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土:一个移民村庄的存在与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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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土:一个移民村庄的存在与时间》
尾 声
村指行政村,组指自然村。大有伯伯和大有父亲通信早期,市一级行政单位还叫“地区”,乡称作“公社”(“人民公社”的简称),长达数十年的通信结束时,伯伯转业后供职的公司(在法律上)已不复存在。这期间发生很多事,有些和大有有关。据说大有兄妹幼年都肥白可爱,又以大有为最,村里大点的孩子喜欢举着大有,假作要抛出去又接回来,大有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大有不吃不喝,哭得声嘶力竭,村人又觉得大有太肥太白,恐怕养不大。碰巧伯伯回家,在国道上拦住一辆过路车(大有运气还不错),将大有送到县医院。院长(也是伯伯的朋友)给大有开刀:病只是常见的肠套叠,但送医晚了,内部已经化脓。大有捡回一条命(手术中医院还停了一会儿电),从此变得又黄又瘦。据说全身麻醉过的孩子智力发育受影响,大有得到一个客气的绰号,叫“老憨”。这些事大有全无记忆,父母的讲述漏洞百出,不知为什么,伯伯活着的时候大有竟没有向他求证过。
按当年乡下的标准,大有父亲对大有的学业要求算是严格。大有完全是因为胆子小,勉强可算好学生。用大有高小时班主任(一位民办语文老师)的话说,大有的成绩是板凳上放鸡子(蛋)——这话大有听不懂,也不敢问,后来传到大有父亲那里,大有因此挨了一顿骂,原来“板凳上放鸡子”是句歇后语,意为“不稳”。大有懒、贪玩、不爱做作业,罚站是家常便饭(当然罚站的孩子总是多数),成绩起伏不定。只有妹妹高小的语文老师,因为欣赏大有写的作文,常拿大有的试卷给低年级学生做范文,有时候还拦住大有,问这问那。妹妹就是这样的氛围中长大的。这孩子的学业无人过问,成绩比大有好得多,人缘好,饭量大,高中前一直走读,每天吃四顿,不然晚上就饿得睡不着觉。多少年后大有才知道,妹妹的语文老师偏爱自己,不仅因为他作文写得好,也因为她和伯伯同过学,是(又一对)莫名其妙没有结果的恋人。祖父对大有父亲和大有提起这件事,语气仿佛是尽人皆知的事。伯伯应该写过很多信给老师吧?想到这里,大有吸了一口凉气:她不可能知道那段移情对大有多么重要,尽管她的关注对大有令人苦恼的学习成绩没有帮助,却给他许多鼓舞和慰藉。
考过小升初,数学老师力荐大有去学一门手艺。炎天烈日,湿气如蒸,父亲带大有下田间苗(赤土话称“揎秧”,指去除一部分生长状况不佳的秧苗,增大间距,改善空气流通和营养分配,以利于其他秧苗生长)。大有忍耐着一言不发,几乎中暑。放榜照例用红纸黑字开出考生姓名成绩,贴在学校外墙上,路人熟视无睹。升学的学生姓名写在榜首,大有的名字侥幸也在其中。三年后,祖父正式托付邻村的木匠,准备中考后送大有去当学徒。这回父亲做主,客客气气地问大有,有什么打算?大有小声说,想上高中。于是他上了高中,又上大学,读研究生,每考试一次,便离赤土更远一步,反而没有小升初那么刺激,那么图穷匕见,那么命运在握——握是动词,是意向和过程,要说结果么,当然十分随机。
*本文摘自《赤土:一个移民村庄的存在与时间》
过去40年,几乎所有人都经历了生活方式万花筒式的转变,国家与社会的关系、经济结构、情感世界、人际网络,乃至对时间的感知也不例外,而我想通过一个少年的视角,写一个微不足道的村庄及其变迁。它被设定在中部丘陵地带,同时带有数不清类似村庄的影子。
◎ 作者简介
夏佑至
作家,著有《蒙尘记》(2021)、《上街》(2019)、《干掉摄影师》(2013)。
小说体社会纪事,集敏锐的感受和理论性于一体,对水库移民村落的细描难能可贵。人的伤痛弥漫于生活世界中,文字充满才情又克制,让阅读欲罢不能。
——社会学家 陈映芳
对世界的敏锐感知和洞察力,让夏佑至发现并深入揭示了现实的裂缝,及其“可被怀疑和拆解的境地”;而对个人与他者及环境关系准确微妙的把握,则让夏佑至出色地将人的处境与状态转化为这部小说的语言——克制、含蓄、从容,简练中隐含着足够的密度,平和又有着坚实的质地。几十年恍惚间,那个叫赤土的遥远地方,与之相关的所有生老病死、离开与归来,所映射的其实是这个剧变的时代里,我们会感同身受的那些或具体细微、或模糊莫名的希冀与孤独、失落与烦忧。
——作家 赵松
赤土,是一个村庄的名字,也是一种土色的记忆,更是一代人情感与命运交汇的故事之地。作者夏佑至告诉我们,我们应该守住故事,不要随便说出来,直到想清楚要怎么处理它。然而当所有的故事都消失在时间里,在“赤土”这个渐渐模糊却无法摆脱的地理与心理空间里,人心与人情在时代的变动中彼此撕扯,化为中国乡土社会四十年间隐微却真实的精神史。这本书所书写的,从来不是一个村庄,而是我们共同走过的四十年。
——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严飞
《赤土》通过大有的视角,让我见到了久违的、早已悄然消逝的乡村生活图景,作者对细节的描摹耐心、节制、充满温情,当然也有惆怅和伤感,在理性和感性的交融中,跨越四十年时空,中国乡村现代化进程中,那些“赤土”之人的无措和不安跃然纸上。
——《大地上的亲人》作者 黄灯
应该怎样形容进入赤土的感受?就像走在一片茂密雨林中,试图透过头顶光隙的形状来回想整座天空,这天空可以是地方志,家族史,也可以是个体最细小的意识海。
——作家、编剧 王占黑
关于故乡的记忆是那么绵密,在作者的所有感官都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但又有点不真切,不知不觉有了些许虚构的味道。读此书时我也从内心深处开始搅动我对故乡支离破碎的记忆,开始羡慕起了作者。
——导演 范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