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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买买是一种病?这些“强迫性消费”的症状你有吗?|《自然》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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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自然》长文共3374字,干货满满,预计阅读时间11分钟,时间不够建议可以先“浮窗”或者收藏哦。

原文作者:Emma Marris

从中国到巴西再到德国,无数人在买买买中停不下来,部分原因在于商家使用了游戏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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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Fabio Buonocore

多年来,Sadie一直有事瞒着家里人。她白天是一家科研公司的采购代理,平时需要进行大订单采购,从化学试剂到总价800万美元的玻璃瓶。但下了班,她便开始了自己的疯狂大采购。她买过相机、相机配件、相册、金属检测仪、激光、棋盘游戏、记事簿、钢笔、科技小玩意、指甲油、键盘零件和纱线。她的所有东西都是网上买的。

不知不觉,她已经负债2万美元。“我简直不敢相信,”她说 ,“我从来没和我老公说过情况有多严重。”她一直在偿还贷款,但她不能说总额到底有多少。“我觉得很羞耻,我根本不敢看余额。”她请求匿名,以防她的家人发现她是一个强迫性消费者。

Sadie的问题不是一种新现象。德国精神病学家Emil Kraepelin最早在1899年就描述过“病态购物癖”(krankhafte Kauflust)。但许多专家担心,这个问题正变得愈发严重了——一定程度上因为亚马逊、Shein和Temu这类电商公司的出现,有些平台利用类似游戏的策略来销售商品。去年,欧盟委员会宣布正在调查Temu的商业行为,包括“对该服务成瘾式设计的相关风险”。

随着越来越人选择线上购物,零售商变换使用各种有效的心理学技巧,让消费者花更多的钱。互联网实际上已经将消费这种“单调的行为”变成了“像吸毒一样的瘾”,斯坦福大学精神病学专家、讲述成瘾的畅销书作者Anna Lembke表示。因此,她说,“这在突然之间成为大众共同面临的一个问题”。

而这个问题的波及面是全球性的。研究人员研究过在许多国家的强迫性消费,包括美国、土耳其、波兰、德国、印度、巴西、韩国和巴基斯坦——这些国家几乎有1/3的大学生被归类为强迫性消费者——不分线下和线上[1]。

这个问题在中国尤其引人担忧,其普及率可谓前所未有。深圳大学的营销研究员贺和平开展的一项调查发现,中国普通民众中约29.1%的人存在强迫性购买的行为[2]。

贺和平和全球许多研究人员一样,都在研究这个问题的普遍性,以及其中涉及的大脑通路,包括强迫性消费与类似症状的相关性。但研究这些问题的研究人员也面临一个问题:消费成瘾或强迫性消费没有官方诊断,而这类诊断或有助于推动进一步研究并辅助监管需求。

消费文化

虽然强迫性消费可能从金钱和市场出现的那一刻就存在了,但互联网让采购的行为更加容易发生。贺和平说,“在中国,网络购物兴起前,很少有人关注过强迫性购买行为。”如今,中国是全球互联网电商最发达的区域之一,他说。再加上他称之为的“物质主义消费文化”,你就得到了一场消费成瘾大流行。

强迫性消费曾被认为主要是女性问题。但不是所有研究都发现这在两性间有差异,尤其是年轻的消费者群体[3]。贺和平说,在中国, “强迫性购买的性别差异似乎在缩小,因为随着互联网零售的繁荣,男性也越来越喜欢在线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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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扫描显示,购物能激活多巴胺奖赏系统。来源:Mike Kemp/In Pictures/Getty

虽然数据提示问题在升级,但在用于诊断的两个主要参考——世卫组织的“国际疾病分类”以及《精神疾病诊断和统计手册》(DSM)——中并没有关于消费成瘾或强迫性消费的官方条目。许多临床医生和研究人员认为,是时候官方承认这种疾病了。这很有必要,他们认为,这样就能让面临这个问题的人获得治疗。

强迫性消费尚未成为一种公认疾病,一个原因是对其原因缺乏共识。研究人员尚有争议的是:导致这一行为的原因究竟是一种病理程度的冲动、一种类似强迫症的冲动,还是一种行为成瘾,激活了与毒品和酒精相关的类似奖赏通路。虽然研究过该问题的许多研究人员希望看到更多研究成果,但专家越来越认可强迫性消费的成瘾模型,因为行为成瘾的更大范畴正逐步被接受。赌博障碍在很多方面与强迫性消费很相似,2013年被加入DSM第五版,并且与物质成瘾属于一组。

根据Lembke的说法,消费成瘾的现象学也符合经典的成瘾模式:“一开始人们要么是为了乐趣,要么是为了解决某个问题,从管理焦虑或抑郁,到孤独再到无聊。”如果这种行为对他们起作用,他们就会重复这种行为,直到大脑发生改变,然后再也停不下来,就算欠债或影响家庭关系也不能阻止他们,她说。

一些脑成像研究支持这种消费成瘾理论,德国夏洛特·费森尤斯大学的心理学家Patrick Trotzke在展示购物中心和购物袋、心仪商品如手提包和消费电子产品等照片时,扫描了想治疗购物障碍的18人以及18名对照的大脑。在有消费问题的人中,这些图片激活了纹状体的多巴胺奖赏系统——相同的系统也参与了毒品成瘾[4]。“当你给他们看这些照片时,他们非常激动,”Trotzke说,“多巴胺奖赏系统简直着火了。”这似乎会弱化前额叶皮质的控制系统,Trotzke说,直到受影响的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购物行为。

强迫性消费与这个多巴胺奖赏系统相关的更多证据,来自因过量用药导致该系统发生改变的患者——这些人出现了不受控的消费行为[5]。在一份病历报告中,一名超处方服用多巴胺能药物的帕金森病患者[6]“身穿彩色衣服出现,身上戴了三条金项链”。原来这名患者“购买了5000多个怀表和42辆报废汽车”。

2021年,来自35个国家的138名专家受邀对购物-消费障碍的诊断标准进行商议。这个专家组用了“德尔菲法”(Delphi method),这是一种收集组员意见的迭代匿名方式,能防止带头研究员施加不当影响[7]。这个专家组同意这种症状是“源于成瘾行为”的一个不同条目,并赞成命名为“强迫性购买障碍”(compulsive buying disorder)。该研究的作者编制了一份该障碍的标准建议清单,包括突然的购物冲动;对购物缺乏自制力;买了东西却不用;追逐消费的快感并用这种快感冲淡不好的情绪;因消费而承受负面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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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商城,如Temu,常在平台上使用类似游戏的策略。来源:Timon Schneider/Alamy

不过,判断一个人有没有强迫性购买障碍可能把问题简单化了。“这是一个谱系障碍,就像毒品和酒精,”Lembke说,“有些人只有轻微的消费问题,而其他人到最后重度成瘾,身负巨债,失去了最亲的人。”

2020年一项对瑞士1000多人的研究将受试者按消费性质分组,包括“危险型”和“成瘾型”。该团队估计样本中约3%的人对在线购物真正成瘾,另外11%的人有成瘾风险,因为他们对“我一直在想着消费/买东西”以及“我消费/买东西的目的是为了改善心情”的陈述表示同意[8]。

Trotzke开展的这类脑成像研究不能用于诊断强迫性购买障碍,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说,消费至少是带有奖赏性的。他解释道,“我喜欢购物,当你给我看和消费有关的东西时,我的大脑奖赏系统就开启了。”

治疗选择有限

强迫性消费的唯一经经验验证的疗法是认知行为疗法,Trotzke说道。但很少有研究分析过其他治疗或药物方法。同样地,零售环境如何诱导或恶化消费问题也鲜有研究。

瑞士洛桑大学的行为成瘾研究员Maèva Flayelle和Joël Billieux表示,他们的研究方向试图从个人心理学转向网站和app的设计,用Flayelle的话说,这些设计挑战了用户的自制力。她说,许多功能——如将消费与社交媒体捆绑、购物积分、交易和折扣轮盘抽奖、限制购买时限的倒计时、让消费者分期付款——这些都会让意志力不强的人难以自拔。

在线购物的另一个新花样是电子游戏中的“盲盒”。这些盲盒需要付费开箱,含有未知但可能有价值的数字商品,能卖给其他玩家。这些盲盒集齐了游戏、消费和赌博元素,让有些人无力抵抗。盲盒目前不受针对老虎机的监管限制。

2024年欧盟委员会的一个政策文件指出,电子游戏产业需要对其产品造成的伤害负责,并建议实施“有效的监管措施”。但Flayelle说,“我们现在才刚开始”。电商的技术创新比研究和监管都要快很多。

Lembke曾参与探讨了如何在青少年网站上禁止广告,但这种做法在美国可能会遇阻,因为特朗普总统的政府已表示会减少这类监管。他说,在中国,商家更倾向于刺激消费者购买的措施,而不是预防消费成瘾。

虽然很多国家可能不会采取有效的监管,但贸易限制可能会影响全球电商行业。除了调查Temu的上瘾设计,欧盟委员会还在2月初宣布正在了解“低价值进口商品”是否有害或是假货。欧盟委员会表示,每天约有1200万件包裹进入欧盟市场,是2022年的三倍。

与此同时,自封的“消费成瘾者”只能自己解决问题——或有专业指导下或纯靠自己。有消费问题的人在 Reddit等社交平台上“结伴”,讲述自己的故事并互相鼓励改变习惯。作为这些论坛的主持人之一,Sadie最近减少了自己的购买行为,她说她的世界观和关注点已经发生了转移。

从不停刷购物页面的行为中停下来,给Sadie带来了很多启示。“每次我们的手机响起,这种小确幸不断冲击着我们,”她说,“我们就像在转盘里不断狂奔的仓鼠,想要不停按下我们大脑里的多巴胺按钮。”

参考文献:

  1. Ward, A. F. Proc. Natl Acad. Sci. USA 118, e2105061118 (2021).

  2. Sparrow, B., Liu, J. & Wegner, D. Science 333, 776–778 (2011).

  3. Camerer, C. F. et al. Nature Hum. Behav. 2, 637–644 (2018).

  4. Sparrow, B. Nature Hum. Behav. 2, 607 (2018).

  5. Hesselmann, G. PeerJ 8, e10325 (2020).

  6. Wegner, D. M. in Theories of Group Behavior (eds Mullen, B. & Goethals, G. R.) 185–208 (Springer, 1987).

  7. Fenech, E. P., Drews, F. A. & Bakdash, J. Z. In Proc. Hum. Factors Ergon. Soc. Annu. Meet. 54, 1926–1930 (2010).

  8. Dahmani, L. & Bohbot, V. D. Sci. Rep. 10, 6310 (2020).

  9. Storm, B. C. & Stone, S. M. Psychol. Sci.26, 182–188 (2015).

  10. Eliseev, E. D. & Marsh, E. J. Appl. Cogn. Psychol. 37, 711–720 (2023).

  11. Schacter, D. L. Mem. Mind Media https://doi.org/10.1017/mem.2021.3 (2022).

原文以The science of shopping addiction: what makes people buy loads of stuff?标题发表在2025年3月4日《自然》的新闻特写版块上

© nature

Doi:10.1038/d41586-025-006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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