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奥斯汀因何离世?时隔两世纪仍无人知晓
1817年7月18日,41岁的简·奥斯汀与世长辞,留下六部完整小说与文学史上最令人困惑的医学悬案。
无人确知夺走她生命的元凶。但这位作家在晚年经历了一系列蹊跷症状:反复发热、持续乏力、胃部不适,以及令她忧心忡忡的面色异常。
这场跨越两个世纪的医学谜题,持续激发着学者与业余侦探的探索热情。关于奥斯汀的死因,学界提出过包括癌症与意外中毒在内的多种假说。
关于简·奥斯汀的疾病之谜
1775年12月16日出生的简·奥斯汀,童年及青年时期似乎颇为康健。
“直到生命最后一年左右病痛发作前,她始终精力充沛、行动敏捷,”古彻学院文学教授、摩根图书馆博物馆《活跃的思维:简·奥斯汀250周年诞辰展》联合客座策展人朱丽叶·威尔斯指出,“此前的书信中,她屡屡提及热衷跳舞——常持续数小时之久,亦钟情于乡间远足。”
1816年,正值不惑之年的奥斯汀伏案创作《劝导》之际,健康状况骤然恶化。
1817年3月23日,奥斯汀在致侄女范妮·奈特的信中形容自己“面色斑驳不堪,呈现各种病态色泽”,并坦言: “这般年岁沉疴缠身,实为险事。”
两周后的家书中,她向弟弟查尔斯抱怨:“近半月病体难支,凡非必要之事皆无力执笔。”自述“饱受突发性胆汁症之苦,且高热不退”。
同期探病的侄女卡罗琳察觉姑母“形貌骤变”:“她面色惨白,声若游丝,周身尽显枯槁病容;但据称其从未遭受剧痛折磨。”
“简在临终前数月——即四月下旬便立下遗嘱,足见其自知病势凶险,”亚利桑那州立大学英语系讲席教授、《奥斯汀狂热:叛逆不羁的简》作者德沃尼·卢瑟指出。
下个月,奥斯汀与姐姐卡桑德拉移居英国温彻斯特求医。"治疗终未见效,简最终在姐姐怀中溘然长逝,"威尔斯教授如是说。
“我失去了至宝,如此姐妹和挚友,时间再难寻觅,”卡桑德拉在妹妹离世两日后写道,“她是我的生命之光,欢愉之镀金者,悲戚之抚慰人。”
现存奥斯汀本人及亲友的书信成为探究其死因的核心史料。然而这些信件难现全貌。简离世后,卡桑德拉为保护其隐私清誉,销毁大量书信——此举无意间为后世无尽猜测敞开了大门。
简·奥斯汀究竟死于艾迪生病还是红斑狼疮?
关于这位文学巨匠的死因,1964年由外科医生扎卡里·科普最早提出的“艾迪森氏症说”至今仍是主流假说。该疾病会导致肾上腺无法分泌皮质醇等激素。
艾迪生病恰好能解释奥斯汀信中描述的疲乏与肤色变深等症状,但此理论存在致命漏洞。2021年,伦敦圣托马斯医院荣誉顾问——简·奥斯汀研究学者迈克尔·桑德斯与伊丽莎白·格雷厄姆指出:在奥斯汀所处的时代,艾迪森氏症通常由肺结核引发。
“简既无胸部症状也无骨科问题表明结核病的存在,且她的两位主治医生柯蒂斯与莱福德理应熟悉结核病诊断,”二人于联合论文中阐明。
他们转而提出另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红斑狼疮,该病可完美解释奥斯汀出现的“风湿症状、面部皮损、高热及显著波动性病情”。
简·奥斯汀是死于癌症吗?
传记作家卡罗尔·肖尔德斯等人认为,癌症是这位小说家“极有可能的死因”,并推测乳腺癌可能在奥斯汀家族中存在遗传倾向。
卢瑟教授认同癌症属于“更可信的诊断”,因该病症在奥斯汀时代“并非罕见”。
若确系癌症,癌细胞转移扩散风险极高。“当时唯一可行的癌症疗法就是手术,但在感染致命风险下,手术本身就可能夺人性命,”卢瑟剖析道。
霍奇金淋巴瘤假说亦受学界关注。简·奥斯汀研究专家安内特·厄普福通过全面考察作家病史,指出其早年健康问题比公认的更严峻:“她不仅对感染异常易感,罹患传染性疾病时症状尤为凶险,更饱受慢性结膜炎困扰以致书写困难。”
简·奥斯汀是否会死于意外中毒?
2017年大英图书馆检测三副疑似属于她的眼镜时,新疑云再度浮出水面——这些镜片度数差异显著。馆方特邀验光师研判后指出:奥斯汀极可能罹患白内障,更大胆推测其病因或为“重金属如砷意外中毒”,这种毒素在19世纪曾大行其道。
卢瑟教授直指此乃“最不可信的理论”。眼镜虽“发现于她书桌”,但“真伪难辨”。纵使史料记载她“视力不济”,视弱成因纷繁复杂——岂止砷中毒致白内障一途?“可见此论层层递进却牵强附会:从书桌到眼镜,从视力障碍到砷中毒,”她犀利剖析道。
历史人物诊断病情为何如此艰难?
除却检视故人书信遗物,学者们或可借助存世医案与诊疗笔记。但芝加哥大学医学教授明迪·施瓦茨警示:即便此类史料亦不可尽信。“记录者的取舍标准——这些文本处处渗透着时代局限性与医者的主观倾向。”
这些史料更折射出当时的医疗困局。以奥斯汀时代为例,医生仅能依靠病史问诊与体格检查作出临床诊断。然诸多病症症状重叠,此法实难确诊。
“当时既无微生物检测技术,亦乏CT扫描与血液化验手段,精准诊断谈何容易,”施瓦茨坦言。
俄勒冈健康科学大学医疗伦理中心高级学者村本治进一步指出:“人类在进化,微生物在变异,基因在演化。怎么能断言两百年前的X病症与今日之X病症全然相同?”
纵使技术上可实现历史人物死后诊断,其伦理正当性仍存争议。
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伦理与健康政策系主任史蒂文·乔菲表示:“虽然有人质疑此举侵犯隐私。但依我看,隐私考量应随时间推移而淡化。”
但他同时强调,任何回溯性诊断皆须纳入伦理评估——譬如遗传性疾病可能波及在世后代。村本修更警示某些诊断暗藏声誉风险:“若所涉病症属社会禁忌(如性传播感染),贸然定论恐导致污名化。”
回溯性诊断亦能消解历史污名。“若确凿证明亚伯拉罕·林肯罹患重度抑郁,”乔菲举例说明,“对我来说,这实际是祛除偏见的好例子——它昭示着抑郁症患者亦可成为美国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人物。”
此类诊断更能重塑历史人物的生命语境。村本治以19世纪哲学家尼采为例:“其生命最后十年深陷健康危机,饱受精神疾病与痴呆困扰。”他认为三期梅毒可能是合理解释:“这种病症可诠释其晚期著作中弥漫的妄想色彩。”
但这套理论未必适用于简·奥斯汀。“我绝不认同其小说反映健康状态,”卢瑟教授审慎指出。不过她补充道,当病势加剧之际,奥斯汀正创作未成之作《桑迪顿》——“这部讽刺疑病症与江湖郎中的小说,正成她笑对病痛的绝妙注脚。”
简·奥斯汀的死因或将永成悬案。“但确切无误的是,”卢瑟总结道,“哪怕沉疴日重,她始终以幽默笔锋刺破疾病阴云。”
版式设计:钱思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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