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肉体的屈服。
1,
“返水”是她这几年的噩梦。
她离婚时分得一套房子在一个小区靠马路的高层,4楼。下面三层是商铺。住宅区和商铺用的不是同一个排水管,住宅的排水管到了4楼这里,不是直直的通到1楼,而是走一个平行管道。由于这个奇葩设计,住宅区排水主管道经常堵塞,4楼住户厨房动不动就返水。
她那套房子是租出去的,因此可没少被租户埋怨。就因为这个破事,她一再降低租金、频繁换租户、天天扯皮拉筋的。
最严重的一次,返水直接把家里给淹了,她家最严重,厨柜、家具都受损。
和物业扯了几年,最后物业说,这个事可以走大修基金,但得业主自己去找。大修基金就是外墙掉瓷砖、管道堵塞这些容易对人民造成伤害的事。要修的话,可以申请走应急通道。
她就联合4楼的几家业主一起去住建局,住建局让他们找下属单位,居民住宅质量安全中心。
接待她的是一个微胖的小伙子。她一看,这不小学同学嘛。熟人好办事,赶紧先套了一下近乎,然后把情况说说,相片给他看。他说:“这事好解决呀,办得下来。”
她一听,千恩万谢。
2,
她和他互加了微信。没事在微信上扯闲篇儿。
这些年还好吗?我4年前离婚了,你呢?什么?你还没结婚?怎么不结婚?不在编制内怎么了?只是个办事员怎么了?还有房贷怎么了?嗐,现在的年轻姑娘确实都挺现实。嗯嗯,你说得对,也不是她们的错。
她和他热乎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赶紧给我们的事儿申请下来。
但是不能否认,里面又有些真情实感。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八卦一下这个,唏嘘一下那个,聊得时候还是很投入的。
这事一拖又是半个多月。她问他进展怎么样,他说在催。
她知道他能力有限,可是自己够不着更高层的人,只能等。有天他说跟某某小学同学约了饭,问她来不来。她便去了。刚点完菜,那同学打电话谈着几百万的生意往外走,没再回来。过会儿一条微信甩给他,说他有事先走,单已经买了。他笑了一下把微信给她看:“人家混得好,不一样。”
她撇撇嘴:“有资本拽。”
饭都没吃一口就把单买了,想来来,想走走,招呼都不用打,谁又不想这样居高临下?
他好像看出她的意思,说理解一下吧,那同学也不容易,也有要巴结的人,别人一个电话打过来,他得赶紧去买另一个摊子的单,可能那个单子得上万块,喝的是茅台吃的是澳龙,他还得从头笑到尾哪怕喝一斤酒也得保持清醒说话滴水不漏。
说着,他建议两人也搞点酒喝。有钱人有有钱人的过法,穷人吃点平价小炒搞几瓶啤酒也是个过法。
俩人酒量都不行,才喝半打,就开始讲私事。他说他一年多没碰过女人,不是不想,是嫌麻烦。现在的女孩子啊,一谈恋爱就是:人家有什么什么我也要有,你没有大房子,你没有好车子,你为什么不把我聊天置顶,你为什么没秒回我信息,你和我在一起就只是为了睡我……
他说:“我宁愿在家打打游戏,都不想出去谈恋爱了。”
“可是人总得有个伴儿吧?你也三十多了。”
“我这辈子就这么点出息,还能怎么办?碰到就谈,碰不到算了。伴儿的事,我有手。”
她哈哈大笑。她也有手。她用手的时候会觉得有一点点凄凉,不过用手省心。后来买了一个小玩具,下次要用才发现没洗,还用卫生纸包着呢。她想男人唯一的好处是自己会去洗吧。
3,
那次吃饭之后他们的话题就奔放了一些。后面又约了几次饭,竟然有一种,两天不聊天有点想念的感觉。
这不好吧。不合适吧。她想。再找的话,宁愿找个老一点的,也要找个有钱的。
她故意冷漠了一下。有天晚上他问她在干嘛,她停一个小时才回消息,问他返水的事到底啥时候能申请到维修。
他说他明天去问问。然后又约她去清吧玩。
这是以此要挟?还是真有感情?她吃不准。为了弄清这一点,或者为了某种莫名其妙的念头,她打扮一番去赴约。清吧有歌手,可以点歌。他点了一首周杰伦的《双截棍》。时间一下子被拉回到小时候,她情不自禁地飞回二十多年前的夏天,自行车,夏风,要塞磁带的随身听,残破的小胡同……那时候父母还年轻,那时候他们有无穷无尽的未来。
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她隐约记得他摸她胳膊,问她空调怼着她吹凉不凉。之后她去了他家,一个六七十平方的小房子,没怎么收拾,有点邋遢。床头是木质的,怼得墙响。墙咚咚咚响了一晚上,两人都筋疲力竭。
第二天早上两人稍微有一点尴尬。为了避免这种尴尬,他们都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我送你上班吧?”他说。
“不用,两个方向。”她飞快地穿衣服。
“我去给你买早餐。”
“不用,我在公司门口顺手就买了。”
“那……也行。”
眼看她要出门,他赶紧起身去送。“不用,你没穿衣服呢。”她冲下楼去,速度快得像屁股着了火。
一到公司又收到租户的消息,说房子第三次返水。租房发来几秒钟视频,这是最严重的一次,排水口咕嘟咕嘟往外冒水,水面还有漂着大量油渍,像邮轮在海上泄油了。租户说:“上次都说好再这样我就退租,这房子真没法住,你得给我免半个月房租我重新找房子。”
这事是她理亏,没办法。她感到脑壳突突跳着痛。过会儿她把视频转发给他。
半小时后他说:我也刚上班,我拿你这个视频去问上面,他们讲这个情况在主管道旁边再增加几个支管分流就可以,一栋楼找三个代表签字,走应急通道。
她立刻联系4楼的几个业主,但4楼共有10个业主,6家在出租,除了她自己在附近随时能来,其他5家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剩下的4家有两户从来没有返过水,不参与。其中一家又领孩子暑假旅游去了。
他又去问上面,上面说,住建局不但要求业主到场,还必须现场签字按手印。这事没法找人糊弄,必须得是真业主。
目前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天气太热,如果动工干活需要借用三楼一家舞蹈培训班的地盘儿,现在是暑假期间正好可以借用。但是马上就要开学,所以三户人家得立刻、马上凑够。
“你怎么不早点说?”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领导卡,是为了你们好,因为这个要用大修基金,一栋楼只有四楼受损,但是几十户共用的是同一个管道,需要大家分摊。有的人肯定不愿意,等你施工了、彻底公示的时候就会有人找茬,检查流程是不是合理、合法、透明,那时候如果出现问题,工程可能就会停止。”
“这么说你申请应急通道还费你老大劲儿?”
说完她觉得不妥,把这句撤回。
他并没有问她撤回了什么,想必是已经看到了。
4,
事情又拖了几天,她才把人凑够,这时又有新问题,楼下舞蹈班怕工期太长耽误开学后做生意,要所有住户到时按课时赔钱。大家都不愿掏钱。可不借他家的地儿吧,超过40度不允许室外作业。为了少点麻烦,最好是天凉快点再开工。
她无法否认自己的恼火。晚一天开工,就晚一天收租金,一个月的租金是两千块。去恨物业?去恨住建局?去恨他?还是恨楼下的舞蹈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她心力交瘁,只能淡泊地笑笑,谁也不能怪,只怪贫贱。
他发消息来和她对接进展,她说,想到那天一起吃饭的同学,如果自己也是那样,接起电话就谈几百万的生意,倒也不至于被这些鸡毛蒜皮折磨。
他说,如果自己像他那样,在市区好几套房子,估计现在小孩都会打酱油了。
她问,你仇富不?
他说,不仇,但是会感到无能和无奈。
她也是这样,想要更好的生活,求告无门。只能在稀薄的尊严中苟活着,为一些小事情痛苦。然后还要追问自己为什么非要痛苦,为什么钱是生活唯一的救生圈。
维修管道的事情暂定9月以后。这时她的租户搬走,来了一个新租户。是一个不到30岁的小伙子,合同一签就是一年,而且没有还价,按她挂在中介的2400的价格租下来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她说房子在一个月之内可能还会返水,小伙子说没事儿,他总出差,并不常住。
签完合同收完钱之后,她问中介:这两年租房价格一直在跌,你是怎么谈的,人家竟然一分价不还?
中介说,那个小伙子签完合同就拍了个照发给别人,还语音跟对方说,哥,按你的意思搞定啦。
她大吃一惊。立刻在网上搜租户的手机号。到底被她查出蛛丝马迹,租户是个卖保险的,怎么可能总是出差?
那个“他”,曾经说过自己有个表弟在卖保险。仔细想想他俩长得是有点像呢。
5,
他打电话来,说为了赔罪,能不能请她吃个饭。
她问,赔什么罪?
他说,事情拖了两个多月。
她说,是你的责任吗?如果不是,你另外找个理由请我吃饭成吗?
他说,嘿嘿。
她去赴他的约,这一次跟以前特别不一样,她没有打扮,而是真切地笑着。她说上了一天班累死了,他说他也累死了,点个贵点的菜吧,犒劳做牛马的我们。他们点了一份甲鱼,他在里面择最好的边边夹给她。她吃着,心想288一份的菜,和25块钱一份的香干回锅肉,好吃程度好像没有太大区别。区别在于一起吃饭的人,他用心,他舍得。
她问:“你是不是说过你有个表弟是卖保险的?”
他的脸色骤然尴尬,眼里的羞涩和嘴角的欲言又止在相互顶撞。就是他干的,没跑了。他给表弟钱,让表弟去租她的房子。这是何苦。傻成这样,难怪没有女朋友。
吃完饭她跟他回去,她没有再矜持,一进门就亲他,把他亲得满眼欲火。切,他还说他用手可以解决问题,手跟拥抱能一样吗?她离开他的嘴唇时,他们的目光相撞,如同曲折狭窄的山路上两对远光灯相撞一样,都预感到有坠入深渊的危险,但他俩互不相让,都不熄灯,坠入深渊就坠入深渊。她的肌肤之下,形骸深处,那份久违的柔软和缠绵,蛇一样复苏。我是不是太容易被感动了?她像少女一样狡黠地眨眨眼睛,问自己。可是人世间的温暖又能有多少呢。长而柔韧的情感攥住了她,她的身体变得没有份量。
你这个办事员。
你这个没有编制的。
你这个没有大房子的人。
你这个想让我夸你帅都很困难的家伙。
你这个令我抱着坏念头才和你睡觉的臭男人。
她心想。
可是新的开始,我莫名其妙的很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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