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沉船不仅夺去425条人命,还让美国经济危机提前爆发
1857年9月8日傍晚,夕阳刚沉入地平线,中美洲号蒸汽船(S.S. Central America)的一等舱餐厅里便满是喜庆氛围。这艘侧轮明轮船当天上午天朗气清,从哈瓦那启航,正驶向纽约市——这是五天前从巴拿马出发的航程的第二段,也是最后一段。船上载着477名乘客和101名船员。
当晚,安塞尔·伊斯顿(Ansel Easton)与阿德琳·伊斯顿(Adeline Easton)这对新婚夫妇坐在船长桌旁。他们在旧金山完婚,正取道海路返回东部度蜜月。
在横贯大陆的铁路通车前,对付得起旅费的人来说,这是往返东西海岸最快、也最惬意的方式。若天气顺遂,全程只需24天:先乘蒸汽船从旧金山到巴拿马城,再乘火车短途穿越地峡,随后从加勒比海一侧换乘另一艘蒸汽船,前往东海岸的各个目的地。
“赫恩登船长特意安排我们坐他那桌,”阿德琳后来回忆道,“他人特别好,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尽兴。” 这也难怪。威廉·刘易斯·赫恩登船长(Captain William Lewis Herndon)不仅海军生涯显赫,讲起故事来更是才华横溢,早已远近闻名。
43岁的他,在海上已闯荡了29年,经历丰富;1851年,他还带队沿亚马逊河全程开展了一次科学考察。
当晚,同桌有位乘客聊起沉船事件,还提到最近有新闻说一群船员为自救抛弃了乘客。赫恩登温和地把话题引到了轻松些的方向。
阿德琳记得格外清楚:“我至今还记得赫恩登船长说这话时的神情。他说:‘要是我的船沉了,我绝不会独活。船要是没了,我就随它沉到海底。咱们还是说点开心的吧。’”
四天后的夜里,赫恩登便践行了这句诺言——他拼尽全力营救乘客,最终随船一同沉没。
加州淘金,成败在此一举
自1848年詹姆斯·马歇尔(James Marshall)在加利福尼亚州的萨特磨坊(Sutter’s Mill)偶然发现一片金片后,美国经济就靠着内华达山脉源源不断涌出的财富蒸蒸日上。
数十万名淘金者涌入加州,其中约一半人取道巴拿马或尼加拉瓜的海路,这让包括美国邮政蒸汽船公司在内的航运公司在淘金热中赚得盆满钵满。
1852年,该公司为东海岸至中美洲航线添了艘新船:这艘侧轮明轮船长278英尺,最初命名为乔治·劳号蒸汽船,后更名为中美洲号。接下来的五年里,经巴拿马航线运输的黄金中,有足足三分之一由它运送——既有造币厂委托运送的,也有那些淘到金、准备返乡的人藏在旅行袋和钱带里的。
金矿发现后的十年,美国经济确实红火了起来,可对美洲原住民和华人移民来说,却是场灾难:原住民被夺走了祖传的土地,华人移民在金矿则遭尽歧视与暴力。
到1857年,淘金热已显露出降温的苗头。投资者忧心忡忡,担心美国经济过热、扩张过度,还太依赖淘金热带来的财富。9月这次航行,中美洲号载着约15吨淘金热时期的黄金——有金条,也有旧金山新造币厂刚铸的硬币,全都要运到纽约市的银行。
那些银行正急着用这批黄金补充储备,好顶住眼看就要来的金融危机。货舱里那闪闪发光的财富,可不是这艘明轮船在巴拿马装上的唯一“宝贝”。不少乘客是返乡的淘金者,行李里藏着大把金块、金粉和金条。
所以,中美洲号被叫做“黄金之船”,绝非空穴来风。它意外沉没后,直接助推了后来的“1857年恐慌(Panic of 1857)”——美国那场严重的经济萧条。
1988年,寻宝者发现了这艘沉船。后来的打捞行动中,不仅捞出了成堆的金条和金币(崭新的10美元鹰洋与20美元双鹰洋),还有一批更动人的宝藏:银版照片和个人物件。
这些东西让这艘船的故事、让乘客们的过往,一下子鲜活起来。有张照片格外打动人:一位穿黑色蕾丝上衣的年轻女子望着镜头;另一张里,是位母亲和孩子。还有剃须膏罐、护肤品瓶,一个刻着“致母亲”的杯子,已知最古老的牛仔裤,以及安塞尔与阿德琳·伊斯顿度蜜月时带的那只蒸汽行李箱——里面还装着他们的精美衣物,保存得好好的。
竭力排水,与时间赛跑
9月9日,离开巴拿马六天后,轮船正沿卡罗来纳海岸(Carolina coast)北上,遇上了现代气象学家口中的二级飓风,持续风速达每小时105英里。
到第二天早上,海面涨得老高,轮船被浪头抛来抛去。出于商业考量,中美洲号设计时没装压舱物,靠煤的重量来替代。
可炉膛里的煤烧得越多,船身就越轻,在浪里浮得越高,很快就晃得厉害,险象环生。雪上加霜的是,船身出现了漏洞,工程师怎么也找不着漏点。海水一个劲往舱底灌,船身渐渐向右舷倾斜,明轮彻底失灵了。
没了动力,中美洲号只能任凭海浪摆布。
到9月11日早上,船员们已开始昼夜不停地抢救:最后,船上所有男性都加入了水桶接力,想让这下沉的船多撑会儿,好让过往船只看见。家境优渥的安塞尔·伊斯顿也动了起来,他脱下外套,吻了吻新婚妻子,就下到船舱去帮忙了。
第二天下午,一艘双桅帆船“海洋号”——它自己也在风暴中受了损——发现了中美洲号的求救信号,拼力朝这艘注定沉没的船赶来。赫恩登船长大声下令放下救生艇,总算把所有妇女和孩子都转移到了“海洋号”上。
对在场的每个人来说,这都是场可怕的煎熬。阿德琳·伊斯顿起初不肯离开丈夫,安塞尔跟她说“我坐下一艘船就来”,她才松了口。可他没能做到。当时情况太危险,根本没法再转移人了。
当晚黄昏,眼看着中美洲号沉了下去,425名男性葬身海底,岸上的人都吓坏了。最后有人看见赫恩登站在舵楼的栏杆旁,手里攥着帽子,低着头,就这么随船沉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有些幸运的幸存者被从海里救了上来,安塞尔就在其中。
一周后,他在弗吉尼亚州诺福克的国家酒店和阿德琳重逢。
“那种巨大的喜悦,实在没法用话形容,”她写道,“大家待我们特别好,要什么有什么。有位女士非要送我们一个行李箱,我笑着跟她说,我压根没什么东西能装进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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