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禁锢的孩子：为什么现在的孩子“野”不起来？

赵晓峰2025年08月19日约 6 分钟

文|赵晓峰，西北农林科技大学

教育的过程是人社会化的过程，而好的教育方式是孔子提倡的因材施教，是使人学习文化知识的同时，也能保留自身的个性。相似地，现代教育理念也倡导了寓教于乐的教育教学方式。而从现代化进程的视角看，个性的展示也是人现代化的重要表征。

过去对于孩子的形容多为天真烂漫、贪玩好动、"野"等词语。家长头疼的是孩子过分调皮捣蛋，整天玩闹，心思没有放在学习上。但在这样的一个成长过程中，家长和老师并不需要过多操心孩子的生理健康问题和心理健康问题。但现在的情况截然相反，孩子们不再"野"，安静、内向成为大部分孩子的常态，但此时的家长和老师开始注意孩子的健康问题。一线教师们基本形成了这样一种共识：现在孩子的天性是压抑的、难以释放的，他们的个性得不到充分展示。

"野"不起来会怎么样

当孩子们"野"不起来的时候，越来越多的问题也随之出现。

（一）身体发育问题

"野"孩子们大量的时间都在户外活动，这有许多显而易见的好处。户外活动促进了孩子们体质的改善，生病的情况也少见。大量的活动消耗了孩子们的精力，吃饭都不需要家长催促，玩饿了自己就会吃。但现在的孩子除了学校，就是待在家里，运动不充分，体质也得不到增强。而且孩子们长期伏案学习，以及长时间使用电子产品，这对于他们的骨骼发育、体态矫正和视力发育的负面影响是不可逆转的。

（二）心理健康问题

"贪玩是孩子的天性"，孩子玩闹不仅是天性释放的过程，也是舒缓心理压力、调节心理状态的重要方式。"体育好的孩子一般不会有心理问题。"某初中的教导主任如是说。适量的活动能够帮助孩子消耗精力，释放压力，玩累了，很多心理问题也就自然而然被遗忘了。而"野"不起来的孩子们，在心理健康方面已经开始表现出越来越多的不正常现象。例如，孩子课堂活跃度下降、思维迟钝、厌学问题低龄化、抑郁症等，或大或小的心理问题在校园内变得越来越常见，并且随着教育竞争扩张和教育内卷化愈演愈烈，孩子的学业压力也越来越大。在高强度的学习压力下，更需要通过一定的活动来调节心理状态，否则很容易引发厌学情绪。

（三）社会化问题

人是社会性的，社会化是个体一生的命题。在某种程度上，"野"也是一种社会化的历程。孩子们在"野"的过程中，能够与同伴群体发生关联和互动，进而习得群体内部的规则，适应群体活动的秩序。同时，"野"的过程也是与社会产生互动和交流的过程。孩子们在"野"的过程中，能够参与到不同于学校和家庭的社会生活之中，观察到社会中形形色色的人与物，形成个体对于社会的初步认知。"野"不起来的孩子生活在相对真空和与社会相对隔离的学校与家庭之中，缺乏社会生活体验，其社会化也因此难以实现。

为什么"野"不起来

学校、家庭、社会的初衷是不遗余力地保障孩子的健康成长，但措施越来越多，反而导致孩子的天性无法充分释放。

（一）学校对安全的过度强调

安全问题是底线问题，属于"一票否决"的事项。因此大部分学校为了避免安全问题的出现，直接对学生的行为进行制度上的限制，从根本上杜绝安全问题的出现。比较典型的做法是限制学生课间十分钟的活动范围，西北地区某县某小学直接规定，课间十分钟不允许学生到操场活动，因此一线教育有了"消失的课间十分钟"的说法。其实本质上还是学校规避责任和风险的策略。但学校对于安全的过度强调，反而是以学生的休息、互动、活动为代价的。

（二）家长把问题扩大化

学校采取避责行为的另一重要影响因素是家长。很多小学教师坦言，现在家长对学生的心理状态关注良多，但存在把问题扩大化的趋势。学生之间打闹是非常正常的现象，很多时候只是正常的玩闹，可能上节课闹别扭，下节课就和好了，与校园霸凌有本质区别。但家长总觉得自己的孩子在学校会受欺负。不少家长和学生的日常沟通更多关注的是学生在校是否被同学或老师欺负，而对于学生的学习情况则较少关注。一旦家长在主观上认为孩子受到欺负，就会向学校"要说法"，只要学生在学校范围内出现任何情况，都是学校和老师的责任和义务。

家长将问题扩大化的做法，最终也会影响学校对于学生的管理行为与措施。"消失的课间十分钟"是学校规避安全责任的无奈之举，也是避免与家长产生更多责任划分问题的策略。

（三）"附近"的消失

孩子"野"不起来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客观上"无处可野"。具有熟人社会性质的社区是安全且充满信任的，例如原来的单位社区、农村社区。孩子们在社区内随便玩闹，不需要家长管束。家长也忙于生计，不会有太多时间管孩子。换言之，"附近"的存在是孩子们"野"起来的重要基础。

但"附近"的消失已成为现实的常态。人口的流动导致了社会的陌生化，这一点在城市社区尤其明显。即使居住在同一个物理空间，大部分人也是互不相识的。缺乏信任基础和交往机会，使得人与人之间无法建立起互动关系。这在孩子身上也是一样的，而得不到正常社会交往训练的孩子，也难以掌握社会交往互动的能力。在现实生活中，人际交往变成了一件有难度的事。

但与此相对的是网络化社会交往的便利性和可及性。智能手机、互联网已经成为生活的必需品，丰富多元的网络社交媒体、精密细致的大数据计算等都降低了网络社交的难度。一个从来没有上过学的老年人都能学会发布抖音短视频，遑论学习和模仿能力更强的孩子。

人是社会性的动物，社会交往是人的基本生存需求之一。但是网络社会交往的便利性与低成本性使得个体得以通过网络满足这一需求，这也在实际上降低了现实社会人际交往的需求。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随着社会生育率的下降，无论是在家庭之内，还是在更大范围的社区之中，同龄人的减少是一个客观现实。同伴群体本身是个体社会化的一个重要单位，其缺位必然会给个体成长带来负面影响。此外，少子化的另一个影响还在于孩子在家庭中地位的上升，这影响了家长对于孩子安全问题的重视程度。因此，大部分孩子的生活空间就是学校和家庭，这两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是完全不同于社会的，孩子们被隔绝在了真正的社会之外。在过去，孩子是自己上学、放学，路途中实际上短暂地参与和观察了社会，但现在接送都有家长或者保姆，短暂参与社会的机会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