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街头的反诗与“法国东厂”

《诗歌与警察》是达恩顿对法国旧制度时期大众文化一系列引人注目的探究中的又一力作，它不单关于启蒙运动的生意，而且很可能与正在逼近的世纪末的大革命息息相关。达恩顿特质而显著的研究成果，填补了我们对启蒙领袖之外那些被掩盖的书写、被忽略的声音的关注。……作为侦探的历史学家常常需要揭开今天的我们可以通过问卷、投票、调研得到的真相。《诗歌与警察》正是此中典范，这部微观史著精妙地把握并唤起了专业研究已经丧失历史侦查的乐趣。如何将细小的历史碎片拼入如18世纪法国般宏大的社会全景图，有些时候这非常艰难，常有往复矛盾之处。达恩顿作为启蒙时代思想史和物质史研究领域的大师——如他早在《启蒙运动的生意》中就展现出的一样——并未试图在新书中复原1749年公共舆论如何建构的宏观叙事，而是致力于提供启发，唤回被遗忘的声音和旋律，并从中剥离出对逝去世界的理解。——New York Review of Books

文摘

在十四人事件和攻占巴士底狱之间，有太多的事件、影响、起因、意外和危机介入，故而，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是毫无益处的。十四人事件本身就值得研究，但不应认为它是未来事件的征兆，而应将它视为某种难得一见的机会，如果充分发掘，决定事件进展的根本因素将会显现。无论是1749 年还是1789 年，这些事件都没有对当时民众的意识造成直接影响，它们仿佛是不言而喻、自成一体的信息粒子，或者可以将之非正式地称为“ 无可否认的事实”（hard facts）。由态度、价值观和风俗习惯构成的精神状态在事件发生之前便早已存在，人们会在此基础上理解当时发生的事件。同时，与事件相关的信息在传播过程中会经历筛选，当其他语境中的读者和听众接收到时，该事件早已被赋予了新的色彩。在其他表达形式中，信息被改编为八音节民谣、古典颂歌、饮酒歌、圣诞颂歌，以及带有叠句的人们耳熟能详的曲调，那些叠句还重复了更早的歌词，并向听众透露出诗歌讽刺的对象，比如：

啊！是他，啊！是他，

他什么也不关心。

口头传递的消息会导致集体记忆的形成，其中便包括由上述歌曲所塑造的路易十五的形象，由此，“懒王”（rois fainéants）的神话便会永久地流传下去。在这个传说中，路易十五是个黯淡无光、懦弱无能的国王，周围还有一群颓废的廷臣、腐败的官员和带着鱼市气味的情妇。这些关于国王的描述，巴黎人无意中就能够听到。“比里比，以野蛮人的方式，我的朋友”（Biribi, à la fa on de Barbari, mon ami）是人们熟悉的叠句，如果在合适的环境下演唱，人们就会知道它在强调征收高额赋税的不公正（就如当时的人所理解的那样），因为执行这种税收政策的目的是应付战争支出，一旦战争结束，税收也就没有必要了。

从消失了两百多年的口头消息传播网中获取信息，对于拥有电视和智能手机的现代读者而言也许可行性存疑。然而，本书的目的恰恰是为了证明此法可行，甚至更进一步，借此大致了解当时传递消息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作为一名历史学家，应当如何做，才能证明自己捕捉到了人们在遥远的过去所发出的声音呢？我认为，基本的方案是像侦探一样工作。在我研究十四人事件之前，书籍贸易检察官戴梅里、专员罗切布鲁恩以及他们的同事已经对该事件做过大量研究，他们都是能力超强的侦探，知道如何从咖啡馆中收集诗歌，如何在巴黎街头追寻歌曲的下落，甚至可以从巴黎上百名诗人中辨认出少数几个极具才华且能写出亚历山大体诗歌的人。凡是“光顾”过18 世纪警察档案的人，都会对他们的专业性产生敬意。

历史研究在许多方面类似侦探工作。从柯林武德（R. G. Collingwood）到卡洛·金茨堡（Carlo Ginzburg），理论家们都认为这一类比令人信服，不是因为该观点把历史学家塑造成具有吸引力的侦探，而是因为历史研究与寻找真相——以小写字母开头的“真相”（truth）——相关。侦探们的目的不是读懂嫌疑人的心思，也不是靠直觉破案，他们是凭借经验和解释方法开展工作的。他们会解释案件的情节，追踪线索，还原案件过程，直到得出自己的结论，通常也是陪审团的结论。按照我的理解，历史学也是从证据中建立自己的观点，就此而言，两者的研究过程是类似的。于十四人事件而言，历史学家便可以跟随警方提供的线索进行研究。

巴黎警方在调查十四人事件时得出的结论是正确的。亚历克西·杜加斯确实把雅克·马利·阿莱尔给他的一首诗抄了下来，内容与莫勒帕的流放有关，交换的地点也确实是阿莱尔在圣丹尼斯路的住所。而那首与爱德华王子有关的诗歌，皮埃尔·西格涅的确在课堂上当着学生的面背诵了它，其中也的确有一个叫克里斯托夫·居亚尔的学生把这首诗写了下来，并放在了狄德罗的《盲人书简》中，还将两者一起寄给了阿莱尔。路易·费利克斯·德·鲍桑库特则收到了“一个娼妓的私生子”，以及另外两首来自三个不同源头的诗，并将其中两首诗传给了阿莱尔。这些诗的传播路径和节点都被精确地找到了。信息传播系统确实按照警方描述的方式运行。

就信息传递的方式而言，上述观点是正确的，但还不完备，因为历史研究与警方调查不同，它还要探究十四人事件的重大意义。为了研究这些问题，我们必须理解警察对该事件的解释，也就是说我们正在尝试做一份间接的侦探工作。为什么警方要进行如此细致的调查？十四人事件与周围的环境有什么关系？这些歌曲和诗句传达了什么信息，又是如何在民众中引起共鸣的？这些问题也导致了其他材料的出现，比如政府档案、信件、回忆录、歌曲集和音乐文献。该案件最复杂的地方是对意义的解释，同时这也涉及一个关键问题：二百五十年前的人唱歌时所表达的意思，今天的我们怎样才能了解呢？或者说，当时的人在听了某首歌后是怎么理解的呢？与这些复杂问题相关的文献，都是由补充材料提供的。

由于年代太久远，要做出解释确实十分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因为行动的意义，就和行动本身一样，是可以通过侦查工作来恢复的。一首歌的歌词确实不会传达出始终如一且不掺杂任何其他来源的信息，相比之下，政治小册子表达的信息与它差不多，甚至要更丰富。正如昆汀·斯金纳（Quentin Skinner）所言，小册子的文本是对其他小册子或对特定环境下提出问题的回应，它们的意义则蕴含在其传播语境中。1749—1750年的歌曲和诗歌由于它们在特定时间和地点的演唱或宣讲而具有意义。幸运的是，巴黎警方在调查时也将这些背景因素考虑在内，其他方面的证据也证实了警方的推断。巴黎人对战争、和约、经济现状以及权力的滥用（比如残忍地驱逐爱德华王子），都感到十分不满。在谈话、唱歌、写诗的过程中，他们无一不在表达自己的愤怒。除了普遍的不满情绪，这些诗歌还承载了可以从多个角度理解的丰富信息，比如策划有利于巩固达让松派在宫廷中的地位的阴谋，抵制二十分之一税，哀叹《亚琛和约》对民族自豪感的损害，嘲讽以市长贝尔纳热为代表的巴黎权力机关，以及那些想在同辈中崭露头角的歌唱家和段子手在艺术方面的精湛技艺。十四人事件中的一些人，在互相传递诗歌的过程中，对其中的美学和政治问题都十分感兴趣。

与其他具有象征意义的表达方式一样，这些诗也有多重含义。在传播过程中，它们的丰富含义对不同的人来说意义完全不同。因此，如果只对它们做出一种解释，就会误解其特性。当然，它们的多重含义都没有超出当时的理解方式。如果从更大的历史视野来观察，我们会发现有一种显然应该存在的解释的缺席，即1749 至1750 年的巴黎人并没有表现出愤怒和疏离感，也没有采取极端措施的打算，“民众的吵嚷”（bruits pubilcs）也没有大规模地出现，全然不似1787 到1789 年巴黎大街小巷的氛围。可见，十四人事件中的人物并没有流露出革命意识萌芽的征兆。

提及1789 年是有益的，不是为了建立线性的因果联系，而是为了界定社会背景。18 世纪中叶，巴黎还没有做好革命的准备。但这里已经形成了一个有效的通信系统，它能将发生的事件告知公众，并提供与事件有关的实时评论。信息交流更有利于公共领域的形成，因为传递和接受信息的行为培养了人们参与公共事务的共同意识。十四人事件则提供了一个仔细研究这一过程的机会。该事件揭示了那个时代信息社会的运作方式，信息通过口耳相传和承载的诗歌在普通百姓中扩散，不仅十分有效，而且早在互联网出现之前便已存在。

【内容简介】

1749年7月，索邦大学医学院学生弗朗索瓦•博尼斯坐上了巴黎警察的马车，本以为是去面见元帅，不想却消失在巴士底狱深处，罪名是“散播恶意诽谤国王的诗歌”。在这场史称“十四人事件”的风波中，半个月内有14位平民如博尼斯一般被诱骗逮捕，接受秘密审讯：从哪里听来的诗歌，是什么内容，用什么方式告诉了谁……

“十四人事件” 由时任战争部长兼巴黎总长达让松伯爵亲自督办，书业监察官戴梅里、巴黎警察总长贝里耶亲审，留下了极为丰富细致的文书材料。为什么此事会受到如此重视？其背后牵涉哪些政治事件与权力斗争？这些诗歌中隐藏了什么时政信息和民意反馈？诗歌的流转又标识出怎样的信息传播网络？《诗歌与警察》正是从这一微观事件出发，对18世纪中期巴黎信息传播与公共舆论的研究。

著名历史学家罗伯特•达恩顿大胆尝试描绘书面文字之外、极难把握却无处不在的历史上的民众之声。警察档案和传世歌集是他最重要的史料来源。通过对收缴残片、回忆录、书信、歌词集等口传诗歌载体的追踪，达恩顿拼出了巴黎信息交流网络的地图；通过歌词版本与曲调的巧妙对应，他听到了18世纪法国民众与日俱增的嘲讽和不满。

【作者简介】

罗伯特•达恩顿（Robert Darnton），著名新文化史专家、书籍史权威，哈佛大学图书馆荣誉馆长、哈佛大学Carl H. Pforzheimer荣誉教授。1939年生于纽约，1960年毕业于哈佛大学，1964年获牛津大学博士学位。1968年进入普林斯顿大学任教，19 99年任美国历史学会主席，2007年任哈佛大学教授，兼哈佛大学图书馆馆长。

代表著作有《屠猫狂欢》（获美国历史学会Leo Gershoy奖）、《启蒙运动的⽣意》、《法国大革命前的畅销禁书》（获美国国家图书评论奖）、《法国大革命前夕的图书世界》等。

【译者简介】

谷大建，浙江大学历史学院研究生，研究方向为法国18世纪史。

张弛，浙江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教授。曾在美国哈佛大学、法国鲁昂大学访学，从事法国大革命、法国近代早期的国家与制度研究。出版专著《法国革命恐怖统治的降临：1792年6月—9月》，译作《法国大革命的起源》《牛津法国大革命史》《罗伯斯庇尔传》等。

【目录】

导 言
第一章 追缴诗歌
第二章 难题
第三章 交流网络
第四章 意识形态危机？
第五章 宫廷政治
第六章 罪行与惩罚
第七章 消失的部分
第八章 时代背景
第九章 诗歌与政治
第十章 歌曲
第十一章 音乐
第十二章 歌曲集
第十三章 反响
第十四章 诊断
第十五章 公共舆论
结 论
附录一 十四人事件涉及的乐曲及诗歌
附录二 “一个娼妓的私生子” 版本比较
附录三 诗歌与莫勒帕的倒台
附录四 十四人事件的踪迹
附录五 流行的曲调
附录六 由埃莱娜•德拉沃演唱的卡巴莱电子音乐：巴黎街头歌曲，1748—1750
索 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