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炮。

风风说

今日翻牌：

1，

曼彤和老公做了一个购物网站，和色情打擦边球。女模特们搞直播卖男性用品，每个月底和老板算钱。分成是阶梯性的，女模特一个月卖了5万块净利润，是五五分成，5-10万，是六四分成，公司拿四。再往上，是七三分。

财务每月把工资表同时抄邮件给曼彤两口子，表格有一列是税前工资，一列是分成比。曼彤平时只看看大致数字和总开销，但这个月她发现，有个女模特，拿着2.6万的税前工资，分成栏显示着是“七三分”。

2.6万的工资怎么可能享受七三分？能有七三分待遇的模特，都应该拿着7万以上的税前工资才对。

问财务，会计说是杜总交待的。

曼彤稍微一查，就在老杜手机里查到了两人通奸的证据。

他们的聊天记录是：“老公你下次轻点，套子都被你搞破了，人家好担心。”

“老当益壮！”

曼彤炸了，要不要去撕？怎么撕？撕跑这一个，还有下一个，一辈子都要自掉身价地去斗这些整容脸吗？

想离婚的念头早在五年前就有了。婚姻无聊，无趣，充满欺骗、藐视、相互打击，后来就成了完全无视，冷暴力。“我要离婚”每隔一段时间就在她心底哀嚎一次，间隔越来越短。今天终于逮到把柄，曼彤气愤之余，又松了口气，可算给自己找到离婚的勇气了。

老杜不答应离婚，拖。但不答应得毫无诚意：拖的过程中还在跟别人苟合。

他的轻漫彻底斩断曼彤对家的最后一丝留恋。

现在他们有钱，离了婚她也是富婆。富婆还怕什么。

而且曼彤心里还有点隐隐的小想法，婚前她有个前男友，特别穷，就是因为穷分的手。可那时候多快乐啊，一起挤公交，买地摊货，吃路边摊，说不完的话，搞不完的笑。走路都要抱在一起走，冬天把手插在他暖和的大衣口袋里，夏天去吃第二份半价的冰激凌……有一次曼彤病了，他请了三天假陪她。只是中耳炎而已哎。那时候除了钱，她真的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分手的时候她心里扯着痛。她甚至恨自己没有钱。如果她有钱有房有车，她就能有宽阔的择偶权，不在乎他有没有钱。

2，

曼彤如愿离婚并分走大半家产，孩子归老杜，她无需支付抚养费。她用力过猛地放飞自我了一段时间——报英语班、钢琴班，呼朋唤友喝酒，和离异闺蜜出国旅游……疯了三个月，空虚下来。她要去找她的前男友曲尚杰。

以前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了，曼彤厚着脸皮托一个朋友找另一个朋友，辗转问到他的新手机号。曲尚杰竟然也离婚了。

简直喜极而泣。

曲尚杰接到电话，也很激动：“我要马上见你。”

曼彤在家中梳洗打扮，怀着一颗少女心等了一个小时，他还没到。

再打电话过去，那头很不好意思：“堵车，堵得太厉害了。”曼彤在电话里听到公交报站。因为公交不能上高架桥，从他那儿到她这儿要绕很大的弯子，就算他没车，他怎么不打车呢？

她有点焦躁，也有点不满。有钱人眼里时间很值钱，可穷人多的是时间在公交上晃荡。连这样重要的重逢他都转不过弯来，还是以前那样死心眼儿。

终于把他等到，他还是那么瘦，穿一件灰色夹克，在冷风飕飕的晚上缩着脖子。

和曼彤的明艳照人相比，他明显有点灰土。

曼彤决定请他去吃海鲜。附近有一家海鲜店，海鲜都是当天空运过来的，贵得咋舌。她想向他表达“我有钱了，我知错了，这次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了”。

曲尚杰跟着她进店，立马拘谨起来：“我们去喝咖啡聊聊天就可以。”

曼彤说：“我请。”

“怎么能让你请呢。”他底气不足。

曼彤让他点菜，他的目光在价格上转来转去。曼彤抢过菜单，熟稔地叫过服务员来，点了几个特色菜。

曲尚杰有点尴尬，曼彤的好心他并没有领会。穷是他的伤疤，她又肆无忌惮地揭开了一次。曼彤感觉他完全曲解了她的好意，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

“……”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我……一点都不知道。”他放松一些，有点感动，但马上低下头：“我也离婚了，我老婆出轨，跟她上司。离婚的时候除了孩子我什么都没有要。”

“为什么不要？过错方是她呀。”

“她一直埋怨我穷，不争气，我受够了，她爱拿走什么就拿走什么吧。”

“你现在在哪儿上班？”

“在一家私企做后勤。”

“多少钱一个月？”

“六万多……”

曼彤吃了一惊。

他接着笑了：“一年。”

由于听到曼彤的表白，他找回来点自信，开始恢复他的贫嘴。

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有点贫，比如争论一件事情，曼彤急了就说：“放屁。”他说：“你吃！”她说：“你吸！”他说：“你插吸管吸！”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有这么恶趣味又形象的想象，每次都弄得曼彤没词儿，要一路连追带打叫他认错。

“孩子多大了？”她问他。

“三岁，我妈带回老家在养，等四岁再送过来上幼儿园。”

“三岁可以上幼儿园了呀。”曼彤脱口而出。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曲尚杰一个月五千块的收入，给孩子上学、报早教班，还有衣食住行，完全不够。这一年他还是省一点是一点吧。

这时曼彤意识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爱情可以找回来，但她还要负担他的孩子，她甘心吗？

多少还是有点不愉快的。毕竟她自己的孩子她都不养，却要去养别人的孩子。要给前夫知道了，还不把脸笑得比屁股还大。

3，

吃完饭，两人沿街散步，曲尚杰感慨城市变化真大，这一块儿居然变成新商业街，如此热闹繁华，他都不认识了。

而曼彤脑海里满是买单时他坐着不动的情形。她明明做好了打算要请他吃饭，也绝不在乎那几千块钱，但是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太习惯不买单的男人。

她努力把那一丝一丝不好的念头赶走。看他很冷，她提出去给他买件羽绒袄。曲尚杰不要。

“怎么了？”她不想伤他自尊，声音娇嗲。

“我不喜欢穿羽绒袄，一出汗就一身鸭子骚味。”

曼彤“噗哧”一声乐了：“买的便宜货吧？”

曲尚杰没接话，曼彤发现自己又说错话了。

为了弥补，她硬把他拖到旁边的品牌店，花三千块钱给他买了件袄。其实有更贵的，她怕他又有想法，便宜的，她又真看不上。刷完卡回来，她看到曲尚杰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表情木木的。

她没有去打扰他。她心里也是一片茫然。

为了不让他背负太多东西，她又顺手给自己买了两双鞋子，大几千刷刷就没了。结果曲尚杰在边上，更加不安。

“应该男人给女人买东西的。”曲尚杰很惭愧。

“这有什么，我高兴。”

“我知道你现在手头宽裕，可是有钱也不是这么个花法……”

曼彤愣住了。

他说得很认真，不是客气话，是心里话。对于他来说，路还很长，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每一个细节都要靠节约。他根本意识不到，一个人如果不操心挣钱就必须操心省钱，穷是他的顽疾，已经无法治愈。

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和规划都是不对的：记忆自动过滤了他的不好，留下的全是浪漫，那都是年龄的产物，那个年龄过去了，现在想找回来并不容易。

她自以为有钱了就可以任性地选择爱情，但其实，她骨子里还是不能接受没有钱的人。

她发现了事物的真相后，感到悲伤。

两个人走到步行街尽头，那儿矗立着一栋很高的楼宇，是这座城市最豪华的酒店。

她低声问他：“还回去吗？”

曲尚杰抱了抱她，没说话。

作为一个男人，他当然想。作为一个女人，她只是，充满怜惜，充满悔意，想以此报答，以此终结。

4，

曼彤开了一间豪华套房。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灯火尽收眼底，川流不息的车子像银色的河流，高层住宅一格子一格子亮起来，如同巨大的蜂巢。窗户开了一点缝，风很凉，身后暖气却很足，曼彤恍惚地站着，想想多年前的他们手拉手穿过这些万丈高楼在城市的旮旯里穷乐呵，那时如果能想象到今天可以这样消费，该多叫人兴奋啊。可此刻再回过头去捕捉水里的倒影，水面一漾，什么都没有了。

曲尚杰过来慢慢脱掉她的外套。

他们温柔地开始接吻，他的舌尖在试探，然后退缩。她也没有进攻，只是浅浅地吻着。

曲尚杰脱掉她的衣服，瘦瘦的身子和她贴在一起。他们并没有急着进入彼此，而是长久拥抱着，最后曲尚杰问：“我还有资格爱你吗？”

“我知道没有了。”他自问自答。

曼彤没有说话，挺起后腰迎接他。他们做得很慢，竟然有一种老年人的迟缓，还有不舍。

“我认真地爱过你。”他说。

“我也是。”她的心几乎碎掉了。

爱又有什么用，她更爱她自己，更呵护自己的感受，更习惯于向现实让步，从前是，现在仍然是。

他们在一起不会幸福。

和有钱的在一起不幸福，和有感情的在一起还是不幸福。幸福需要的条件太多了，她注定是一生寻不到圆满的女人。

她感到他在努力冲刺，她也全力配合。当他在她身体里跳动时，她的感觉也山呼海啸地来了。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呻吟，那一瞬间的眩晕，是对现实生活的讨伐，欺骗自己，虽败犹荣。

5，

第二天早上起来，曲尚杰要走很远的路去搭公交车。曼彤拿出两百块钱说：“你打车回吧，别迟到了。”曲尚杰说：“我喜欢走路，人到中年要多走路。”他倔强地维持着尊严，曼彤把钱塞回包，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她的眼泪快要掉下来，她回头去，曲尚杰也正在看她。

她忍不住飞快地跑回去，勾住他的脖子抱住他。

风把两个人的脸吹得都很凉。曲尚杰用手捧着她的脸帮她暖了一会儿。曼彤努力克制着悲伤：“曲尚杰，再见。”

“你还年轻，别太悲观，你条件好可以重新开始，越嫁越好的女人很多。”

原来她的想法和感受，他都知道。

“对不起。”

“乖，别说傻话。”曲尚杰拍拍她的背，让她走。曼彤狠一狠心，把包往肩上一拽，大步离开他。空寂的清晨，空气发出海水一样的声音，她的高跟鞋“笃笃笃”有力地远去，最终湮没在逐渐喧嚣起来的人群中，再也分辨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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