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卷教职不躺平，科研路照样狂飙：博士的另类打开方式你get了吗？| 自然职场

这七位科学家在博士毕业后逃离了大城市的生活。看看他们是如何实现梦想的。

原文作者：Katie L. Burke

原文以PhD scientists who forged a career off the beaten track标题发表在2025年2月25日《自然》的职业特写栏目

在澳大利亚西海岸外那片崎岖、无人居住的雷切什群岛上，海洋生态学家Jennifer Lavers享受着与野生动物零距离接触的特权——因为她就住在这片区域的附近。2022年，Lavers在澳大利亚西南部海岸的小镇埃斯佩兰斯（原住民称之为凯帕库尔）建立了一支成功的海洋生态研究团队。这里距离最近的大城市珀斯有七小时车程。

作为一名专注于塑料污染对海鸟及海洋食物网影响的科学家，Lavers在这片远离喧嚣的土地上，与大自然建立了深厚的联结，并因此与当地原住民展开了密切合作。“白天鸟儿歌唱，夜晚换成青蛙的合唱，而袋鼠则负责‘修剪’我们的草坪。”谈到自己的家时，她笑着说，“这里不仅让我找到了向往已久的宁静生活，也让我真正融入了原住民社区。”

Lavers的职业道路相当独特，她不仅要发挥创造力打造理想的生活方式，同时还能坚持自己热爱的研究。通常，学者们在职业发展过程中会选择前往城市中的研究机构（E. Yan et al. Quant. Sci. Stud. 1, 1451–1467; 2020）。大多数博士生在求职时收到的建议也倾向于引导他们去城市或郊区，因为他们的导师往往也沿袭了类似的学术道路。然而，一些博士毕业生则希望远离研究中心或大学城，在更偏远的地方扎根。

如今，学术界的就业形势愈发严峻，传统的稳定岗位越来越稀缺，越来越多的博士选择先定居在自己理想的城市，再思考如何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职业道路——无论是创办企业或非营利组织，还是寻找远程工作。

当然，这条路并不轻松。小城镇和农村地区的科研资源相较于大城市更有限，科学家们可能会感到孤立无援。但灵活性、归属感以及更大的自主权，使这些勇敢跳脱传统路径的人认为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Anna Ortega在怀俄明州西部追踪幼鹿，这是她咨询公司的工作之一。她创办这家公司的部分原因，是为了能离家人更近。来源：Benjamin Kraushaar

在《自然》职场团队的采访中，许多选择在偏远地区生活的科学家都表示，他们最看重的是能与家人相伴——许多人需要照顾子女或年迈的亲人。此外，归属感、亲近自然的生活方式，以及更大的自主权和社区对心理健康的积极影响，也是他们做出这一选择的重要因素。有些人希望自己的专业技能能回馈家乡，而像Lavers这样的人，则希望能长期生活在野外研究的第一线。

“对于那些因地理限制而苦恼的博士们，我建议一定要拓宽思路，探索多元化的职业道路。”职业顾问Karen Kelsky说道。她创办了一家职业咨询公司The Professor Is In，专门为学术人才提供职业规划建议。“如今，越来越多博士选择离开学术界，寻找其他发展机会。”

Kelsky自己就是一个典型案例——她曾获得终身教职，却最终选择辞职创业，而她之所以定居在美国俄勒冈州的尤金市，则是为了与前配偶共同抚养孩子。“我希望有更多学者尝试创业，因为这是一种极具成就感的体验。”她补充道。

个体经营者和初创公司

对于那些远离主要科研中心、但仍希望继续发挥专业所长的博士而言，创业是一条常见的道路——无论是成立咨询公司，还是选择自由职业。例如，生态学家Reilly Dibner就在怀俄明州的拉勒米创立了Ecosystem Films，一家专注于科学动画和配音的工作室。

“创业过程中，我惊讶地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擅长企业运营，这其实得益于我在学术环境中的训练。”Dibner说道。事实上，很多学术技能都可以转化到其他领域。例如，科研人员熟悉如何寻找和申请资金，擅长验证新想法，快速学习新技能，并且有能力组织长期、大规模的项目。“我早已习惯走出舒适区，也知道如何迎难而上。”他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我拥有足够的专业知识、资源和人脉来支持我的事业。”

Reilly Dibner在她的Ecosystem Films工作室里进行一个动画项目。来源：Gregory Nickerson

想要成功开展自由职业，人脉至关重要。许多创业者的第一批客户通常来自同行或前同事的推荐。社会科学家兼作家Luis Alexis Rodríguez-Cruz在家乡波多黎各胡安娜·迪亚兹创办了一家科学写作和研究咨询公司。他表示：“团结、信任和友谊所构成的网络，为我创造了更多建立事业和家庭的机会。”一些创业者在离开全职工作之前，便已开始兼职从事咨询业务。然而，大多数人在创业初期仍需依赖配偶的收入，或与家人同住以减少经济压力。

此外，并非所有创业者都愿意单打独斗，一些人选择与他人合伙，打造更具规模的企业。例如，西部野生动物研究联盟（Western Wildlife Research Collective）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研究员Anna Ortega，便是其中之一。Ortega在攻读野生动物生物学博士学位时发现，传统的职业发展路径并不适合自己。此外，她也希望回到家乡——科罗拉多州杜兰戈，让孩子能在祖父母身边成长。“我不想为联邦或州政府工作，也不想留在学术界。”她坦言，“但我仍希望推动科学研究的发展。”如今，她和团队成员为学术实验室、政府机构以及非营利环保组织提供野生动物数据分析的咨询服务。

对于像Ortega这样的自由职业者而言，创业初期不仅要专注于科学研究，还需兼顾公司管理、行政事务等琐碎工作。在公司初具规模后，这些事务可以外包出去，但在创业初期，创始人通常需要亲力亲为。Ortega在博士毕业前便阅读了大量企业管理相关书籍，以提前做好准备。

Mark Crane在英国科茨沃尔德和西班牙南部山区两地生活，他深知外包管理事务带来的解脱。2005年，他在英国法灵顿创办了一家农业毒理学咨询公司（WCA Environment），并采用全远程办公模式。这种模式不仅让他能招募到优秀人才，还能提供具有竞争力的薪资。“我们能在竞标中胜出，正是因为成本更低——几乎没有固定开销。”他说，“所有非科学性的工作，我们都选择按需外包。”这一策略让他的公司能够与规模远超自身的大企业竞争。2012 年，Crane将公司出售给员工，并用所得资金在西班牙创办了一个可持续杏仁农场，同时帮助妻子运营她的环境咨询公司。

对于那些远离研究中心的自由职业博士而言，保持学术联系是一项挑战。Ortega认为，与朋友合伙创业，使她能够建立稳定的联系。他们每周都会召开会议讨论合作项目。此外，她还积极参加学术会议，与同行面对面交流，并订阅核心学术期刊，以确保紧跟研究前沿。

创办非营利组织

对于以使命为导向的科学家而言，创办非营利组织（NPO）是另一种选择，尤其是在固定开销较低的情况下。Lavers在学术界工作十年后，由于职业发展受阻，决定自立门户。她创办了Adrift Lab——一个专注于海鸟及海洋塑料污染研究的实验室，并与全球科学家合作。她在离开塔斯马尼亚大学四年后，正式辞去在该校的职务，全身心投入实验室研究，同时继续长期的数据收集工作。

“学术界让人误以为，真正的科学只能在大学或研究机构进行。”Lavers说道，“但我们的运作模式清楚地证明，这并非唯一选择。”她与两位联合导师合作，在塔斯马尼亚大学指导了9名硕士生和4名博士生，并取得了显著的成果。“我们的大多数博士毕业时，都已发表了5-7篇第一作者论文。”Lavers 说，她身兼多个兼职职位，这使她能够持续参与学术活动。

Jennifer Lavers和她的同事成立了名为Adrift Lab的研究小组，研究塑料污染如何影响海洋和海鸟的生活。来源：Blue The Film/Northern Pictures

Lavers说，考虑非传统融资是生存关键。然而，缺乏传统机构的支持，使得获得国家科研基金变得极为困难。因此，Lavers和她的同事们依靠私人捐赠维持实验室运营。“我们能够继续研究，完全得益于两位慈善家的慷慨资助。”她坦言，“尽管我们拥有长达20年的南半球海洋塑料污染数据，但从未成功申请到州或联邦政府的资助。”

Lavers还表示，与实验室捐赠者的关系是这种非营利研究模式带来的意外收获之一。这些慈善家不仅会参与野外考察，与学生交流，甚至亲自协助数据收集。“这种关系往往更持久、更紧密，而这在与政府部门合作时几乎难以实现。”她说，“它为实验室营造了一种社区氛围，而资助者从中获得的满足感并不亚于我们。”

这种资助模式还让Lavers节省了大量时间，使她能够专注于真正重要的工作。“我不需要每年花费数周时间撰写冗长的报告提交给政府。”她说，“相反，我可以把精力投入到论文写作、指导学生，以及推动研究发展的关键事务上。”

海洋污染研究是一个快速发展的领域，而Lavers享有极大的灵活性，能够根据科学前沿调整研究方向，而不像政府或高校机构那样受到各种限制。她不必按照某个院系或机构的优先事项来框定研究框架，而是可以自由探索自己感兴趣的跨学科问题。

她指出，建立独立实验室对她来说相对容易，因为她在传统实验室工作多年，熟悉野外调查和实验室运作的具体需求。但她也承认，如果缺乏这方面的经验，独立创办实验室的难度将大大增加。

当然，Lavers所选择的偏远地区并非适合所有人。“最近的大型医院距离我们有七个小时的车程。”她说，“这里只有一个小型机场，也没有大型购物中心或服装店之类的设施。”然而，对她而言，这里的宁静与自然才是最重要的。

Lavers发现，创办Adrift Lab不仅让她继续从事自己热爱的科研工作，也帮助她从过去的职场挑战中恢复过来，并走出了离开学术界带来的心理创伤。“疗愈的一部分在于，我依然可以投身科学研究。”她说。

寻找远程工作

对于不想创业的博士来说，寻找远程工作是另一条可行的职业路径。Megan Raden目前住在密西西比州斯塔克维尔，在Viget公司担任定量用户体验研究员（Viget是一家数字产品和网站设计公司，总部位于弗吉尼亚州的福尔斯彻奇）。她的主要工作是帮助客户收集和分析网站使用数据。

与许多认知科学博士最终选择的学术道路不同，Raden更倾向于数据分析工作。在学生时代，她对数据分析任务尤为感兴趣，但如果选择学术职业，这项技能可能无法成为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因此，她决定寻找一份能够充分发挥数据分析能力的岗位。

用户体验研究这一领域恰好结合了她在人类行为研究和数据科学方面的专业背景。除了思考如何最有效地收集客户所需数据，她还需要深入分析这些数据——而这些正是她最喜欢的工作内容。

Megan Raden在密西西比州斯塔克维尔远程工作，利用她的博士技能，在数字产品公司Viget担任定量用户体验研究员。来源：Emily Bloom

Raden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与那些对博士持有刻板印象的同事共事。她发现，许多人会默认博士缺乏工业界经验，因而无法达到企业所需的工作水平。为了打破这种偏见，她必须主动展示自己的能力，例如清晰地沟通研究结果、快速适应新任务、解决复杂问题，以及积极接受反馈。她坦言：“人们往往会直接假设你不具备工业界经验，因此不能胜任他们的工作要求。”

在求职过程中，Raden逐步学会了如何向工业界推销自己的技能，并从其他成功转型的博士那里获得了宝贵建议。“我必须把自己塑造成一名擅长解决问题、具备数据分析能力的研究人员，只有这样，我的求职申请才开始获得更多积极的回应。”她解释道。

对于希望进入工业界的博士生，Raden建议尽可能寻找暑期或短期实习，以便提前熟悉企业文化。这不仅有助于他们掌握求职时需要使用的行业术语，还能帮助他们更清晰地判断这条职业道路是否适合自己。

如果你建造它，科学就会到来

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英国等多个国家的高等教育机构正面临持续恶化的工作环境，这通常源于资金压力。Kelsky每天都能在自己的工作中看到这种影响。“对于没有身处学术界的人来说，很难理解如今学术工作条件已经恶化到何种程度。”她说。她运营着一个名为“The Professor Is Out（教授出圈）” 的Facebook群，专门为那些希望离开学术界的研究人员提供支持。

最初，她只是想为未能获得终身教职的学者提供职业建议，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社群的成员数量已增长至3.5万人。“更让我惊讶的是，群里竟然有这么多已经获得终身教职的教授。”她说，“如今，终身教授正在成批离开学术界。”

对于曾经历过更严峻学术环境衰退的研究人员而言，他们正在向如今面临不确定性的同行传递警示，并分享自己的韧性经验。例如，在波多黎各，紧缩政策、自然灾害以及人口结构变化导致的财政危机，使得学术职业变得格外不稳定。Rodríguez-Cruz与志同道合的同事合作，致力于推动该地区的科研发展。例如，Ciencia Puerto Rico的公民科学研究员Angélica Valdés Valderrama便是其中一员。她目前在圣胡安工作，但希望能搬回自己的家乡马亚圭斯。

“我深知波多黎各大学面临的困境。”她说，“过去几年，我们的资金被系统性削减，招聘冻结、薪资停滞，教学任务却不断增加。如果我想继续做研究，就必须自己创造合适的科研环境。”她从那些敢于开辟新路径的科学家身上汲取灵感。“我真的很庆幸能看到有人成功创业，并且做得很好——比如Luis Alexis Rodríguez-Cruz。他告诉我们：‘既然理想的科研环境不存在，那我就自己建一个。’”

虽然非传统的学术道路充满挑战，但它也带来了更多自由、灵活性和归属感。“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迫不及待地投入到科学故事的讲述和动画制作中。” Dibner说道，“我可以自主决定研究的方向，灵活安排时间，真正掌控自己的一天。”此外，远离传统学术体系也让许多研究人员能与家人保持更紧密的联系。Ortega跟祖父母家就隔着两户，而另一对祖父母家也只有五分钟车程。如今，她有了孩子，家人随时能帮忙照看，让她和伴侣获得喘息的空间。

传统学术职业往往无法提供这种隐形福利，但凭借想象力与创业精神，那些选择非传统道路的研究人员，正在成功地将这些生活优势融入自己的职业生涯之中。

© nature

doi:10.1038/d41586-025-0056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