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巨型鲇鱼几乎野外灭绝,却在私人收藏家手里“复活”了
泰国曼谷消息——去年,泰国清迈一座火车站遭洪水淹没,一条90.7公斤重的湄公河巨型鲇鱼(Mekong giant catfish)意外现身,引得人们驻足围观。
一条1.8到2.1米长的大鱼被困在售票亭外,这般景象着实超现实——也顺理成章引出一个问题:它究竟来自何处?
它显然并非出自其自然栖息地——流经东南亚多国的湄公河。作为世界最大淡水鱼之一,这种极度濒危物种在泰国野外已难觅踪迹。
事实上,这条出现在火车站的鱼必然是人工养殖的——或许是洪水冲垮围栏后,从私人池塘、寺庙水池或人工水库中逃出来的。 这起事件让人们得以罕见窥探一个隐秘的世界:在泰国各地,湄公河巨型鲇鱼(Pangasianodon gigas)等大型鱼类正被大量人工养殖。
政府孵化场、商业养殖场和私人业主养殖它们,或供鱼塘垂钓,或用于宗教活动,或作为观赏展示。总体来看,这些人工养殖的濒危鱼类数量庞大,且大多未被记录在案,其数量远超野外可能残存的个体数量。
如今,科学家们开始思考一个关键问题:这些人工养殖种群能否助力扭转野生大型鱼类数量下滑的趋势?
“人工养殖种群或许不只是退路,”内华达大学里诺分校的生物学家泽布·霍根(Zeb Hogan)表示。他研究湄公河大型鱼类已有数十年,“若能辅以恰当的科学研究与保护措施,它们或许能帮助壮大野生种群,避免这些标志性鱼类彻底消失。”
大型鱼类的神圣地位
湄公河巨型鲇鱼能长到272多公斤,曾一度数量充裕——既被当作食材捕捞,也因体型庞大而备受尊崇。
20世纪初,泰国渔民每年能捕获数百条,后来降至数十条。“我过去去河里洗澡,顺手就能捕条鱼当晚餐,”79岁的布恩瑞安·吉纳拉特(Boonrian Jinarat)回忆道。他在清孔镇捕鱼数十年,对当年的景象记忆犹新。
但那样的日子早已远去。尽管没有确切的野生种群数量数据,泰国已多年未出现野生捕获记录。如今,清孔镇下游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金色鲇鱼雕像——那里曾是巨型鲇鱼游弋的水域,这座雕像成了野生种群消逝的纪念碑。
鉴于巨型鲇鱼面临的生存威胁,泰国政府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便启动了繁育保护计划。事实证明,这种鱼很适应孵化技术,在政府设施中的数量稳步增长。
久而久之,这些“水中巨人”流入了私人手中。收藏家、寺庙管理人员和渔民将巨型鲇鱼与其他标志性物种一同养殖。“它们庞大的体型赋予其神圣地位,这往往与宗教信仰息息相关,”乌汶叻差他尼大学(Ubon Ratchathani University)的鱼类生物学家猜武·格鲁潘(Chaiwut Grudpan)解释道。
这些鱼还勾起了一些收藏家的怀旧情结。西蒂坦·伦查隆蓬(Sittitam Ruengcharungpong)在曼谷长大,儿时身边满是父亲作为爱好养殖的鱼。如今,他商业化养殖龙鱼(dragon fish)和巨滑舌鱼(arapaima),但自家两个池塘里仍养着几种泰国大型鱼类。
“我想把它们养到最大体型,就像小时候见过的那些一样,好让孩子们看看它们能长到多大,”他说。 对吉拉瓦特·“欧根”·桑普(Jirawat “Organ” Sangphoo)而言,泰国人对巨型鱼类的痴迷已成为一门红火的生意。
在曼谷郊外,他租下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废弃虾养殖场,里面养着数百条鱼,既有外来品种,也有本土大型鱼类。他的客户包括私人收藏家、水族馆和垂钓公园,生意稳步向好。他说,最珍贵的当属巨型倒刺鲃——也被称为暹罗鲤(Siamese carp)。
这种生长缓慢的鱼类原产于湄公河和湄南河流域,被广泛视为繁荣与好运的象征。“欧根”曾将一条重121公斤的暹罗鲤卖给一家垂钓公园,售价达170万泰铢(约合5.2万美元)。他表示,考虑到这些鱼的价值,加上自己照料它们的时间有限,“我照顾这些鱼,就像照顾自家宠物一样用心。”
避遗传瓶颈
研究人员首先需要弄清:人工养殖的鱼有多少?养在何处?遗传多样性如何?环境DNA等工具或许能帮助检测家庭池塘和养殖场中大型鱼类的存在。霍根及其同事希望追踪人工养殖大型鱼类的起源,并从湄公河巨型鲇鱼的研究入手,对基因库进行采样。
泰国人工养殖种群的确切数量或许难以统计,但领导“湄公河奇观”(Wonders of the Mekong)研究项目的霍根推测,全国人工养殖的湄公河巨型鲇鱼已超100万条,至少是野生种群数量的1000倍以上。
这一惊人数字的存在,很大程度上源于湄公河巨型鲇鱼在人工环境中极强的适应力。“把这种大鱼放进小池塘,它也能活得好好的,”霍根说。他同时也是国家地理探险家。
相比之下,其他淡水巨型鱼类在自然栖息地之外很难存活。中华白鲟(Chinese paddlefish)原产于中国长江,曾是世界最大淡水物种之一,却无法在人工环境中存活,据信已于21世纪初在野外灭绝。
若有充足的食物和空间,泰国的其他大型鱼类或许能活得更好,但要让它们在人工环境中繁殖,可能又是一大挑战。
仅能适应人工环境并非唯一障碍,核心问题在于遗传层面。在封闭系统中,数十年的人工选择与近亲繁殖可能导致遗传漂变和遗传瓶颈,削弱那些对野外生存至关重要的性状。像湄公河巨型鲇鱼这类鱼,一次产卵就能产生数千后代,但在孵化场中,一对亲鱼就能繁殖出数万个个体。
若不仔细追踪,基因库会不断缩小,近亲繁殖风险加剧,进而威胁物种的长期生存。“释放这些鱼可能会稀释野生种群的遗传多样性,降低它们对疾病、环境变化或新威胁的抵抗力,”清迈梅乔大学(Maejo University)的渔业讲师阿皮农·素瓦纳拉克沙(Apinun Suvarnaraksha)指出。
更复杂的是,人工养殖的鱼不会面临野生同类的生存挑战。在受控环境中,它们往往会形成一些特质——比如性情温顺或依赖人工喂食——这会削弱它们在野外的生存能力。“要重建野生种群,光有鱼还不够,”霍根说,“我们得确保它们的基因足够强大,能在野外存活。”
最后一搏
私人收藏家在保护工作中扮演的角色颇具争议。批评者认为,这可能会让“拥有野生动物”变得常态化;另一些人则认为,对无处可去的物种而言,这已是最后的办法。
对部分收藏家来说,能参与保护工作本身就颇具吸引力。曼谷朱拉隆功大学(Chulalongkorn University)的兽医南塔里卡·钱苏(Nantarika Chansue)是泰国水生动物健康领域的顶尖专家,她在曼谷郊外的家中有一个布满睡莲的池塘,里面养着约20条湄公河巨型鲇鱼。
她还照料着20多条巨型淡水黄貂鱼,其中不少是从渔民手中救下的。“能照料这些世界罕见的物种,我感到很自豪,”她说。
在邻国老挝首都万象,有个人已主动采取行动。一位商人建造了一个定制水箱,用来饲养几条极度濒危的食猴鱼(monkey-eating fish)。他从湄公河的一条支流中救了它们,那条支流或许是它们最后的避难所,如今却因一座在建大坝而岌岌可危。
“大坝建成后,野生食猴鱼就会消失,”他说。看着这些鱼在水中灵活穿梭、身形矫健,他称自己的努力是“最后的选择”。 “这事儿没有操作手册,”他补充道,“我只是想拯救这个物种。”
可供回归的河流
池塘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挑战在等待。将在人工环境中茁壮成长的动物重新引入野外,向来难度极大,对大型淡水鱼而言尤其如此。湄公河的大型鱼类持续面临大坝建设、过度捕捞和日益严重的气候变化带来的压力。
许多鱼类——比如巨型鲇鱼——是长途迁徙者,依赖连通且健康的河流系统。尽管泰国已将孵化场培育的鱼苗放入水库,但要将它们重新引入湄公河本身,相关努力一直举步维艰。
“重点必须转向更全面的策略,不仅包括繁育与放流,还得涵盖栖息地的保护与恢复,”素瓦纳拉克沙表示,“这意味着要打击非法捕捞、应对大坝影响,并与当地社区紧密合作。” 泰国虽已多年未出现野生湄公河巨型鲇鱼的捕获记录,但邻国柬埔寨的情况或许能带来希望——那里的河流系统是最健康的。
去年年底,柬埔寨渔民在洞里萨湖和湄公河捕获并放归了17条湄公河巨型鲇鱼,创下20多年来的最高纪录。其中几条重量超90.7公斤,且涵盖多个年龄段,这表明自然繁殖仍在进行。
无论私人收藏的大型鱼类最终能发挥何种作用,泰国的河流都需既能支撑鱼类生存,也能满足其繁殖需求。“这不是解决方案,但也不是问题所在,”霍根说,“只有当人们觉得把鱼养在人工环境里就够了,这才会成为问题。但事实并非如此。真正的保护,是给它们一条可以回归的河流。”
版式设计:钱思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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