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行是因为不够坚强”?当“学术韧性”变成PUA毒鸡汤…… | 自然职场
总说“振作起来、练就铜墙铁壁的内心”,可能是在掩盖实验室的有毒文化。
原文作者:Gemma Conroy
原文以‘I was told to toughen up’: is academia getting resilience all wrong?标题发表在2025年3月7日《自然》的职业特写栏目
十多年前,古海洋学家Summer Praetorius收到一则噩耗:她的母亲被诊断出脑癌。Praetorius当时正在俄勒冈州立大学科瓦利斯分校读博,学术压力本就不小,但她依然努力在繁重的研究和对母亲的照护之间艰难平衡着。然而,仅仅几个月后,Praetorius的母亲便不幸离世。
在旁人看来,Praetorius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她依旧坚持工作、上课,仿佛未曾被悲痛击垮。但在这份看似坚强的外表之下,是被失去亲人的悲伤与学业压力交织裹挟的痛苦。她唯一能让自己维持下去的方式,就是强行压抑情绪。“我无数次想要放弃,因为我已经精疲力竭,濒临崩溃。”Praetorius说道,“但问题是,‘放弃’根本不在选项之中。”她如今就职于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加利福尼亚州门洛帕克分部。
职场中的韧性并不是要穿上盔甲,而是学会何时坚持,何时转向。来源:Getty
Praetorius的经历揭示了学术界对“韧性”这一概念的误解——即个体适应并克服挑战或逆境的能力。然而,不仅仅是在学术界,许多职场文化都在鼓励人们在困境中“强撑”,即便这种坚持已经超出了个体的承受极限。不可否认,韧性是科研道路上不可或缺的能力,它帮助研究人员应对失败、拒稿与激烈竞争。出于这样的考量,一些机构——如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和伦敦帝国理工学院(ICL)——开始开设相关课程,帮助研究人员培养心理韧性,以应对职业挑战并维护心理健康。
然而,部分研究人员指出,学术界正助长对韧性的误读,甚至有意无意地传递这样一种观念:研究人员应该在有毒的工作环境中“咬牙坚持”。另一些人则认为,在要求研究人员承受压力、提升“抗压能力”之前,学术机构首先应解决根本性的系统性问题,例如低薪资、缺乏包容性、职场不安全感等。正如维也纳大学教育公平研究员Roman Zviagintsev所言:“与其教人们如何躲避我们扔出的石头,不如一开始就别扔。”
何为韧性,何不为?
韧性最简单的定义就是“当坏事发生时,不要偏离正轨。”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心理学家David Yeager说。然而,这一定义存在局限性,也助长了许多关于韧性的误解,比如将其简单地等同于抑制负面情绪。但从长远来看,这种做法往往适得其反,甚至会加剧困境。“这是一种非常糟糕的情绪调节策略。”Yeager直言道。ICL早期职业研究所的药理学家Paul Seldon指出,另一个有害的误解是,韧性意味着在充满不公、歧视和欺凌的环境中仍然“硬撑”下去。
这种对韧性的错误期望,英国利物浦约翰摩尔斯大学的生物力学研究员Emily Wharton很是熟悉。 2023年国际妇女节那天,Wharton在院系的报告中谈到了学生在包容性方面遇到的问题,并分享了自己的亲身经历。然而,一位资深的男性同事却对她的担忧不以为然,表示“完全无法理解她的观点”。虽然事后有一些资深同事表示支持,但大多数人还是劝她不要分享太多个人经历。“有人告诉我,如果想在这个圈子里立足,就必须坚强起来。”Wharton说,“换句话说——需要改变的是我,而不是大环境和那些让环境变得困难的人。”
古海洋学家Summer Praetorius建议研究人员在困难时期优先考虑自己。来源:美国地质调查局
但真正的韧性,并不是穿上盔甲去上班,也不是不惜牺牲心理健康去坚持某个目标。相反,真正的韧性意味着“在面对挫折和失望时,做出冷静且有意识的决策”,Sharon Milgram说——她是马里兰州贝塞斯达NIH内部培训和教育(OITE)办公室的负责人、生物医学研究员。她指出,韧性往往体现在设定界限、学会拒绝不合理的要求,或是果断放弃那些与个人价值观不符的事务。“韧性并不只是‘坚持’,更是一种判断何时坚持、何时转变的能力。”
比如,一些早期职业研究人员可能会选择继续与一位有影响力的导师共事,即使这位导师存在霸凌行为,因为他们认为这条路是自己职业发展的必经之路。然而,受访者们普遍认为,真正健康的韧性,不是逼迫自己适应不公,而是找到摆脱有害环境的方法。
英国约克大学认知神经科学家 Dusana Dorjee 认为,韧性并非与生俱来的固定特质,而是一种可以通过实践不断培养的能力(参见“如何以健康的方式培养韧性”)。培养韧性的关键之一,是学会反思挑战,而不是被情绪驱动盲目反应,同时将失败视为学习和成长的机会。“这些习惯需要长期培养,这样当真正的逆境来临时,我们才能从容应对。”她说。
如何以健康的方式培养韧性
调整心态。重大基金申请被拒、实验失败……这些经历很容易让人陷入消极的自我对话。但Diane Safer指出,换个角度思考,把注意力放在能从中学到什么,有助于更快恢复。她建议:“不要对自己说‘我真的不擅长这个’,而是调整思维方式,说‘我暂时还不擅长这个’。”
——Diane Safer,纽约市爱因斯坦医学院研究生职业与专业发展中心负责人
学会坚持立场。与普遍认知相反,韧性并不意味着凭借超人的意志力硬扛一切挑战、无条件满足所有要求。真正的韧性在于培养坚定的态度,设定界限,敢于说“不”,并学会寻求帮助。Sharon Milgram强调:“关键是确保我们所做的事情能真正为我们带来快乐和价值,而不是让自己被过度消耗。”
——Sharon Milgram,美国 NIH 内部培训和教育办公室负责人、生物医学研究员
牢记初心。在学术界,头衔、论文发表和各类指标往往被过度强调,但拥有清晰的目标往往对心理健康有更积极的影响。Dusana Dorjee 认为:“如果我们思考科学的真正意义,它是为了推动更大的公益事业,贡献知识。这才应该是主要的驱动力,而不是各种奖项。”
————Dusana Dorjee,英国约克大学认知神经学家
建立人脉。培养韧性不仅依赖个人努力,强大的社交支持同样至关重要。稳定的社交网络可以帮助研究人员保持自信和适应能力,Paul Seldon说,“我们需要意识到,除了社交媒体上的互动,真正的情感链接、工作与生活的平衡,以及学会接受他人的帮助,都是韧性的重要组成部分。”
——Paul Seldon,伦敦帝国理工学院早期职业研究所细胞生物学家、学术韧性研讨会主持人
心理学家David Yeager指出,培养真正的韧性的一个有效方法,是把压力视为可以提升表现的动力,而不是必须极力避免的“坏事”。在他2022年主导的一项研究中,近3000名美国中学生接受了30分钟在线韧性课程,该课程引导他们调整对压力的认知,比如将压力视为挑战的信号,而非能力不足的表现。究结果表明,接受训练的学生在高压任务下的压力水平明显低于对照组 [1]。“韧性不是自欺欺人。”Yeager 说,“我们真正需要做的,是重新定义关键经历。”
学习韧性
培养这种积极应对压力的能力,也是NIH OITE韧性训练项目的核心目标。该项目由五部分组成,包括讲座和研讨小组,最初于2020年为帮助生物医学科学家应对新冠疫情而开发。项目负责人Sharon Milgram介绍,该培训涵盖自我对话(即内在思维方式)、自信表达以及如何有效处理反馈等内容。2025年的一项研究[2]表明,参加该系列培训的学员在课程结束后韧性得分显著提高,而压力和焦虑水平有所下降。
尽管这些课程朝着正确方向迈出了一步,但它们不应成为解决系统性不公平问题的替代方案,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神经科学家Caitlin Aamodt认为。她指出,机构不应期望每个人的韧性都以相同的方式展现,而应考虑个人的具体情况。“最好的道路,未必是最初设想的道路。”Aamodt 说。在她被诊断出患有红斑狼疮后(这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症状包括极度疲劳、关节疼痛和高烧等),科研的乐趣和成就感成为她坚持下去的关键。“如果不是这样,我可能根本不会选择继续。”她坦言。
认知神经学家Dusana Dorjee进一步指出,韧性不仅取决于个体,也深受环境影响。如果一个科研环境只关注成就、数据指标和竞争输赢,而忽视支持性氛围,这将损害研究人员的心理健康和韧性。2024年的一项针对2000多名美国博士生和硕士生的调查[3]显示,过高的期望和严厉的批评会加剧焦虑和抑郁症状。相反,营造支持性的科研环境——例如定期询问实验室成员是否需要帮助,并鼓励研究人员牢记科研的更大意义——可以帮助他们更好地应对挫折和挑战。
为此,OITE在2021年还推出了一项专门面向教师、科研人员和行政管理者的韧性培训课程,帮助他们培养自身韧性的同时,也更好地支持早期职业研究人员。Milgram强调,塑造韧性文化的一部分,是使用积极肯定的语言,引导学生以成长型思维看待挫折,比如告诉他们:“每个人都会犯错。”与此同时,机构应致力于营造更具包容性的环境,并在严格要求的同时,提供更具建设性的反馈。“这不是溺爱,而是在高标准的环境中提供必要的支持,帮助研究人员真正实现卓越。”她说。
当面临困境时,Praetorius建议研究人员坚守自己的价值观,牢记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并优先考虑自身健康。“我认为,这才是真正可持续的韧性之道。”她说。
参考文献:
1. Yeager, D. S. et al. Nature607, 512–520 (2022).
2. Han, H. A., Klenke, U., McNulty, L. C., Scheiner, A. & Milgram, S. L. Front. Educ. 10, 1477509 (2025).
3. Busch, C. A., Wiesenthal, N. J., Gin, L. E. & Cooper, K. M. Nature Biotechnol. 42, 1749–1753 (2024).
© nature
doi:10.1038/d41586-025-00383-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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