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戈壁：从体力劳动者到私募股权先驱

Illustration: Uli Knörzer for Bloomberg

作者：米沙尔·侯赛因

2025年8月21日美国东部时间晚上8点，转载自“邸报”

单伟建的一生充满了反差，他做过体力劳动者，后来成为香港最杰出的金融家之一。他十五岁时与父母分离，当时他和数百万被送到偏远农村的城市青少年一样，被送往偏远的农村地区生活。幸运的是，他在 20 世纪 70 年代回到了北京，继续他的学业，后来在美国师从珍妮特·耶伦 (Janet Yellen)，并创立了亚洲最大的私募股权公司之一PAG 。单伟建2019年出版的《走出戈壁》激发了我探索他逆境与成功、性格与机遇的故事的兴趣。我们在香港采访了他的过去和现在，以及塑造他的两个国家。本次采访已进行编辑，以便简洁明了。

您对中国和美国都非常了解。经历了数月的关税威胁和不确定性，您如何看待这段时期？

这可能是自1972年理查德·尼克松访问北京以来我所见过的最糟糕的两国关系。两国正处于经济战——包括贸易战，也包括科技战——而且比2018年第一次贸易战爆发时更加激烈。

你个人也有这样的感受吗？不仅仅是作为一名投资人和金融家？你是最早去美国留学的中国学生之一，你正好赶上了中国引入自由市场的时机，并在许多方面成为中美之间的桥梁。

是的，我是。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在1979年中美建交、改革开放初期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我1980年去了美国，我在很大程度上是这一关系的受益者。

我认为我们正处在一个美国会尽一切可能遏制中国的阶段。当时中国在经济和科技方面远远落后于美国，两国关系非常好。那是一个“蜜月期”，因为美国并不觉得受到中国的威胁，实际上美国还帮助中国发展。

但是到了特朗普第一任期时，一个事实已经相当明显：中国在经济规模上正逐渐赶上美国。而美国在过去150年里已经习惯了自己是世界头号经济强国。中国的这种增长，被视为对美国霸主地位的威胁。

那么，美国真的能成功阻止中国追赶甚至超越它吗？我记得你过去说过，你认为美国对中国的打击，顶多也只能在边缘、外围产生一些影响。

是的，我确实这么说过。2019年我在《外交事务》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无法取胜的贸易战》的文章。我当时说过，唯一能够遏制中国的国家是中国自己，通过政策上的失误。我认为包括美国在内的其他国家，都无法真正做到这一点。

贸易战对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对中国当然也不好。但我认为中国确实需要把增长模式从依赖出口转向依靠私人消费。私人消费在中国GDP中占比不到40%，而在美国这一比例是68%。中国依靠出口来推动经济增长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让我们谈谈你自己的生活，以及你在《走出戈壁》一书中讲述的非凡故事。1954年，你出生在北京，家境是怎样的？

我父母都是体制内的职员。父亲在海关，母亲是秘书。

米沙尔·侯赛因（Mishal Husain）在6月于香港举行的彭博周末活动上与单伟建交谈。 资料来源：彭博

你觉得这算中产阶级吗？我知道你最初住在一居室的房子里。

当时中国还没有“中产阶级”这个概念。我小时候是一个平等社会，这意味着每个人都一样穷。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我读到你在很小的时候，大约四岁，就已经意识到家里食物不够吃。你母亲总是最后一个吃饭，而你能从她的面容和身体上看出这种差别。

她严重营养不良。她总是最后一个在餐桌上吃饭，只能吃剩下的东西。

1959年，单伟建（右）与母亲和弟弟在一起。 图片来源：单伟建

戈壁的现实情况是怎样的？

环境非常严酷。我们必须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生活条件极其恶劣。天气非常寒冷，而且永远吃不饱。所以我们很快就感到失望，却无法离开那里。最后我在戈壁滩度过了许多年。

单在戈壁冰冻的湖面上割芦苇。图片来源：单伟建

单在戈壁滩工作时，在朋友宿舍里吃饭。图片来源：刘晓彤

你和其他男孩之间聊什么？

我们每天都在谈论食物，如果能回到北京的一家餐馆，能吃到什么好吃的——尽管当时的餐馆非常简陋，北京也很少有餐馆。那时，我非常渴望有人发明一种药，让人吃了就不再感到饥饿。我当时完全没想到，许多年后，当食物变得极为充裕时，人们真的会开发出这样的药物。

经过一天的繁重劳动后，几乎没有时间读书，但我非常好奇，总觉得有一天知识会派上用场。要知道，当时根本没有书可读。所以我能读到什么就读什么，因此我的自学完全是杂乱无章的。有一段时间，唯一能找到的书是杀虫剂手册，我大概读了两周。我对杀虫剂变得非常熟悉，直到今天，我仍然对如何使用杀虫剂有一定了解。

1969 年，单伟建抵达戈壁滩后不久。图片来源：单伟建

当您来到美国时，您在加州师从珍妮特·耶伦，您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

老实说，我刚到美国时确实感到十分震撼。美国的发展程度正如我在书本上读到的那样，却是我从未亲眼见过的。那种繁荣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基础设施是一流的，尤其是高速公路系统。而我攻读博士学位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它的自由氛围。伯克利有个昵称叫“伯克利人民共和国”，这一点的确名副其实。

1990 年，单伟建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的办公室里。 图片来源：单伟建

在美国，有时候你会想起在戈壁沙漠的经历。比如，当你听到人们说bullshit这个词的时候。

对。戈壁的冬天没有暖气，唯一的燃料来源就是干牛粪。所以我们得花好几个小时去收集干牛粪，然后在睡觉前烧掉，这样才能有足够的热量脱掉衣服过夜。所以当我听到“bullshit”的时候，我心想，这东西以前可是我们珍爱的！

你在2005年确实回过戈壁。那时你记忆中的东西还剩下什么？

我们当年建的棚屋大多都被风雨冲毁了，因为它们都是用黄土、泥巴和稻草搭成的。我那一代人几乎都已经不在那里了。我们的农场原来有大约300人，而现在只剩下两三个人。他们的生活比当年好一些，因为他们养猪，并把小猪卖给其他农户。这相比我在戈壁的日子已经有了很大改善，但依然穷。

2005年7月，单（右）重返戈壁乌梁素海。来源：单伟建

你如何看待自己和他们生活之间的巨大差距？你在商业上的成就几乎让你身处另一个星球。

是的。但人还是会找到共同的根。我最好的朋友都来自戈壁。我们一起受苦，一起活下来，互相关照。我的大多数朋友如今仍生活在社会的底层，因为没有受过教育，他们的人生难有太大改变。

最后，我想知道，你戈壁滩的岁月至今还留下了哪些印记？那些经历会在梦中重现吗？会体现在你的习惯里，或是你看世界的方式里吗？

是的。在我从戈壁回来之后的很多年，甚至几十年里，我常常做一个梦：让我走出戈壁是一个错误，是某个官僚的失误，我必须回去。每次我都会在恐惧中惊醒，非常害怕。没有什么比那段岁月更艰难，因此，此后我所做的一切，我所遇到的任何困难，相比之下都不再显得那么艰难。

米沙尔·侯赛因（Mishal Husain）是彭博周末版的资深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