难题。

广东省气象部门原专业技术总师杜尧东介绍，广东自2016年起，在全国率先探索气象指数保险，逐步构建起以“财政+巨灾+指数+保险”为核心的制度体系。在2016年台风“海马”期间，广东创下全国首例24小时内赔付2100万元的纪录。

近年来，广东通过“一市一方案”定制化设计，研发涵盖3大核心技术和13个子模型的数字化平台，其核心技术涵盖灾害数据集构建、承灾评估及金融精算；子模型涉及观测站点权重分配、灾害因子极值理论分布、承灾体脆弱性曲线、承灾体暴露度和敏感性等13个细分模型。具体到地方实践层面，例如肇庆市围绕香蕉、柑橘、水产等八类作物，开发了27种指数保险产品，统一纳入全市政策性农业保险方案。

作为同样面临多重气象风险的农业大省，江西省探索出一套“政府投保、全域覆盖”的巨灾保险模式。

在江西赣州，当地暴雨、干旱、霜冻频发，严重威胁脐橙等支柱作物。自2021年起，赣州以市农业农村局为投保主体，联合气象、保险机构设计了四类气象指数，覆盖20个县区，建立起涵盖暴雨、干旱、大风和霜冻的多灾种模型。

江西省赣州市气象局正高级工程师谢远玉介绍，江西赣州农业巨灾保险的投保主体是政府，保险范围覆盖全域农业生产的关键风险。江西赣州市气象局联合农业农村、保险等部门，结合全市17个国家气象站和区域站近40年的数据，选取暴雨、干旱、冰霜冻害及大风指数作为关键指标，构建起覆盖全市的农业巨灾保险体系。保险由农业农村局统一投保，理赔资金用于灾后基础设施修复与应急物资调配，形成“公共资金—公共产品—系统应对”的闭环机制。

谢远玉提到，在指数设计过程中，气象部门结合多年观测数据与农户调研，设定了各项指数门槛。例如暴雨指标兼顾降水量级与站点覆盖范围，干旱指标则以连续无降雨天数为基准，精确识别农业干旱成灾过程。2021-2023年，赣州市累计获取1.08亿元理赔金，并有效投入到灌排渠系、钢架大棚等农业设施修复中，增强了区域防灾减灾能力。

专家普遍指出，当前指数保险机制仍有优化空间。杜尧东表示，广东部分保额偏低，难覆盖实际损失；特色作物分散、农户对于机制认知不足，也会制约保险机制的规模化推广。广东应进一步扩大指数保险保障范围，提高产品定制化和精细化水平。谢远玉也指出，传统模型依赖历史数据，但当前极端天气频率与强度已远超模型预期。未来还需更多引入实时遥感、AI预测等技术，提升指数保险的动态响应能力。

跟天气“打赌”，天气衍生品的落地应用

在诸多气候金融工具中，另一类新兴产品也逐渐登上金融市场的舞台——天气衍生品。这是指数保险的二级衍生品，气象指数继而被转化为可交易的金融产品，同样具备风险对冲功能。

简单来讲，天气衍生品是一种与天气条件挂钩的金融合约，和天气“打赌”。它并不需要物理损失作为索赔的条件，而是针对高温、干旱等非灾害性波动进行收益对冲。

例如，高温会导致水产养殖减产，却提升了空调销量。通过天气衍生品，保险公司可以把高温风险转移到金融市场，比如，如果气温超过某个设定值，水产养殖户可获得赔付，而空调企业则承担部分成本，相当于用高温带来的收益对冲养殖业的损失。如此一来，风险在不同企业间合理分摊，从而平衡气候波动下的产业收入和成本。

在美国、欧洲和日本，天气衍生品已用于农业、电力、旅游、建筑等行业的风险管理。近年中国的金融科技进一步发展，基于气象数据的风险定价机制持续完善，天气衍生品市场逐步建立，其服务对象也从农业领域拓展到能源、交通、建筑等多个行业。

例如电力行业，当寒潮来临时，电网负荷激增，既加大设备运行压力，也提高外购电成本。2023年12月，广东落地首个“售电企业寒潮指数衍生品”场外交易案例。该案例中，某能源公司与金融机构达成协议：当气温低于设定阈值时，公司可获得相应收益，用以对冲由于气温骤降引发的电力需求波动和市场价格风险，以维持电力销售业务稳定性和提升抗风险能力。

2024年12月，中国气象局联合财政部、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监管总局、中国证监会印发《关于加强金融气象协同联动服务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提及稳步探索天气衍生品金融工具，培育天气衍生品应用市场，提高服务实体经济和风险减量能力。天气衍生品迎来从试点走向制度建设的关键阶段。

中国气象局金融气象重点创新团队首席科学家赵艳霞表示，天气衍生品一旦进入交易所体系，将释放出巨大红利，尤其对新能源行业意义重大。当新能源占比持续提升、波动性显著增强，新能源企业面临应收账款周期长、融资成本高等财务压力，这背后反映出企业在应对气象波动风险上的管理缺口，而天气衍生品正是填补这一空白的有效金融工具。

小农如何不被落下？

在农业气象风险管理中，小农是容易被忽视的群体。小农是中国农业生产经营的主体，虽占全国耕地多数，却往往最难被精准纳入保障体系。极端天气频发的背景下，我国小农户面临种植效益低、支付能力弱等困境，使其对商业保险望而却步。

江西省农业气象中心高级工程师姚俊萌谈到，不少农户“想保但不愿掏钱”，尤其是对于水稻、油菜等效益不高的作物。在这种现实条件下，政府主导的政策性农业保险成为当前覆盖小农最直接有效的方式。例如江西采取省市财政联动的措施，为特定气象灾害（如干旱、冻害、台风）开展大面积统保，农户只需出很少一部分甚至零负担，即可转移风险。

姚俊萌强调，能让小农真正愿意投保的产品，必须做到“灾年保本，小灾有盈”。这对指数保险设计提出更高要求：不仅要有足够长周期的气象与灾情数据，用于回溯和校验，还需按照不同种植作物、不同风险进行定制。例如水产养殖户最怕暴雨和大风，种柑橘的农户则怕冻害和病虫害，推广保险产品必须和当地农户的用户画像精准匹配，而非千篇一律。

谢远玉也提到，防灾减灾不只是技术问题，也是教育问题。预警信息传播不到村、不到人、不到户，是不少地区的通病。而提升农户响应能力，需要构建常态化的传播体系，把防灾知识变成小农能听得懂、用得上的常识。

从指数保险到天气衍生品，天气金融工具正加速融入中国的气候风险治理实践，但制度设计仍处于早期阶段，还存在诸多现实挑战。例如指数保险在试点中虽然提升了理赔效率，但保额偏低、产品同质、推广难度大等问题仍需解决。天气衍生品市场尚处于发展初期，也面临定价机制、交易活跃度、对冲有效性等一系列技术和市场难题。

不过，中国已在制度层面打下重要基础，广东、江西、上海等地的地方探索也不断积累经验，展现出将气候风险纳入现代金融治理框架的积极趋势。随着政策支持的强化和技术能力的提升，气象金融工具有望成为推动中国气候适应型经济发展的重要组成，也为高风险行业提供一条更具韧性的增长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