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界“福尔摩斯”李开元教授，重探“荆轲刺秦王”，原本刺杀者是秦舞阳

1. 荆轲想要生擒秦王？

荆轲刺秦王，以失败告终，至于为什么失败，古往今来，都有人关注。对此，荆轲本人有自己的看法。这个看法直接表达在刺秦的现场。请读者朋友们再一次读文想画，回到刺秦再叙事之17：荆轲自知刺杀失败，背靠桐柱，两腿前伸坐下，笑骂道：“之所以未能成功，是想生擒秦王，迫使他签订誓约书以报效太子。”

仔细阅读文本，深入考察刺秦的前前后后，荆轲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据《刺客列传》所述，荆轲与太子丹谋划刺杀秦王事时，太子丹对荆轲说：

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

这段话是说：

我太子丹私下有所策划，如果能够得到天下的勇士，派遣他携带重利厚礼出使秦国，秦王贪婪，一定会接见收取。如果能在会见的时候劫持秦王，迫使他返还侵占诸侯各国的领土，如同当年曹沫劫持齐桓公，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不成，则当场刺死秦王。

由此看来，太子丹所谋划的刺秦有两个预案。生擒秦王，胁迫秦王签订条约，确实是预案之一。太子丹之所以提出这个预案，是因为历史上有成功的先例——曹沫劫持齐桓公。

曹沫，即曹刿，春秋时鲁国人，活跃于鲁庄公时期。他在齐桓公与鲁庄公相见的盟会上，以匕首胁迫齐桓公签订盟约，退还了侵占的鲁国领土。曹沫劫持齐桓公签约，是战国时代广为流传的历史故事，《史记》之《十二诸侯年表》、《齐世家》、《鲁世家》和《刺客列传》都有记载。[1]

如果荆轲是按照生擒秦王的预案行事，他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后，右手刺出的剑就不能真刺，而只能逼刺，以剑锋逼其喉。或许，正因如此，《刺客列传》的原文写作“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揕的字义，古来多解释为“刺”，不尽如人意，我解释为逼刺。[2]

从剑术上看，相对于致死的真刺，胁迫的逼刺须将分寸掌握至恰到好处，既不能伤人，又必须造成可以立即致命的威胁，难度更大。想来，正是因为荆轲这一剑有所顾虑，分寸拿捏不好，剑锋尚未抵达时，秦王惊吓躲闪，本能地借着被荆轲抓住的衣袖之力，起身跳开，衣袖才被扯断或被剑截断。

2. 荆轲剑术不精

对于荆轲的这个说法，后人评论多说他英雄末路，强作笑容，自我解嘲，不过失败后的辩解而已。《刺客列传》的作者太史公没有直接就此发表意见。但是，他在这篇记事的结尾处借一位剑客的口，委婉地表达了一种看法：荆轲剑术不精。

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鲁句践，鲁国人，名句践，当时的游侠剑客，曾经与荆轲有交往。曩，从前，过去。

这段话是说：

鲁句践听说荆轲刺秦王失败，感叹道：“唉，可惜了，荆轲对于剑术讲究不够啊！更不够的，是我不会看人呀！想当年我曾经怒斥荆轲，一言不发走开的他是看不上我的为人啊！”

原来，荆轲曾经外游，在赵国首都邯郸与鲁句践有过交往。太史公叙述这件事说：

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

博，古代的一种棋艺，双方各执六枚棋子，又称六博。道，棋格。争道，争棋。嘿，沉默。

这句话是说：

荆轲游历到邯郸，与鲁句践玩六博对弈，相互争棋不让。鲁句践怒起叱骂荆轲。荆轲一言不发，默然退席，从此离开邯郸，不再与鲁句践相会。

荆轲刺秦王失败的消息传出来，天下英雄豪杰无不惋惜敬佩。此时的鲁句践，回忆起当年与荆轲争棋的事情，方才体会到荆轲之所以沉默退席，乃是出于大勇的隐忍。俗话说，小不忍而乱大谋，能成大事者，无不能自律自制也。鲁勾践对于荆轲的敬佩赞美，基于彼此交往的经验，包含了有眼不识泰山的自我谴责，真真切切。然而，他对于荆轲剑术不精的惋惜，也并非空穴来风。

3. 刺秦王者，本是秦舞阳

荆轲刺秦王，成败在瞬间，要的是一剑封喉。他一剑刺偏，继而追击不上，又掷剑不中。从过程和结果来看，不能不说，作为刺客的荆轲剑术尚未臻于精湛。所以说，将荆轲刺秦王失败的原因归结为荆轲剑术不精，应当是恰当的。

荆轲剑术不精，不但是当时游侠剑客对他的评价，他自己对此也是有认识的。我们仔细解读文本的话，可以看出，按照预定的计划，持剑刺杀秦王者，不是荆轲，而是秦舞阳。

请读者朋友再次读文想图，重温刺秦再叙事之3：进入咸阳宫，来到前殿，荆轲手奉装有樊於期首级的盒子，秦舞阳手奉装有督亢地图的匣子，一前一后，进入殿中。

荆轲刺秦王，用的是浸了毒的短剑。短剑藏在哪里？在督亢地图的卷轴中。见秦王时，秦舞阳手奉地图，说明持剑刺杀秦王的任务由他担当。

秦舞阳是什么人？他是燕国将军秦开的孙子，武功高强的勇士，13岁就杀过人，据说在燕国没有人敢冷眼直视他。他剑术精湛，有经验，可谓杀人不眨眼。让秦舞阳担当刺杀秦王的杀手，出于太子丹的安排。如此安排的背后，不但有太子丹的私心，也内含着荆轲剑术不精的隐情。

史书上说，荆轲接受刺杀秦王的任务后，一直等待着一位远方的友人到来，一同前往咸阳刺杀秦王。不知什么原因，直到约定出发的日子，这位友人也迟迟未能抵达。

太子丹不安，起了疑心。他怀疑荆轲反悔，再次请求荆轲说：“出发的日子已经到了，荆卿岂非另有想法？我想让秦舞阳如期先行。”

面对太子的疑心，荆轲不得不做出立即出发的决定。他怒斥太子说：“什么？让秦舞阳先行？一去就回不来的，正是这小子！手持一匕首深入秦国，万事难测啊。我之所以滞留，是等待友人的到来。眼下，既然太子以为耽误了，那就出发吧！”

因为等待远方的友人，荆轲险些不能如期出发，这位友人究竟何许人也，史书上没有交代。考虑到荆轲剑术不精的风评，我猜想，荆轲等待的当是一位武功高强、技艺精湛的剑客，荆轲希望将持剑刺杀秦王的重任委托给他。由于这位剑客未能赶到，荆轲不得不如期出发，也不得不顺从太子丹的意愿，将持剑刺杀秦王的重任交给秦舞阳。

4. 荆轲与秦舞阳临时换了位

秦舞阳，这位太子丹看重的武士，究竟能不能担当持剑刺杀秦王的重任？

请读者朋友再次读文想图，重温刺秦再叙事之4、5、6。

4——走近台阶时，秦舞阳脸色骤变，身体颤抖。殿上的百官纷纷觉得奇怪。

5——荆轲回过头来望着秦舞阳，笑了。又转过头，面对秦王致歉说：“北疆蛮夷之地的乡下人，未曾见过大场面，所以震恐战栗。希望大王稍加宽容，让他上前完成献图的使命。”

6——秦王对荆轲说：“你将秦舞阳手上的地图拿上来。”

原来，秦舞阳虽然武艺高强，心理素质却不行，临场恐惧变色，走不动了。荆轲冷静沉着，谈笑自如，请求秦王宽容秦舞阳的失态，让他继续奉图上来。结果，秦始皇说让荆轲拿地图上来。

如此一来，预定的计划被打乱，持剑刺杀秦王的任务不得不改由荆轲自己来执行。剑术不精的荆轲由此失败，也就不奇怪了。

[1]这个故事不见于《春秋》和《左传》，但屡见于《战国策》，也见于《荀子·王制篇》、《管子·大匡》和《吕氏春秋·贵信》等，各个版本的记事略有不同，或说曹沫持剑劫持齐桓公，或说鲁庄公持剑劫持齐桓公。

[2]曹沫劫持齐桓公事，《吕氏春秋·贵信》载：“庄公左搏桓公，右抽剑以自承。”高注：承，佐也。《左传·哀公十六年》：“承之以剑”。杜注：“拔剑指其喉。”开元按：荆轲刺秦，以剑胁迫秦王事，取法于曹沫与鲁庄公以剑胁迫齐桓公，场景类似。颇疑荆轲刺秦之“揕”，读为“承”，佐助之意。

【内容简介】

《刺秦》是秦汉史专家李开元教授的重磅新作，从历史考证的视角，解读《史记》名篇“荆轲刺秦王”的真伪虚实，邀请读者一道做一番历史侦探破案的尝试，将事件涉及的多位历史人物、种种历史事件抽取出来，结合新的素材，重新描绘一幅荆轲刺秦王的历史画卷。在此基础上，李开元教授做出打破常规的延伸，引领读者体验宛若科幻世界的神游，尝试历史假设的可能，进而对李斯其人及其名篇《谏逐客书》的历史地位，乃至秦朝的速亡，提出全新的历史学阐释。

【作者简介】

李开元，四川成都人。1982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系，1998年获东京大学文学博士。日本就实大学人文科学部教授，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致力于历史研究、历史叙事和史学理论的结合，追求打通文史哲、科学与艺术并举的新史学。主要学术领域为战国秦汉史与史学理论。主要著作有《汉帝国的建立与刘邦集团：军功受益阶层研究》《秦崩：从秦始皇到刘邦》《楚亡：从项羽到韩信》《汉兴：从吕后到汉文帝》《秦谜：重新发现秦始皇》等。

【目录】

引言 《史记》老三篇
第一篇 解码“荆轲刺秦王”
一、一出笔录的古戏？
1. 四次暗杀事件
2.《史记·刺客列传》“荆轲刺秦王”之分段简介
3. 一出笔录的古戏
二、一篇口述的历史
1. 夏医生是当事人
2. 重新走进历史现场
三、故事后面的隐秘
1. 秦王如何“负剑”？
2. 太子丹送荆轲，为何在易水？
3. 督亢在哪里？
四、荆轲刺秦王为什么失败？
1. 荆轲想要生擒秦王？
2. 荆轲剑术不精
3. 刺秦王者，本是秦舞阳
4. 荆轲与秦舞阳临时换了位
五、秦始皇的相貌性格
1. 尉缭说秦王，插入本纪的历史故事
2. 秦王政十年，尉缭已年过百岁
3. 来说秦王者，当是顿弱
4. 尉缭说秦王面相，源于范蠡说勾践面相
5. 秦王政的相貌性格
第二篇 历史假设
一、如果荆轲刺死了秦王
1. 历史可以假设
2. 荆轲刺死秦王，本是刺秦第二预案的假设
3. 谁是“擅兵于外”的大将？
4. 何谓“内有乱”？
5. 昌平君旧解
6. 昌平君新图
二、如果扶苏继承了王位
1. 谁将出任将相大臣？
2. 谁将出局？
三、如果李斯出局
1. 李斯一生的政治业绩
2. 秦全面推行郡县制，是李斯独排众议的结果
3. 焚书禁学，是封建郡县之争的延续
4. 李斯反对行封建背后的机心
第三篇 《谏逐客书》解读
一、《谏逐客书》的历史背景
1. 李斯上《谏逐客书》
2.《逐客令》与郑国间谍案无直接关系
3.《逐客令》是嫪毐之乱的余波
4. 谁是《逐客令》的背后推手？
二、《谏逐客书》中的用人故事
1. 百里奚的故事（上）：颠沛流离的许国贵族
2. 百里奚的故事（下）：入秦的外国游士
3. 商鞅的故事：与太子无交接
4. 张仪的故事：不与苏秦同时
5. 范雎的故事：不废太后
三、《谏逐客书》前后的秦国政局
1. 孝文王和庄襄王的改正举措：施惠于亲族、功臣和百姓
2. 纠偏举措的背后：华阳太后和吕不韦
3. 秦王政初年的人事布局：继承孝文王和庄襄王以来的传统
4. 统一天下后的变更：宗室贵族的消失
5. 亲贤并用，才是治国之道
第四篇 秦朝速亡的历史教训
一、秦崩的教训，在汉兴的经验中
1. 单一郡县制是秦崩的制度性原因
2. 废封建的后果之一：贵族阶层的消亡
3. 废封建的后果之二：失去应对外部世界的能力
二、秦王朝的宇宙观
1. 秦王朝的地理观：独国世界
2. 秦王朝的历史观：历史终焉
3. 秦用水德说，是不可信的历史故事
4. 秦用水德说，是汉朝人的反推
三、读书说封建与郡县
1. 彭小瑜《“虽数千里之外，奉教令如目前”》：跳出中国史的新视角
2. 冯天瑜《“封建”考论》：“封建”的知识考古
3. 柳宗元《封建论》：不可信的史论
4. 顾炎武《郡县论》：融合封建与郡县的新意
5. 渠敬东《中国传统社会的双轨治理体系：封建与郡县之辨》：意会式类型思维
外篇 解码鸿门宴
一、古戏继续上演
1.《史记》“鸿门宴”之分段简介
2. 又一出笔录的古戏
3. 宋代的勾栏瓦舍（戏曲）
二、又一篇口述的历史
1. 假如“鸿门宴”也是口述史学？
2. 谁可能是讲述者？
3. 樊哙家族的故事
4. 司马迁听樊他广讲故事
5. 重新走进历史现场
三、故事后面的隐秘
1. 英布破关还是刘邦开关
2. 项羽为何撤销攻击令？
3. 鸿门宴前的谈判
4. 鸿门宴的座次
5. 项伯为何要挺身翼护刘邦
四、鸿门宴的尾声
1. 刘邦离场
2. 项羽为何不杀刘邦
3.“怀王之约”是项羽心中的痛点
后记　怎么读古代史书
附 录
一、荆轲刺秦王
二、百里奚生平简表
三、谏逐客书
四、李斯年表
五、焚书坑儒—半桩伪造的历史
六、解构《史记·秦始皇本纪》
参考文献举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