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许倬云老先生逝世,想到中国老一辈科学家的经历
舒岱梓(留美物理学博士)
许老先生去世,从网上查了老先生的生平。1937年日寇全面侵华开始,许先生7岁,一家随父亲辗转多地,流离颠沛。这让我回想起很多老一辈科学家在那个年代相似的经历。
现在我们后代写的文章,多使用“南迁”,“撤退大后方”这类词语。而在老辈科学家的回忆中,直接使用的是“逃难”这个词。一路上风吹雨淋,冻饿疾病,逃难这个词折射出了他们当年经历的艰辛。
逃难之初的一些路段尚可乘汽车,车里挤不下,年轻一点的同事便攀爬到车顶,紧抓绑行李的围栏。山路上看到过前面汽车翻下去的残骸,当地老乡说车翻了车里的人尚有幸存,但车顶上的人伤亡惨重。
老一辈科学家虽然回忆中使用逃难这个词,但并无沮丧与软弱,更多的是坚韧与不屈。逃难到后方后,便努力建设实验室,继续科学研究工作。
我们一般印象中,他们是在1937年逃难,但后来看了回忆的书籍,才意识到实际上他们在1944年又经历了第二次逃难。1944年日寇试图打通与侵略东南亚日寇的陆路联系,进攻河南湖南广西。广西桂林不再安全,他们只得途径云南贵州前往四川重庆。
除了逃离沦陷区的人们,那些没有办法逃离的知识分子们又是怎样的呢?大家都知道梅兰芳,他在日寇全面侵华后便不再演出,不为日寇粉饰太平,蓄须明志,这不是孤例。
我知道的一位留洋欧洲回来的老先生,在一个大厂做高等级工程师。那时读书人少,在大厂的高等级工程技术人员收入丰厚,养得起一大家子人,雇得起好几位佣人。日寇入侵后,攫取了工厂,老先生不愿为日本人做事,辞职回家,靠打零工度日,佣人也雇不起了。一家人节衣缩食,一直到日寇投降老先生才重新工作。
许老先生说,中国厉害是花了本钱的,这句话说得很对,厉害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许老先生说的本钱,就包括经历逃难,劫后余生的老一辈科学家们后来的辛勤工作。也包括他们的后辈,一代又一代科学技术工作者的不懈努力。因为人们明白,中国不厉害的时候,即使是学富五车的科学家也要逃难,更不用说数以千万计的人民的伤亡。
刚刚读到北大张维迎教授回忆许老先生的文章:
https://mp.weixin.qq.com/s/WMmjVLEEJyrgG-DBUKdgWg
文中记述了许老先生的一个故事:
“还有一次,一位学生提问说,怎么评价日本侵华,我是东北人,东北最早的工业基础是日本人打下的,也是有贡献的。许先生平静地说:看待历史,不能只看一个方面。日本在东北搞建设,搞开发,是为了中国人吗?东北只是日本扩张战略的一个环节,在东北的所作所为都服务于日本的利益。另外,相比那些工厂、矿山,中国人的尊严和自由不是更重要吗?我经历了抗日战争的岁月,我知道那种国之将亡的痛苦。”
对比张教授记录下的许老先生的真实故事,不得不说,前一阵一些“悼念”许老先生的文案,被塞进了不少私货。这里,要为老先生的正义情怀点赞,要为张教授记录的珍贵史实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