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号厅检票员工

好看,难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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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前面

今晚聊新上映的国产片:

《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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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片子改编自陈佩斯的同名话剧,话剧刚好也在今年复排重演,我第一时间抢票去看了,看完出来就跟朋友说,很矛盾,一方面还是期待它的改编电影上映,一方面,如果电影改动不大,那么再看一次这个故事,我肯定很难有那么高的积极性了。

因为这个故事当然不差,甚至可以说很不错,无论我们提及怎样的缺憾,它依然值回票价,值得一看,值得更多人看,但它也的确存在落后于时代的内容,明显到无法视而不见,明显到一想起这出戏,就会想起那些局限。

现在电影上映了,我也看完了,改的地方不多,好的地方都在,问题也都在。

豆瓣刚刚开了8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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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音开了8.8分,评价也屡屡提到剧本扎实,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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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讲了一个民国战乱间的故事,五庆班与洪大帅为了一出《霸王别姬》来回周旋,探讨传统艺术如何与强权对抗。主题是好的,解构和隐喻也切合当下,只是传统二字,在这片里被过分地保留和强调了。

毕竟当我们去聊传统时,我们认可的往往是它精华的、有价值的、超越时代局限的部分,而这电影里其实是一概认可,一概保留,好的不好的,都在其中了。

还是和以往一样,我们两方面都会聊聊,大家可以都听听,自行判断买不买这张票。

一、

不得不把片子的缺憾放到前面先说,因为这部分跟电影的主题表达关系不大,是纯为了增添笑料加上去的,和话剧一样,这也成了电影最大的问题。

具体点说,这部分笑点设计,体现了作品性别意识的局限,呈现在了片里所有与性别相关的台词、人物塑造上,很难说是有意地这么做,更多是像以前对女性的刻板看待一样,创作思路上沿袭着某种惯性和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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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关于戏剧与权力的故事,而女性无法实际参与其中任何一样,始终在片里作为被性化的符号,也就是片里那句台词“戏班子里没有女人”的具象落实。

首先里面有很多针对男旦的刻板笑料,凤小桐扮上男旦后,士兵误认了他的性别并出言调戏。洪大帅也会盯着凤小桐的脸,在被告知是男性后,看着凤小桐离去的背影,叹道“可惜了。 ”看戏时洪大帅也不只一次说“这小娘们真俊啊。”

这些借由男旦妆容来混淆性别的错认式笑点,是对男旦这一类别的演艺人员的不尊重,而且嘲讽和戏弄的对象依旧是女性,始终把女性放在不具备独立和主体性的下位者处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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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思玥这个角色,作为大帅府的六姨太,她跟戏,跟艺术所能发生的连接,几乎只与肉体相关,只服务于让观众能够意会的黄色笑料。

她自称是名角金啸天的戏迷,但分不清真假霸王,只为戏而痴迷,寄希望于无论哪个霸王能带走她,好离开大帅。这些设计点本身是有塑造空间的,是能跟主题相呼应的,但实际呈现出来,她只是处于被动之中,从身体到声音,牵引的都是被性化,被色情化的想象。

给她的只有前后两次床戏,让她娇喘的声音作为背景音,被人们误认为是“压腿”吊嗓子”。在她对霸王表白时,她希望霸王能带她走,拿起男人的手放在自己腿上,镜头也多次对准她的腿部。这些无疑是在性化女性,把观众带入下三俗的笑闹之中。

结果是,这些笑点,乃至思玥这个人物删去都毫无影响,存在,反而对作品起了负面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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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再来聊聊片子的主题和表达是什么,好在哪。

许多故事展示的都是某种变化如何发生,时代的,个体的,思想的,生活的,任一方面的流变。《戏台》有点不同,阐述的是变化之中,如何有所不变,坚守有价值的部分。

整个故事就做了这么一件事,开局是五庆班班主侯喜亭,带着名角金啸天,要在德祥大剧院演出,唱一出《霸王别姬》,而经历了诸般波折之后,结尾是炮火连天之中,民众四散奔逃,金啸天上台唱上了,一句未改。

当然这不是一次理想化的造梦,故事的主体部分,是去讨论为了这出戏的不变,有多少外力在涌动,人们都承受了什么又妥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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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明显的是刚刚掌权的洪大帅,有枪有兵,作为强权的象征,得知名角金啸天给皇上也唱过戏,之后的所有行为都是企图作为当前的最高权威,也享受皇上的权利和待遇,要求包场、裁定出演的角色、肆意改戏等。

权力的每一次作用,都带来至少一种可见或可预见的破坏,戏班的声誉,戏剧的口碑,艺术的审美意义等。

强权之下还有附庸者,他们跟强权的作用力互为因果,彼此强化。

教化处处长徐明礼为了保命和升官,肯定大帅的每一道指令。在得到大帅的包场通知后,手下拿着枪驱赶戏院外谋生的摊贩,对凤小桐这样的演艺人员也照样轻蔑和调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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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他们一方面通过奉承来支撑、激化着掌权者的权力,一方面又因为这种依附,被动乃至自发地延续着权力意志的执行。

围绕在掌权者周边的,还有得益者。送包子的大嗓儿因为跟洪大帅是老乡,又意外脾气相投,成为了不自知的关系户,最后得以取代金啸天上台。

起因、过程都是巧合,但权力下的巧合,带来了另一个异化个体的必然:大嗓儿在被戏班和经理奉承、化上妆、得到过大众叫好后,他从被动的接受,转为对“新身份”飘飘然的享受,真把自己当成了跟金啸天并肩的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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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连串强权意志的催化和干扰下,班主侯喜亭、戏院吴经理不得不出于自保,出于对戏班存亡的顾虑,原先的艺术主张不断扭曲变形。

而电影的喜剧部分则巧妙构成了对这些妥协的反抗,对权力的瓦解。

编剧给所有人物都设计了身份上的差势,让每个人得以短暂地位于他人之上。

譬如洪大帅对侯喜亭、吴经理等人而言高高在上,但在大嗓儿面前,他是戏剧的门外汉,对戏曲一知半解,加上对大嗓儿“给皇上唱过戏”的误认,让他困于对大嗓儿能耐的想象里,在众人面前任由大嗓儿把自己当没见识的老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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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啸天身为名角而为情所困,在演出当天抽大烟直到身子不适,差点不能上台,意外给水平不相当的大嗓儿提供了上台、得到喝彩的契机。

当所有人都共享所谓的权力,权力就被最大化地消解,回归了中性的本质,只是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作用力,其力度的强弱,也只取决于人自身对于权力的赋魅深浅。

里面人物对艺术态度上的对称设置,也指向了对地位的消解。

洪大帅和大嗓儿,洪大帅身处高位而对艺术较为无知且轻蔑,看到下属给自己布置的新居所,只在乎跟自己新将领的身份是否般配,听戏只在乎是不是自己认定的人唱,戏能不能满足对自我意志的抒张,可见艺术没有拓展他的认知面,只是外化了他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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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大嗓儿,身居底层而相对尊重艺术,平日送包子时会自哼几曲,看到有人不爱惜戏剧用品会着急,跟艺术之间是较为和谐的关系,在消遣中自得其乐。

凤小桐和侯喜亭,对艺术也呈现了相对不同的态度,他们都对艺术有所执着,但侯喜亭困于班主的地位,不得已屡屡退让,而凤小桐作为男旦,即使权力和枪在前,也屡屡不愿低头。

如此对照,便是透过艺术来折射,地位既构成了资源的差异,也构成了某种对自身的牵绊,对自己认知的局限,唤起的也是对地位和视角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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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顺势聊到另一个问题,电影里所说的艺术,指的具体是什么?尽管人人为的都是同一出戏,但它实际呈现出了多种面向的含义。

第一层肯定是具备审美意义的作品,金啸天唱戏可以令台下的观众驻留,而大嗓儿的表演终究有所欠缺,不够纯正,镜头几次扫过观众神态的不满也在表明其分别。

其次,它指代的是事实。

洪大帅想要凭借权力,更改项羽自刎的结局,改成过江东山再起,好鼓舞军心,也就是编造一种主旋律的狂热情感,去替代已然发生的悲剧。从更广的维度看,这也在指代对历史的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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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层含义是“表达”。

金啸天在清楚局势、明知性命堪忧的情况下,用答应改词,骗过戏班和徐明礼的眼睛,上台唱了原版的《霸王别姬》,而扮演虞姬的凤小桐也选择了配合。

这是他们对艺术的坚持,唱词中项羽、虞姬的情感情绪,以及角色的结局,也跟他们发生着互文,“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十面敌难以取胜。且忍耐守阵地等候救兵。无奈何饮琼浆消愁解闷。”

金啸天抱着必死的决心上台,拼死唱这一曲,恰如末路霸王。凤小桐最后选择了自杀,也恰如楚营内刚烈自刎的虞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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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喜亭也在明知前路无望的情况下,在后台感叹“真地道啊。”借助艺术,视角重新回到了个体这里,艺术成为了个体发声、共震的方式。

结局里,人们又经历了一场战争,蓝大帅上台,历史的暴力在永恒地轮回,但显然,借由这些人物的选择,借由对艺术的剖解,电影更想让我们看的是,权力、地位也许决定了一个人能否掌握生杀权力,是杀人还是被杀,艺术上是进一步还是退一步,但它终究无法篡改人的自由意志,无法摧毁人们对于表达和共鸣的热望。

然而无论从前如今,戏台之上,戏台之后,左右为难的,何止这一出《霸王别姬》。

音乐/
配图/《戏台》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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