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言》:苏格兰前首席部长剖白政治之路与个人生活
身为苏格兰的首位女性领导人,斯特金在回忆录的开头表示,自己在公众场合其实很内向,她的人生中有很大一部分伴都随着恐慌、胃部翻腾的焦虑、失眠和崩溃。
崔莹:在为自己最新出版的回忆录所举办的讲座现场,已经卸下政治重担的尼古拉•斯特金开启了一场针锋相对的论辩。
文 | 崔莹
最近,苏格兰两位最著名的女性就跨性别议题正在隔空交锋。苏格兰前首席部长尼古拉•斯特金(Nicola Sturgeon)出版回忆录《坦言》(Frankly)讲述性别认同改革法案的制定过程。而《哈利•波特》系列作者英国作家J.K.罗琳则在X平台上发帖称,她打算评论这本回忆录,“并可能拍卖一本带有她批注的版本——其中包含一些激烈措辞——为一家女性慈善机构筹款。”
无论如何,这场口水战似乎为给尼古拉•斯特金的回忆录带来了额外的关注。在爱丁堡国际图书节期间,来到现场聆听斯特金新书讲座的观众座无虚席。而今年70岁的前BBC《新闻之夜》主持人柯丝蒂•沃克(Kirsty Wark)也毫不留情,不给斯特金任何喘息的机会。两人在台上针锋相对,用一场精彩的对话将人们带回斯特金8年半的执政岁月。
01
尼古拉•斯特金是苏格兰历史上首位女性首席部长。1970年她出生于阿伯丁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父亲是汽车修理工,母亲从事社区行政工作。她在阿伯丁大学主修法学,1991年加入苏格兰民族党(SNP)。2014年接任苏格兰首席部长后,在8年半的执政期间推动教育、医疗和社会福利改革,并多次强调苏格兰独立公投的必要性。她以务实坚定的风格赢得广泛支持。2023年2月她突然宣布辞职,但无需质疑,她在苏格兰政治舞台上的影响力不可忽视。
讲座一开场,沃克入便这样介绍斯特金:“她充满野心,渴望被看见,怀有强烈的宿命感,给人一种无论这一生做什么,都不会平凡、注定引人注目的感觉。而她确实做到了。1991年,在参加法律毕业考试时,她已是苏格兰民族党(SNP)的活跃成员。接到亚历克斯•萨尔蒙德(Alex Salmond)的电话——或许更像是指示——她参加了1992年的大选。三十三年后,她成为我们今天故事的主角——尼古拉•斯特金。”
沃克的第一个问题就颇为“不客气”:“在书的开头,你提到自己在公众场合很内向,说你的人生中有很大一部分伴随着恐慌、胃部翻腾的焦虑、失眠的夜晚,以及蜷缩在地板上的崩溃。你的私人面貌与公众形象如此不同。而我认为——我感受到——这种‘伪装’对你是有代价的。”
斯特金不慌不忙、平静做答:“是的,我认为大概确实如此。但我并不后悔其中任何一分钟。我拥有一段极其非凡的职业生涯和人生,真是不可思议。不过,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知道自己是个害羞而内向的人。现在要让人相信这一点,比当年难得多,而我一直不得不努力克服这种性格。”这种坦诚又沉着的回应,既不回避个人脆弱,又强调自己的坚韧与成就,展现出斯特金自信且极具说服力的言语风格。
对斯特金而言,前任首席部长亚历克斯•萨尔蒙德(于2024年10月12日突然去世)是关键人物。在他的鼓励下,斯特金走上政治舞台。此后,两人长期在苏格兰民族党内并肩合作,共同推动独立公投及多项社会改革。2014年公投失败后,萨尔蒙德辞职,斯特金接任首席部长,承继其政治遗产。后来,随着萨尔蒙德卷入不当行为指控,两人关系趋于紧张,但他对斯特金的奠基性影响仍不可否认。沃克指出:“亚历克斯•萨尔蒙德几乎贯穿整本回忆录。你对他的描绘,几乎带有一种‘斯文加利式’特质(注:此词源于英国小说家乔治•杜•莫里耶的《特丽尔比》,指外表绅士却暗藏危险、并通过操控影响他人的人物)。他需要你去改变苏格兰民族党,而你是他选定的人。在书中,有些地方甚至带着一种你被他‘胁迫控制’的暗线。”
斯特金冷静回应:“我不会那样描述。他确实是一个非常强大、极具魅力的人物。在我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一种积极力量,鼓励我突破自我设限。他一直在推动我。我很久以前就说过,他在我相信自己之前就已经相信我。所有这些都是真的,我也努力在书中忠实呈现,而不是重写历史。后来我们成为极其成功的搭档,我认为彼此相得益彰……没有他,我们不可能在2007年赢得执政权。他需要身边的人共同完成目标,而我并未试图抹去这些贡献。当然,我也意识到,在我担任首席部长后的一些时刻,他的认可对我来说过于重要,而他的否定会打击我的信心。我想后来他或许多少利用了这一点,但这也是我逐渐意识到自己心理深处存在的弱点。”沃克不依不饶地接话:“是的,你有这种深深的挫败感。”
两人随即就亚历克斯•萨尔蒙德是否参与起草苏格兰政府发布的独立事务《白皮书》(Scotland’s Future: Your Guide to an Independent Scotland)发展开争论。沃克指出,斯特金在新书中声称,萨尔蒙德几乎没有参与《白皮书》及独立事务的细节,因为她认为他的阅读“根本撑不过第一杯香槟”,意指他并不擅长处理细节工作。对此斯特金解释道:“当时在场并忠实于事实的人,会支持我的说法。公投对萨尔蒙德而言极其重要,这一点我并未否认。但在《白皮书》的编制过程中——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他对我的一种信任与赞赏——他把具体工作交给我和公务员团队去完成。而直到文件送印前的最后阶段,他实际上还没有读过。然后我得知他要去中国旅行,这才有了那句香槟的评论。他说:‘尼古拉,别担心,我会在飞机上看。’ 我心想,这份文件绝对撑不过他机上第一杯香槟。”
主持人柯丝蒂•沃克指出,亚历克斯•萨尔蒙德(左)几乎贯穿了整本回忆录。斯特金对他的描绘,几乎带有一种“斯文加利式”特质(此词源于英国小说家乔治•杜•莫里耶的《特丽尔比》,指外表绅士却暗藏危险、并通过操控影响他人的人物)。
2014年独立公投失利后,萨尔蒙德辞去了首席大臣职务。斯特金坦言,这一决定让她难以置信:“他当时来格拉斯哥看我,我记得是七月,我生日的前一天,他告诉了我这个决定。当时,围绕公投结果已经开始出现日益增长的乐观情绪……我开始觉得我们可能会赢。我们聊着聊着,他忽然说:‘顺便告诉你,如果我们没赢,我第二天就会辞职。’我当时想,我们会赢的,我充满乐观。其次,我根本不相信他真会辞职。可就在公投结果宣布后的那个深夜,我在前往爱丁堡的路上,他给我打电话(也可能是我打给他),他说:‘我马上要宣布辞职了。’ 我试图劝阻他,但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斯特金补充说:“我觉得他不想看到苏格兰民族党在没有他的情况下取得成功。萨尔蒙德相信独立,也希望看到苏格兰独立。所以我不认为如果我们实现了独立,他会感到不高兴。但我确实认为,如果他早知道公投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确定他是否还会辞职。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
紧接着,沃克“哪壶不开提哪壶”,质问斯特金:“你成为首席大臣后,萨尔蒙德曾给过你一条建议,如果当时采纳,结局可能会完全不同。你就不会在6月11日被逮捕——那是你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我们现在知道,他当时就告诉你,你的丈夫彼得•默雷尔不应该在你任首席大臣期间担任苏格兰民族党行政主管。而在书中,你否认这一点,认为行政主管和首席大臣的职位之间没有联系。这是一个错误。”2023年4月,由于一笔用于推动苏格兰独立事务的资金从苏格兰民族党账户中消失,彼得•默雷尔被逮捕接受调查,但随后获无罪释放。斯特金也因此受牵连,于同年6月被逮捕,但7小时后获释。此时,她已辞去首席大臣职务。斯特金立刻反驳:“我并没有在书里否认。我在书中写了当时的思考过程……坦率地呈现了这些内容。我本可以不写,但我希望读者了解当时的情境和我的理由。当然,现在回头看,我可以说,也许我应该做出不同的决定。但我不能再深入下去……”沃克继续追问:“你当时的理由之一是亚历克斯•萨尔蒙德与彼得•默雷尔之间的关系。你说默雷尔很聪明,不会容忍萨尔蒙德胡闹。但在我看来,这似乎不是完全站得住脚的理由。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和其他人谈过?比如约翰•斯温尼(John Swinney)?”
此时,斯特金略显语无伦次:“我不能直接回答……有可能我确实谈过。我能说的是,我在书里写到这一点,是为了承认这可能是我当时做错的决定,而不是轻描淡写。实际上,我在书中多次尝试让读者看到我当时的思考过程,无论对错,让他们了解我当时的想法,然后去判断这是明显的错误,还是可以理解我的理由。”
沃克进一步追问:“这是否可能成为你与亚历克斯•萨尔蒙德关系出现裂痕的开端,因为你实际上违背了他给你的最重要建议?”斯特进坚决否认:“我不会说那是最重要的建议,也不认为那是裂痕的开端。我不觉得这在我们之间制造任何紧张关系。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如果他在场,可能会有不同说法。当时还有其他一些事情发生,虽然当时我并未特别意识到,但回过头看,确实有其他因素开始削弱我们曾经的牢固关系。”
02
2018年,萨尔蒙德因多起性骚扰和不当行为指控被调查,涉及其在任期间与女性员工的互动。2019年,他被正式逮捕并受审。2020年,萨尔蒙德在最严重的刑事指控中被宣告无罪释放,但事件对其声誉及苏格兰民族党内部关系造成重大影响,也间接牵连时任首席部长的斯特金。沃克评价萨尔蒙德“非常有魅力,也非常专横”,随即质问斯特金:“当你目睹他对其他人施加这种行为时,你有没有挑战过他的行为?”斯特金回答:“有的。回头看,我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多。但确实曾经这么做过。当他对某个员工使用‘吹风机式训斥’时,我会说:‘够了,亚历克斯。’我也会让其他人离开房间,单独告诉他,他那样做不对。是的,我确实这样做过,绝对如此。我希望当时能做得更多。”
沃克直截了当地追问:“你难道从未看到过他的不当行为吗?”斯特金婉转回应:”人们总是对我说,大家都知道他对女性行为不当,我的回应是:真的吗……我只知道两件事,我在书里也写了。他有时会表现出欺压别人的样子,虽然称之为‘恶霸’可能过于严厉,但确实会有那种姿态。另一件事是,我听过一些关于婚外情的传闻,但那是双方自愿的关系。我认为,不论这种看法对错,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不,我并不知道他有任何不当行为。”沃克追问:“从来没有把手放在你的背上?从来没有……?”斯特金回答:“对我来说,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们以前常常……你一定见过很多会议或舞台上的照片,我和亚历克斯拥抱或亲吻的,但并没有不当行为。而且在那段时间,我发现,真的,就像你刚才提问的方向,有很多人——当然,不是所有人——在一个男人被指控时,本能反应就是去责怪女性。我认为这是当今社会一个深层的厌女症问题。有时,我因为亚历克斯的事被指责掩盖他的行为,又被指责密谋反对他。有些日子我甚至在想,你们能不能先想好,到底想指控我什么?”
斯特金表示,亚历克斯•萨尔蒙德在她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一种积极力量。但在她担任苏格兰首席部长后的一些时刻,萨尔蒙德的认可会变得过于重要,这成了斯特金心理深处的某种弱点。
在萨尔蒙德案件的调查和审理过程中,部分案件细节被提前泄露给媒体,尤其是《每日记录报》(Daily Record),引发舆论热议。泄露事件导致公众对案件进展和涉事人物产生大量猜测。有观点认为,萨尔蒙德可能是政治阴谋的受害者,认为调查和指控带有政治动机,旨在削弱他及苏格兰民族党的影响力。在这一背景下,沃克的提出的尖锐问题几乎让斯特金“气急败坏”:她是否在暗示萨尔蒙德或其支持者将有关阴谋的指控泄露给《每日记录报》。
斯特金连忙否认:“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是谁泄露的。肯定不是我,也不是任何代经过我授权或知情的人。书里也没有写‘亚历克斯•萨尔蒙德干的’。我只是回顾当时的思绪——也许是他干的。为什么?对那些不了解媒体操控黑暗手段的人来说,这似乎很荒谬。但我见过亚历克斯这样做过。政治新闻即将爆出时,你无法阻止它出现,但可以在对自己有利的条件下放出,让自己掌控叙事权,同时显得像受害者。我没有这样做过,但见过亚历克斯会这么盘算。他喜欢用牛皮纸信封装东西,你懂的。我不是说他一定做了。我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他做的,但要是他说做了,那就太符合亚历克斯的风格了。他是个赌徒。有时赌赢了,有时赢得很大;有时则没有。我唯一知道的是,他从这次泄露中受益,将自己塑造成所谓受害者,这成为阴谋传闻的起点。”斯特金强调:“我在书中尝试梳理当时的思考和可能发生的事,让大家理解我所经历的——我们所经历的——苏格兰历史上这段非凡时期。然后,你们可以自己做出判断。这是我的故事,用我的话讲述,我很高兴自己完成了它。”
实际上,从青少年时期就认识萨尔蒙德的斯特金对他充满感激。斯特金表示:“他经常给予我支持。即便在我们关系融洽、合作顺利的时候,也仍存在一些紧张和摩擦。但他有时确实是我生活中的良好影响。1992年大选时,我是英国最年轻的候选人。如果不是他不断告诉我‘你够好,你能做到’,我永远不会有那样的自信。在我年轻时的政治生涯中,这样的时刻很多……他在我政治生涯中一些最快乐的时刻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我想保留我们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的记忆。”
当沃克提到前苏格兰民族党议员乔安娜•切里(Joanna Cherry)将在明年出版的回忆录中披露党内权力斗争的“阴谋”时,斯特金笑着回应:“我期待读到它,因为根本不存在阴谋。而且,乔安娜……听着,刚完成一本回忆录的我,会祝福任何即将开始写作的人。我只想补充一句,有些人花在思考我的时间,比我花在思考他们的时间多得多。”
03
斯特金在任期间推动苏格兰独立与宪政改革,在脱欧背景下坚持“留欧”立场。她扩大免费学前教育、改善心理健康和慢性病服务,减少儿童贫困,并提升住房保障。在经济上,她推动绿色低碳发展与可再生能源投资,支持中小企业和科技创新。她强调社会平等与包容,推进性别平等。但她的政策也颇受质疑:推动跨性别权利和性别认同法律改革在部分保守派和传统主义者中引发争议,并认为可能与女性权益冲突;推动苏格兰独立引发英国中央政府与部分民众反对,质疑其可能带来经济和政治不稳定;“第二次独立公投”计划未获普遍支持,有人批评其分裂国家、浪费政治资源。斯特金在《坦言》的序言援引埃莉诺•罗斯福的一句话:“按照你内心认为正确的去做——反正你无论如何都会受到批评。”似乎是在回应这些质疑。
沃克首先肯定了她的政绩,但语气中带着“冷嘲热讽”,暗示她似乎做得还不够:“你确实在学前教育方面做了不少工作,否则学前教育的费用可能高得惊人。但不可回避的是,十年前你郑重承诺要消除贫富社区之间的教育差距,而现在差距仍然存在。为什么?”斯特金先抑后扬,为自己辩解:“这是我最大的遗憾之一,不仅因为承诺尚未完全兑现,还因为当初作出承诺时,为没有像后来那样深刻理解影响差距的因素。这不仅关乎学校课程。造成学业成就差距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是贫困,是孩子们在校外成长的环境。因此,我最引以为豪的政策包括苏格兰儿童补助、早期教育时数翻倍和婴儿礼包。这些政策正在帮助孩子们摆脱贫困。我相信,随着时间推移,它们会带来改变。”沃克一针见血:“随着时间推移?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意味着整整一代孩子错过了机会。”斯特金继续反驳:“我不认为苏格兰的教育如许多人所说的那么糟糕。你上周看到的考试成绩显示,成就差距正在缩小。不过,我不会否认我对差距没有进一步缩小感到遗憾……我不回避自己的失误。但我试图解释问题出在哪里。我坦率地承认,我当时可能没有充分认识到问题的复杂性,以为只要推行“伦敦挑战计划”(London Challenge)版本,增加学校教育投入就足够了。但如果没有改变孩子们成长的环境,就无法产生深远的影响。”
斯特金继续指出:“我们需要比以往做得更多,以应对太多孩子所面临的贫困成长环境。这需要比我最初预期的更长的时间。这是我的失误。我坚信,像苏格兰儿童补助这样的政策,如果十年后回头看,其在缩小差距方面的作用将会显现出来。苏格兰的儿童贫困率正在下降,而英国其他地区则在上升,这正是苏格兰儿童补助发挥作用的结果。”
此时,沃克当然不会放过让斯特金陷入尴尬的“跨性别议题”。沃尔问道:“是否也因为其他事务占据了你大量时间和精力。比如在跨性别议题上,你在书中写道,这是你政治生涯中最具冲击性的事件之一。你本应在2022年按下暂停键,为什么没有?”
斯特金毫不示弱地回答:“我不认为跨性别议题挤占了其他事务的空间。给你一些背景——我担任苏格兰首席大臣八年半,期间打了八场选战,并赢得全部胜利……我们已经谈过早期教育,还有新税制、福利体系、以及推动向零碳转型的国家投资银行。我为这些成就感到自豪。为什么我没有暂停?我从未认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也都不会认为——女性权利与跨性别者权利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冲突。做一个女性主义者,与为社会上最受污名化的少数群体发声,并不冲突。最初,这个问题并不像今天这样充满争议。2016年,我与凯齐娅•达格代尔、露丝•戴维森、威利•雷尼、帕特里克•哈维同台辩论时,我们一致认为这是应推进的改革。当问题变得如此有毒时,也许我当时该退一步,说:我们不放弃,但先暂停,看看能否能找到不那么分裂的方式。那会奏效吗?我不知道。我当时阻止自己暂停的原因——不是说这是正确决定——是因为每次我这样做都会招来嘲讽,即使我加上了‘免责声明’。我不认为所有持不同意见的人都是‘恐跨’或‘恐同’的,但整个议题确实被一些‘恐跨’和‘恐同’的人劫持并武器化。我或许担心暂停意味着向这种力量妥协。现在看来,我可能错了,很可能错了。但我回到主题:我在书中试图解释当时为什么那样做——哪些我做对了,哪些我做错了。”
“如果我在这个问题上选择妥协,说‘好吧,我错了,我们不该尝试改善跨性别群体的生活’,或许我的生活会轻松得多。但我绝不会为了让自己更轻松,就背叛一个受污名化的少数群体——那不是我从政的初衷……”
04
本场对话的主持人柯丝蒂•沃克以犀利的采访风格著称,但她有时也会展现出“温暖”与“坚韧”并存的一面。她的风格被形容为“微笑中的刺客”,既具挑战性,又不失亲和力,从不回避那些“难啃的骨头”。
在对话中,沃克追问斯特金关于苏格兰独立的时间表。斯特金“狡黠”地回应:“我不能给出具体日期,但我希望尽快实现。”她接着解释道:“我所知道的是,从历史上看,不仅在我们国家,其他地方也有类似例子。有时事情看似僵局,不可能实现,但突然间就会迎刃而解,比你想象得快。独立也会如此。回想1992年,当我还是最年轻的候选人时——保守党意外获胜。那时支持权力下放的人都认为这个议题不再被讨论。然而几年后,像我这样的人坐在下放权力的议会中成为议员。事情的进展可能比你想象得更快。至于如何实现,这正是我们要做的。我们必须将独立与人们现实生活中的真正挑战联系起来,而不是将其视作抽象、与现实问题无关的议题:我们如何更好地应对贫困?如何推动经济增长?如何加快气候转型?”
当沃克抛出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你认为什么时候,英国的君主制会以何种方式终结?”斯特金一语惊人地回应:“我认为它可能很快就会结束。我在书中写道,将来无论是十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人们回顾历史时,可能会把伊丽莎白女王去世视为君主制衰落的开始,因为她周身有一种独特的神秘光环。至于国王及其他王室成员,我非常尊重他们,但他们没有这种光环。没有了这种神秘感,公众更多关注的,将会是君主制本身的荒谬之处。”
图为2017年9月4日,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与尼古拉•斯特金在昆斯费里大桥( Queensferry Crossing)的开工仪式现场。
斯特金自己没有孩子。几年前,她在接受采访时曾表示,政治生涯结束后,可能会和丈夫一起成为“寄养父母” 。她在报纸专栏中也写道,受到一些优秀寄养家庭积极影响的启发,她曾“深思熟虑”考虑过成为寄养妈妈的可能性。如今,斯特金已与丈夫离婚,沃克自然不会错过这个重要问题。斯特金坦言:“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是否足够平静,能否为一个脆弱的孩子提供合适的环境。但我开始考虑,也许这是我想做的事情,主要是因为,我在工作中所接触的寄养父母让我非常触动。不过我也从中学到一个道理——这是我的观点,但我认为是正确的——你绝不应该为了填补生活中的空缺而去成为寄养父母。我不会因为没有孩子而去做这件事。但如果将来我的生活足够平静,是的,我会考虑。我只会在完全确信自己能为孩子提供合适环境时去做。”
如今的斯特灵自言很享受单身生活。她笑着说:“我单身,而且真的很享受单身。朋友们可以作证——你们可能看到我纹了一个纹身,我可能还会再纹一个。是的,我以前说过讨厌纹身……以后别拿这个取笑我啊。也许是因为我太早投入政治,专注而目标单一。年轻人常做的很多事情,我都没做过,现在算是在延迟青春期。”
不久前,她在接受BBC《Newscast》采访时表示:“这可能会让很多人感到震惊,但我爱伦敦。”这让不少人不解,甚至引起轩然大波。在讲座尾声,斯特金补充道:“苏格兰是我的归属地,是我的家,我永远不会离开苏格兰太久——我妈妈也不允许。但我年轻时并没有在苏格兰之外生活过。我觉得从外面看自己的国家是一件有益的事情。所以我可能会在苏格兰之外短暂停留,或多次短暂停留。以伦敦为例——震惊吧,我爱伦敦。但也可能是欧洲某地……我现在不确定会去美国,因为想到特朗普几周前说的话,我怕再也回不来……我现在最享受的,是那种‘整个世界都是我的牡蛎’的感觉(The world is my oyster)。我可以去任何地方,住任何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
作品:“Wall of Eyes”(眼之墙),图片致谢:汤姆•约克(Thom Yorke)和斯坦利•唐伍德(Stanley Donwood)
和斯特金进行一番激烈的舌战后,沃克竟鼓励大家去买斯特金的新书《坦言》,令人难以分辨两人究竟是敌是友——或许真假本就无从分辨。与以往执政期间相比,如今的斯特金气色明显更好,整个人显得轻盈自在,还带着几分幽默。卸下沉重的政治负担后,她似乎正在逐渐靠近真实的自己。正如她在《坦言》序言中所写:我尝试去展现政治人物背后的真实自我。”此刻,她不再只是政治舞台上的强势人物,而是一个更完整、更真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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