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25年捡回10万件二战遗物：克里特岛的每块弹片都在说话

斯特利奥斯·特里帕利塔基斯(Stelios Tripalitakis)手中的金属头盔分量不轻，一侧有个细小的弹孔，另一侧则是一道犬牙交错的裂口——看这样子，多半是子弹留下的痕迹。这顶头盔，或许曾属于二战期间在克里特岛战役中阵亡的德国士兵施姆卡特中尉。

特里帕利塔基斯推测，头盔上的弹孔，正是夺走施姆卡特性命的致命伤。“这头盔是从达拉措斯村(Daratsos village)一位老人那儿买来的，离这儿大概一公里路。”特里帕利塔基斯坐在自家客厅里回忆道。他家在希腊最大的岛屿克里特岛西北部的一个村子里。

克里特岛地势起伏，既有不少历史古镇、远古遗迹，也有风光旖旎的海滩。虽说克里特岛不像附近的基克拉泽斯群岛(Cyclades)那样游人如织，但来这儿的游客也不算少。

不过，并非所有访客都是为了海滩度假，甚至不是为了探寻古希腊的踪迹。真正吸引他们踏上这座岛屿、走进特里帕利塔基斯家客厅的，是一段离我们更近的历史。

克里特岛遍地都是二战的珍贵遗物。特里帕利塔基斯只是数十名文物搜寻者中的一个，他们身处一个不算隐秘的亚文化圈，由业余历史学家和军事纪念品爱好者组成，一心搜寻并保护1941年那场关键的克里特岛战役留下的遗迹。

这场改变战争走向的战役，留下的遗物数量惊人。特里帕利塔基斯的藏品已经超过10万件，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他和四口之家住在加拉塔斯(Galatas)，一个小小的村庄。克里特岛战役始于5月20日，加拉塔斯地区正是主战场之一。特里帕利塔基斯9岁时就开始了解这场战役，16岁便踏上了收藏之路。 

特里帕利塔基斯手持一顶头盔，他认为这顶头盔曾属于施姆卡特中尉(Lieutenant Schimkat)，并指着上面的子弹出口孔——这个痕迹烙印着它充满暴力的过往。｜国家地理图片集

他是通过两张原始照片确认这顶头盔身份的，照片里都拍到了这位德国中尉的临时坟墓。“两张照片都从同一个角度拍下了这顶头盔，子弹射入的弹孔看得清清楚楚，大小和位置跟我手里这顶一模一样。”他解释道。 其中一张照片的主人是迪米特里斯·斯卡尔齐拉基斯(Dimitris Skartsilakis)，他是附近城市雷西姆农(Rethimno)的研究者兼收藏家。

他藏有1万多张照片，许多都记录着触目惊心的场景——从当地的处决现场、战场上的伤亡惨状，到士兵的坟墓，应有尽有。 

代代相传的追寻

特里帕利塔基斯家的前院，活像个二战车辆坟场，地上散落着几块锈迹斑斑的金属。但真正满是历史气息的，是他家一楼的那个房间。

这位42岁的收藏家把原来的客厅改造成了一座私人二战博物馆，藏品密度或许在全球都数一数二，展出的文物从步枪、手榴弹，到罕见的照片、制服，五花八门。 

像他这样的人并非个例。克里特岛的收藏家们从小就对这段历史情有独钟，而且在20世纪90年代，不少经历过德国占领时期的人还在世。 

“我们家在雷西姆农开了家糕点店，我以前总听顾客讲各种战争故事，当时他们好多都70岁上下了。”同为收藏家的斯卡尔齐拉基斯说，他如今也42岁，“我的两位祖母也会讲那些年的事。我就是这样开始对这些产生兴趣的。” 

特里帕利塔基斯谈起自己的藏品时，热情满满，语速飞快，仿佛想在时间溜走前把所有都分享出来。他也是练出来才说得这么快的。他和哈尼亚(Chania)至少六家旅行社有合作，这些旅行社每天都推出克里特岛战役主题游，所有行程都包含“严格限时一小时”的博物馆参观环节。 

克里特大学的历史学家兼教授扬尼斯·斯卡利达基斯(Yannis Skalidakis)认为，克里特岛战役在二战中意义非凡。这是首次——也是最后一次——完全依靠伞兵从空中发起进攻的大规模战役。而且，克里特岛“说白了是当时欧洲仅存的自由之地”，他解释道。 

然而，由于当地的激烈抵抗，这支精锐的德国部队损失惨重，这让他们在战争期间再也没能发起空降行动。克里特人的顽强抵抗，还有着另一层象征意义。

“克里特人民的抵抗，标志着全欧洲针对纳粹主义的武装平民抵抗拉开了序幕。克里特岛的民众——就是些普通人——是第一批站出来反抗的，他们和希腊军队、英国军队并肩作战。”斯卡利达基斯指出，他写过一本关于德国占领时期克里特岛的书。

一场被独特记录的战役

全岛各处都能找到像特里帕利塔基斯这样的收藏家，其中哈尼亚地区数量最多。但要是你觉得这只是个爱好，那就错了。

“说实话，”斯卡尔齐拉基斯说，他目前正和克里特历史博物馆合作办一场临时展览，“要是没有我们，好多这样的东西最后就得变成废料，永远消失了。” 特里帕利塔基斯从1999年开始收藏，他估计花在文物上的钱已经超过10万欧元，单是燃油就花了近5万欧元，说不定还更多。 

“我打好几份工，钱全投到这上面了。”他坦言。 靠着历史书籍、当地人口述的经历，再加上自己的直觉，特里帕利塔基斯多次从陆地和海上搜寻岛上的战场遗址。大多数收藏家也会上网浏览，寻找有价值的发现。 

历史学家斯卡利达基斯认为，这是因为克里特岛战役可能是二战中被拍摄得最多的战役。“几乎所有德国人都带着相机，拍下了战役前后的不少瞬间，留下了极其丰富的影像资料，这是其他战役没有的。”纳粹政权这么做，可能是想用于宣传。 

收藏家斯卡尔齐拉基斯就曾通过照片找到过文物。“有时候真挺让人吃惊的，都过去80年了，战役留下的弹壳还躺在墙上，而我正好有张照片，拍的是战役期间士兵们在这面墙附近布阵的场景。”他说。 

所以说，这些照片能卖出高价，也不足为奇。“我曾在eBay上花300欧元买过一张照片。特别是那些拍全副武装的伞兵在激战中的照片，贵得离谱。”特里帕利塔基斯说，“一本完整的伞兵相册，可能有150到200张照片，能卖到5000欧元。” 

根据希腊法律，1453年及之前的物品算古董，自动归国家所有。1453年之后的——也就是君士坦丁堡被奥斯曼人攻陷、拜占庭帝国灭亡之后的物品——不算古董，可以合法收藏。 仍能使用的武器弹药必须向希腊警方正式登记。

小型武器得有许可证，而且必须做钝化处理。“这事儿我自己来。”特里帕利塔基斯说，“我是特种部队伞兵团的预备役军官，不过早在参军前，我就会处理这类爆炸物了。” 特里帕利塔基斯总共藏有大约200件武器，不过并非都完好无损。其他藏品还有制服、防毒面具、野战电话、饭盒、摩托车护目镜、身份牌、餐具套装、急救箱、炊具、纽扣、怀表和部队徽章。 

就像施姆卡特的头盔一样，每件藏品都有自己的故事。“我们发现过不少士兵的私人物品，比如刻着姓名首字母的结婚戒指，有些我们还追溯到了原主人。”斯卡尔齐拉基斯说，他最近有个特别罕见的发现，“我找到了三个来自加拉塔斯战役墓地的木制十字架。一个当地人用它们支撑马厩的屋顶。” 

从螺丝钉到桶，全岛到处都有被改作他用的二战遗物。有的成了花盆，有的成了饮水槽。“我见过有人用德国燃料桶酿拉克酒呢。”斯卡利达基斯笑着说。 但可别因为这些遗物被改作他用，就觉得它们不受重视。

毕竟，克里特岛不少人都有家族传说，讲的是祖先为阻止纳粹而战斗、牺牲的故事。“你要知道，”特里帕利塔基斯最后说，“家家户户差不多都有这样的东西。有些人把它们当传家宝，舍不得撒手。” 

既然岛上有这么多宝贝，特里帕利塔基斯原来的客厅就不是爱好者们唯一的去处了。最早向公众开放的私人收藏之一，是位于斯法基亚(Sfakia)的阿斯基富战争博物馆(War Museum Askifou)，由收藏家乔治斯·哈齐达基斯(Georgios Hatzidakis)创建，现在由他的儿子安德烈亚斯(Andreas)打理。 

“我父亲16岁就开始做这事了，那是战争结束后几年，1946年。”安德烈亚斯说，他在2007年父亲去世后继承了这些藏品，“战争那会儿他还是个小孩。德国人杀了他一个姐姐，我祖父参加了抵抗运动。” 

如今，他们藏有数千件文物，在阿斯基富村(Askifou village)的家里展出，每天都对外开放。安德烈亚斯和小儿子继续着搜寻遗物的传统，他小儿子现在的年纪，正好和他父亲开始收藏时一样大。 “我想教他了解我们这片土地的历史，”他说，“老一辈得记住这段历史，年轻一代得学习这段历史，这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