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年前反对工业革命的人，在今天的AI时代仍在继续

卢德分子究竟是谁？

19世纪初的英国正经历剧变，织布工、织袜工、马鞍匠等工匠群体中，不满情绪悄然蔓延——他们决心守护自己的生计。多少年来，正是他们的精湛手艺，让英国纺织品成为该国的标志性产品。 

“作为技艺娴熟的工匠，卢德派对自己的工作满怀自豪，也毫不避讳地批评新技术生产出的劣质产品，”阿姆斯特丹大学(University of Amsterdam)新媒体与数字文化助理教授、《职场破坏：卢德派对你讨厌工作的原因的深刻洞见》一书作者加文·穆勒(Gavin Mueller)如此说道。 

他们的名号源自织袜工学徒、民间英雄内德·卢德(Ned Ludd)。学者史蒂文·E·琼斯(Steven E. Jones)称，内德·卢德其实是“民众共同创造的集体形象”。

传说中，因工作表现不佳遭到师傅责骂后，这位学徒愤而将织袜机砸得粉碎，以此表达抗议。这场抗议成了众人的行动号角。工人们自称“卢德派”，以此致敬他们口中的“卢德将军”与“卢德国王”。

在他们心中，卢德就是罗宾汉式的人物，是反抗精神的化身。就像罗宾汉以舍伍德森林为据点，卢德派的阵地则是英格兰中北部——那里既是他们产业的聚集地，也是受工业革命推动而发生巨变的区域。 

卢德分子在抗议什么？

工业革命的驱动力，是一个简单却极具吸引力的承诺：机器生产商品，速度比熟练工匠更快，成本也更低。

刺果起绒机、针织机、动力织布机、纺纱骡机(这种机器一次可带动1000个纺锤，高效将棉花纺成纱线)，还有其他新型纺织机械，都不再需要熟练工人操作。 

为削减成本，工厂常雇佣童工，支付的工资甚至低于最低工资，而非雇佣成年劳工。在克伦福德的一家工厂，2000名工人中，童工占了三分之二。

他们在恶劣的工作条件下劳作：工时漫长、食物粗劣，还时常遭受体罚。而当时，几乎没有任何法规能为他们提供保护。

工厂体系的兴起正迅速改写纺织业的格局，工匠们也清楚，许多工厂主根本不会站在他们这边。如果机器能更廉价、更高效地批量生产商品，传统工匠又该如何立足？

“卢德派抗议的是，工厂主和早期企业家利用技术恶化他们的工作条件、压低工资，还推行一种全新的工作模式——工厂劳动。这种模式剥夺了他们的自主权，让他们彻底受制于老板，”记者、《机器中的血泪：反抗大型科技的起源》一书作者布莱恩·麦钱特(Brian Merchant)解释道。 

拿破仑战争更是让局势雪上加霜。1793年至1815年间，英国与拿破仑展开的一系列战争，导致食物短缺、赋税加重，整个国家都被阴郁笼罩。

英格兰中北部的失业率飙升，而这里正是熟练纺织工人聚集、早已为生计忧心忡忡的地方。

卢德分子采取了哪些行动？

1811年3月起，一群群卢德派开始主动出击。他们在诺丁汉郡、约克郡和兰开夏郡各地协同行动，趁夜突袭工厂，专门针对那些直接威胁熟练工匠生计的机器。由此可见，卢德派并非单纯反对技术，他们抗议的是那个正在将他们排挤出局的体系。 

制造商们对卢德派的行为怒不可遏，毕竟受损的是他们的财产。仅在运动第一年，卢德派就摧毁了价值高达1万英镑的机器。 

不过，破坏财产并非他们唯一的手段。工人们还尝试与制造商谈判，给工厂主写警告信，甚至通过公开声明阐明自己的诉求。

工厂雇主得到了英国政府的支持——政府调集了约1.2万名士兵进驻卢德派活动区域，对这场运动进行残酷镇压。同时，一个庞大的间谍网络启动，数千名告密者四处搜集情报，企图进一步削弱卢德派的力量。 

破坏机器被定为死罪，违者可能被判处死刑。例如1813年1月，约克的一个特别委员会就判处17名卢德派成员绞刑，其他人则被流放到澳大利亚。 

尽管拼尽全力，卢德分子终究没能阻挡工业化的洪流。英国手工织布工的数量从1800年左右的25万人，锐减至60年后的仅7000人。 

而对这场运动的镇压，也让“卢德分子”一词有了新的含义。“政府刻意给他们贴上负面标签，让他们显得愚蠢可笑。由于运动失败，再加上政府对全国多家报纸有影响力，这个贬义就一直延续了下来，”麦钱特解释道。

“即便是两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仍把‘卢德分子’看作讨厌技术的人，却忘了他们其实是在对精英阶层利用技术毁掉民众生活的行为，进行有策略的反抗，”他说。

新一代的技术怀疑论者是谁？

人工智能正在掀起一场新的工业革命。而这一次，创意工作者发现自己陷入了被动——他们面对的，是那些以牺牲人类工作为代价追求效率的算法。 

穆勒指出：“每次看到人工智能生成的文本和图像，我总会想到卢德分子。在我看来，这些东西连中等水平的人类作品都比不上。”

对人工智能的担忧，催生了一批新的组织和运动，他们开始奋起反抗这种技术。

“暂停人工智能”(PauseAI)接过了卢德分子的旗帜，抗议其认为人工智能带来的重大危害。该组织表示，人工智能会侵蚀民主价值观、造成经济冲击，甚至增加人类灭绝的风险。

算法正义联盟(Algorithmic Justice League)则是另一个呼吁加强人工智能问责制的组织，它致力于揭露这项技术所延续的不平等现象。 

2023年美国编剧工会大罢工中，好莱坞对人工智能的使用引发的担忧，也是焦点之一。穆勒称这场罢工是“典型的卢德派式抗争”。

尽管这些对技术持怀疑态度的组织各有使命，但穆勒发现了它们的共通之处：“对人工智能的怀疑背后，藏着一个更宏大的问题：我们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未来？”

他指出，这些组织与卢德派运动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认识到，对抗技术力量的唯一途径，是集体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