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好学生脚本」,一个精英女学者决定回到甘肃
今年博士毕业,郑雅君决定回到家乡甘肃工作,这让很多人意外。一位同龄学者惊讶地问她:「您一路开挂的人生,怎么忽然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像拿到了人生逆袭剧本。出生在西北小城,少年丧父,但在高度竞争的学术赛道上,成了聚光灯下的人。从复旦到港大,硕士论文即罕见出版。书的名字叫《金榜题名之后》,卖成现象级畅销书,两年后的现在,还有成堆的书寄过来,等着她签名。
郑雅君自己也从未想过会返乡。做决定的那一两个月,痛苦几乎将她压垮。她后来形容那段痛苦,「像割掉体内一个长了很久、很深的毒瘤。」
这个「毒瘤」,就是优绩主义。或者如她所说,是那个「好学生脚本」——一个人只有不停赢,才能感到自己有价值。
她是怎么脱离向上流动这条轨道的?在抛弃旧脚本后,她又怎么建立的「新脚本」?
抱着疑问,我在甘肃见到了她。郑雅君已经回乡半年,她仍在适应家乡的种种,但确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她的人生需要一种自洽,而回乡,是她找到答案的方式。
从人上人到人中人
病房的窗外,能看到西北小城张掖的三种基本颜色:湛蓝的天,浓烈的绿叶,以及接近土色的成群建筑。停车场背后,是一座高架桥。每隔几小时,会有一列绿皮火车开过,慢吞吞地,从车头进入窗户算起,用掉大概80秒,最后一节车厢从窗户消失。
六月最后一周,郑雅君大多待在这间病房,照顾母亲。她母亲打乒乓球,摔了,右手右脚双双骨折。
得知消息时,郑雅君正在县中做田野研究。开车回市区的路上,大脑中那个「专门用于研究我妈」的区域迅速启动——她猜到母亲会内疚、自责、要强,所以她必须显得轻松——用社会学的话说,「这也是展演」。
一个多小时后,她出现在病房,满脸笑嘻嘻:「哎呀,这就不算个啥事嘛。」
但她母亲连着几天都很沮丧。打着石膏,她雕塑般躺在病床上,止不住叹气,「咋能遇上这么倒霉的事,我平时多小心,拖个地都得穿上防滑拖鞋」。
「人本来就是脆弱的」「这是老天爷让你休息哩」。郑雅君变着话安慰。她给母亲揉腿、擦身,更多时候陪着,「主要负责提供情绪价值」。
张掖医院,郑雅君给住院的母亲揉腿。周航 摄
很难把眼前的郑雅君与精英学者形象联系起来。在香港读博时她穿旗袍,精心搭配首饰,现在她穿短袖、工装裤,忙起来脸都不洗。她翘着腿,和来看望的阿姨们「喧话」,聊她们早年头当儿媳妇的卑微、谁家孩子在哪工作,经常笑到露出两排牙。走廊里就能听到她豪迈的笑声,像尖锐的打嗝,「鹅鹅鹅」。
为了照顾母亲,郑雅君推掉兰州一个学术会议。原本发言主题是「从人上人到人中人」,后来她向对方解释为何失约,「忙着去当人中人了」。
但一个社会学者的后台是不会轻易关闭的。走出病房,她津津乐道老人们彼此的称呼,后缀都冠以职业生涯的最高职位,以表尊重,哪怕下岗半辈子了。「你不觉得很有趣吗?」一边开车,她一边眯起眼睛说。
学者郑雅君的语言也不一样。病房里,她口头禅是西北方言「对着」,好像什么都对着呢。私下聊天,她夹杂中英文,带着学者的谨慎,说最多的一个词是「somehow」,「因为某种未知原因」。
一年前,她还计划去上海的985高校工作。somehow,现在她回到家乡,即将入职兰州一所「双非」(非985、211)学校。
病房里来看望的长辈也好奇,她为什么回乡。气氛融洽的午后,母亲的一个闺蜜,替正在东部读研的女儿问:「外面的世界那么好、那么发达,雅君姐姐为什么回家了?」
郑雅君盘着腿,坐在空床上,一口气回答很多。她说到复旦的导师曾再三建议她回西北——「坦率点说就是这里『学阀』少」,年轻人发展空间更大,「但是我那个时候执念太深,一直听不进」。
但更重要的是家庭,或者说牵动她过去多年生活的关系。「我这么多年在外头,所有人都替我付出代价。」她说,「要让他们一直为我付代价到什么时候?」
张掖医院,郑雅君和丈夫带母亲去散步。周航 摄
比成绩更重要的是什么?
今年2月,郑雅君和丈夫结束美国访学,回到甘肃。就像很多成功校友一样,很快她受母校邀请,给培优班的初三学生做讲座。
毕业很多年,她依旧是中学的传说。曾经的班主任现在成了校长,不止一次讲过她的励志故事——11岁,郑雅君父亲因车祸去世。高一上,她成绩还在几百名开外。她付出天花板级别的努力,上厕所、打点滴时也在学习。高一下,她挤入年级前五。最后,她全校第一、全省40名,考入复旦社会学院。
然而,如果说35岁的教育社会学者郑雅君有什么对手,正是过去的她,尤其传说中那个「完美好学生」。这天她的演讲题目是,「面对新高考,比成绩更重要的是什么?」
讲座开始,她描绘了一系列状态,询问学生们,这是你吗?
——我的学习其实缺乏内在动机。
——我感觉自己的成绩就标定了自己在别人眼中的价值,如果成绩不够好,就不够资格提出自己的需要。
——我很难接受自己成绩退步,甚至到了情绪困扰的地步。
她让老师闭起眼后,逐条念,一半学生举起了表示认同的手。然后郑雅君告诉他们,她描述的其实是当年的自己。她不是怪物般的好学生,也和他们一样脆弱、迷茫。
另一次,她给高一学生开班会,还「自爆黑料」:自己当年考试,会故意快速翻卷子,让其他人感到压力。学生们在下面笑得东倒西歪。
她想表达的是,自己过去的学习动力很畸形,「价值感建立在把别人踩在脚下」。而这种动力易碎、有后遗症。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当她在复旦成了落后的一个,曾经历漫长的自我怀疑。
入学复旦大学时的郑雅君。讲述者提供
刚进入复旦,她染一头土气的黄发,内心被自卑、焦虑淹没,经常一个人偷偷哭。就像高中,她每次考试前因为压力爆哭,以至于第一次高考,紧张到想不起来勾股定理,彻底砸了。大学里,她永远在模仿别人的步伐。学完英语,获得出国交换机会已经大四,「也不知道到底要出去做啥,只是庆幸你总算看上去正常了。」
后来学习社会学,她认识到,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迷茫,也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而是来自阶层、环境和文化的塑造。
在张掖母校的讲座,几乎所有学生都举手赞同——我有时候会对未来的事浮想联翩,但总被提醒「不要想这么多,先把学习学好」。
比成绩更重要的,郑雅君说,是一个人的「主体性」。又一个社会学术语。但她擅长翻译成学生也听得懂的话。她的PPT出现一辆汽车,行驶在高速公路,接着跳出配字:你指望谁帮你开车?AI?父母?老师?还是张雪峰?
她把这个问题留给了学生们。提到张雪峰,学生们都笑了。
离开教室,校长和她说,这些全市顶尖的学生其实都很迷茫,「别说驾驶座了,副驾驶也没他们的位置」。
郑雅君参加公益活动,图为年轻人写下的最困扰的事。讲述者供图
你为什么而努力?
郑雅君自己是在硕士阶段真正握上了方向盘,驶入学术赛道。
她的导师、复旦高等教育研究所所长熊庆年,当时过了60岁,原本不打算再带硕士生,但在郑雅君身上,他看到了难得的学术潜质,将她招入门下。
本科时期,郑雅君就组织几个同学,超预期地完成熊庆年交派的全校问卷数据分析工作。考虑郑雅君本科因为出国交换延毕,熊庆年建议,继续挖掘数据,完善本科论文,两年就能毕业,「把耽搁的时间抢回来」。他估计,「十个学生里有九个愿意这样」。但郑雅君选择了更难的路。
郑雅君主动提出,做一项质性研究,搞清为什么西部学生、农村学生,哪怕进了一流大学,也会迷茫和挫败。
熊庆年听了很惊喜。他在农场做了八年知青,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首届大学生,对农村有深刻的了解。而且这也是教育研究里缺乏的。那么多年,他在全国参加学术会议,收到名片得有上千张,来自西部的只有寥寥几张。「我支持她大胆去做。」
郑雅君与导师熊庆年。讲述者提供
接下去一年多,郑雅君在上海和北京,访谈了几十位名校学生。为了控制勤奋这一变量,她选择的访谈对象绩点均在前50%。每次开场,郑雅君会先讲自己的故事:一个来自西部单亲家庭的女孩,也曾为未来迷茫。她用自我讲述来拉近心理距离。访谈通常持续几小时,结束后,她不仅多了份数据,还多了一位朋友,对方往往愿意介绍下一个受访者。
越聊得多,她越意识到:大学像复杂迷宫,不同出路对应着不同出口,学生必须提前布局、攒够筹码。而当小镇做题家们还在摸索方向时,一些出身优渥的学生,则凭借背景文化的优势,仿佛早早拿到了地图。
熊庆年支持下,这篇硕士论文后来出版为《金榜题名之后》。书中对教育公平、阶层流动的探讨,引发了广泛关注,两年多来,累计再版11次,卖了快10万本,以至于市面上出现多种盗版。
出版后,她走到哪儿都能遇到读者。在兰州开会,有学生主动申请做她的研究助理;在银川参加公益组织活动,有志愿者递来一页纸的感谢信,感谢她让人看见了「教育公平里具体而微的细节」。
这本书如此成功,也获得学界认可。最重要一条原因,她的丈夫、教育社会学者李晓亮觉得是,「她研究的其实是她自己。」
郑雅君在银川参加公益活动,一位学生给她写的纸条。
事实上,进入硕士阶段后,郑雅君经历着一场自我解构的过程。重新成为优等生后,她开始怀疑,自己一直追求的优秀,可能并没有什么意义。
高等教育研究所在复旦并不算热门,许多学生是跨校考入。而她这位本校保研生,很快成为出挑的一个,论文频频发表、获奖。她发现,仅仅换了一个环境,自己又优秀了。但想到那些去了哈耶普斯麻(哈佛、耶鲁等)的同学,她又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够好。
就像一条鱼,她跳出鱼缸,看到了好学生脚本的荒谬之处。「如果你的成功或者优秀,建立在和别人不停的比较上,那它是一个变动不居的标准,就觉得很荒诞。」她说,「难道我要一直这样升级打怪?难道我还要去哈佛打吗?」
她也问每个访谈对象:你为什么而努力?她发现,哪怕原本有距离感的上海学生,同样困在这个问题中,「在人生意义这个问题上,这个世界其实很公平」。
她还问过熊庆年,做学术的意义在哪里?几天后,熊庆年回了一封邮件,附上自己过去的论文列表,自嘲「现在看大部分都是垃圾」。
熊庆年想告诉她的是,学术没那么神圣,不过一种职业、一份「饭碗」。「咱们得先按既定的游戏规则干,干好了,才能真正去遵从内心,追求有兴趣的东西。」
听了许多答案,郑雅君唯一能确认的是:她曾拼尽全力追求的那种「胜过别人的优秀」,仅仅从逻辑上推导,就是个错误答案。「因为不make sense(没意义)。」
当「好学生脚本」开始松动,她的人生有了许多变化。像是大脑里一个更真实的她被激活了。第二天要旅行,作业写了2/3也交了,先睡一觉,「换以前肯定通宵也要写完」。以前和朋友吃饭准时到,「身为优秀的人,怎么能没有自制力呢」。现在她经常忘了时间迟到,「我也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个人」。
最大的变化是博士二年级,她毫无预告地告诉朋友,「我要结婚了」。
张掖,郑雅君参加朋友组织的路边烧烤。
上了贼船
对于郑雅君的闪婚,身边朋友都感到震惊。她需要一遍遍介绍自己的丈夫李晓亮。
他是她港大师兄,在西北师大任教。那时已经三十七八岁。他和高富帅沾不上边,农村出身,父母双亡,没什么钱,还不善言谈,学术上也不算高产。郑雅君说,「不是我们这个社会容易认定的人才」。
听完介绍,导师熊庆年很支持她的选择。他理解,就和当初做研究一样,这段感情也是「共情的结果」。两个人都经历过原生家庭破碎,「产生共鸣的感情最为持久」。
母亲住院第二天,她丈夫就从兰州坐五六个小时绿皮车过来,手里提着张折叠床。母亲几次称赞女婿的细心。饭桌上他几乎不主动说话,只是不停给你的杯子添热水。在病房里,他关心丈母娘,也不时关心隔壁病床无人陪伴的农村阿姨。
本科室友吕倩文知道,当时还有其他人追郑雅君,家庭条件好得多。她看来,郑雅君选择了那个能让她做自己的人。
郑雅君说,她内心始终有个难以满足的情感缺口。11岁时,她的父亲,县里的发改委主任,因为车祸离世。她的人生从此背负上旁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不仅仅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她母亲。
母亲刘希芹至今提起往事都会瞬间落泪。她人人羡慕的家庭,突然「落成人下人」。她记得小城街上人们投来的怜悯目光,她告诉女儿,「我们已经是很可怜的人,不能因为自己不努力变成更可怜的人」。
但刚进高中,郑雅君就恋爱了。周末,她偷偷去市场约会,刘希芹怀疑女儿去吸毒了,跟在后面,然后被发现、被甩开,站在大街上,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调换工作,更多时间陪伴女儿。她看教育心理节目,学会了「从堵到疏」,到后来还给女儿男朋友洗衣服、做饭。然后奇迹发生了。郑雅君成绩突飞猛进,还大大超过她预期。
但郑雅君说,没有什么奇迹,她的努力来自于内心的情感渴求——高分才能赢得谈恋爱的自由,才能让母亲不痛苦,获得平静。
现在,丈夫是那个听她说话最久,从不打断她的人,提供了郑雅君最需要的一样东西:情感上的安全感。
但故事从来不是完美的。婚后,郑雅君从穿旗袍、举高脚杯、和朋友讨论形而上问题的港大精英,变成了「天天和恶房东交涉的黄脸婆」。婚后一年,他们有了孩子,生活更是充实得过分,连和朋友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时间和精力同时被吞噬掉。
最激烈的争吵,总是围绕丈夫的论文展开。结婚时,他们规划去长三角,攒够成果才能敲开东部高校的大门。郑雅君问,你最近那个研究做咋样、能不能发表,丈夫难以回答、沉默,有时自责到哭泣。郑雅君一看也说不了啥,也觉得自己太苛责,再安慰一番。
这天深夜,从医院照顾母亲回来,他们坐在沙发上,一块回忆往事。面对问题,丈夫需要停顿几秒,她等不及,总给他答了。
「反正这些都过去了,」她看了眼丈夫,拍了两下他的后背,决定把话说得更坦率,「我就直接说实话了」。
「那时候我就感觉人生上了贼船了,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创造什么很厉害的记录。我现在是骑虎难下,要不是因为娃娃,我就不想过了,我要继续去过我那种成功者的日子,要过那种有很多光环的日子。」
郑雅君现在笑着回忆这些。人生不是一条直线向前,而是反复的、曲折的、矛盾的。即便你怀疑好学生脚本,但也总是被它的幽灵掌控。这些也是她想表达的。「可能我内心深处,总在用世俗的一套绩效考核指标来套他,也套我自己。」她说。
丈夫目光对着茶几,也不打断妻子,就像这晚的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坐着。
郑雅君在兰州参加学术会议。
如果人生不是一场比赛
如果不是去年经历选择的巨大痛苦,郑雅君自己也没想到,「原来已经(好学生脚本)中毒那么深了」。
《金榜题名之后》出版后,上海一所「985高校」邀请她去做博后。她和很多朋友说过,自己会去那工作。直到半年多前,邀约即将过期,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了决定。就像两条胳膊,她的家庭和事业,「不管怎么选,都得断一条」。
那时她和丈夫一块在美国访学,中秋节那天,原本有聚餐,但她难受得起不来床。她看着自己的大拇指甲盖,因为焦虑和压力陷了下去。
她躺在床上,止不住哭,内心不断否定着自己。是自己不够优秀。如果她多发几篇牛刊就好了。如果她足够优秀,就有地位给丈夫也谋求一份教职了。为什么要把精力用来写那本没有用的书?用在那些公益项目上?
郑雅君从没想过回家工作。家乡的餐厅里总有人吸烟,路口红灯时不时坏了,好像办什么事都要托关系。而且,「这片土地的社会常识是,有本事的人都要出去的。」
一两个月里,她都经历着「起不来床、醒来就哭」的痛苦。这痛苦也是更长时间里的。过去几年,他们几乎划遍整张地图。从长三角、珠三角,到长沙、昆明,但始终没有比兰州更好的选择。高校门槛几乎每年都在抬升,丈夫有前一年谈得不错,到第二年变得遥不可及了的选择。他们想过双城,但没人能独立带孩子。还讨论丈夫索性转行,但她也不觉得,自己能养起一个上海的家。
母亲刘希芹最能体会到女儿的痛苦。电话里,郑雅君说,「上海的事情可能有变化」,语气之虚弱,她瞬间意识到女儿痛苦的程度。
为了让女儿走出去,她付出了一个母亲的全部努力。女儿复读那年,她送了一整年的午饭到教室。女儿上了大学,假期里回来恶补豆瓣高分电影,她也陪着看,看不懂就看第二遍、第三遍。为女儿博士论文发问卷,她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
多年来,她听女儿说外面的美好,「真的不能接受」她人生的某种倒退。
但在下一通电话里,刘希芹克制自己的失落,提出回兰州的选项。她不停描绘兰州的种种好处。冬天不冷,夏天不热,打仗打不到,没有病虫,没有自然灾害,生活压力还小。「回来多好啊」,她说,「离我们又近。」
刘希芹觉得这通安慰无力,没有说进女儿心里,女儿当时好像也没什么反应。
但郑雅君几次向我提起那通电话。对她来说这通电话非常重要。回乡好像意味着失败、下坠,「对我来说就是向下流动」,她害怕「妈妈以为我不优秀了」。但那通电话,宣告了母亲的爱,「原来妈妈是爱我的,我没有让她那么光荣,好像也没事。」
上海的工作邀约过期了。她给导师发微信,「我最后可能还是回兰州」。已经退休的熊庆年回了一个支持的表情。那其实也是过去几年他的建议。
做出选择后,她感到轻松,像一场大病得到治愈,「就像割掉体内一个长得很深很久的毒瘤」。
这毒瘤,就是她口中的好学生脚本。她进一步看清了这个脚本的核心——一种深植内心的向上流动的执念,基于一整套叙事:人生是竞赛,只有够努力够聪明够强大,才能赢得尊严,获得想象中对自身苦难的救赎。它本质的驱动力是恐惧。她的恐惧之一是,「如果不优秀,母亲会像高一那样崩溃。」
她越来越确信,自己做对了选择。现实也在一次次回应她:新脚本是存在的。
做出返乡决定后不久,她跟丈夫去拜访他在西藏的英语老师。一个白人,人生最黄金的时光,在西藏教了28年英语。现在她60岁了,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但并不感到沮丧,在餐桌上兴致勃勃分享自己错过的爱情。
老人也聊自己为什么到西藏工作。她的父母一生都在印度做社区服务,她跟着长大,打小就学会藏语。她母亲的愿望就是去西藏,而当她有了这样的机会,她激动地感到,那就是自己想要的人生。一个关于「this is who I am(我之为我)」的故事。
郑雅君听着她传奇的人生,惊叹之外,也感到惭愧,「回到我的家乡,去爱我家乡的人,这很难吗?难道甘肃的小孩,就不值得你投入心血吗?」
后来她告诉丈夫,选择回乡,她并不委屈。她不仅仅为了家庭,也为了她自己,「回乡对我来说有独特价值。」
新的人生脚本没有标准答案,但也有一些共同的方向——人生不应只是场比赛,没赢过别人,仍能获得尊重和幸福,它不一定向上,但肯定是向内的,找到更真实的自我,与他人建立真诚的连接。
这是经历现实所不能后,事后才有的意义构建么?郑雅君不觉得如此。她的研究、她的婚姻,其实早就沿着新脚本在前进了。
现在她的儿子已经四岁了。每次拿着幼儿园的小红花回家,她夸奖,但都补充一句,「就算没有小红花,妈妈也爱你」。
他们给孩子取名「小笨笨」。丈夫的意思是不自作聪明、笨鸟先飞。但郑雅君的解释是,希望儿子不要被聪明的评价困住。「如果他就是一个爬行动物,那就不用飞。」「重要的是成为他自己。」她说。
2025年7月,郑雅君在港大参加毕业典礼,图为她和丈夫李晓亮、孩子的合影。讲述者提供
从成功者到失败者
母亲的情况稳定后,郑雅君总算找到时间,开车驶上通往县中的高速公路。
西北辽阔,笔直的路,两旁满眼的草地和庄稼,视线一直延到远处群峰,白云互相簇拥着,山顶积雪闪着光。郑雅君喜欢这条路。在上海、在香港,生活日新月异,但这里,时间好像格外慢,她也不那么频繁刷朋友圈了。
六月末的这天,学校办运动会。午后,操场上开始接力比赛。学生们奋力奔跑,眼神坚毅得像把所有未来赌在这一棒上。
郑雅君熟悉这些眼神。某种程度上,她就是为这些眼神,来这里做研究。
那是一年多前,她和上海的几位朋友一块来考察。当时学校办文化艺术节,学生们在台上演出,也展现出同样的眼神,「执着、凌厉、坚毅」,「一种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无论有什么都一往无前的眼神」。
表演结束,学生们往台下扔纸飞机。郑雅君捡起其中一只,打开来,上面写着——「有的时候,我们比的不过是谁更破釜沉舟」。
她一下感到被击中了。她想到了自己曾付出的惨烈努力。她想,「到底还有多少人,要吃多少苦,再接着去吃我后面吃的那么多苦」,然后她哭了,眼泪止不住掉。
郑雅君捡到的纸飞机。讲述者提供
尽管暑期才入职西北师范大学,但回乡后,冬天还没过去,郑雅君就迫不及待来这里开启新研究。也是凭借家乡深厚关系,她才能申请到宿舍、办公桌。
这个下午,郑雅君第一项工作是玩游戏。操场上,几个班学生都在玩同一种打人游戏:石头剪刀布,赢家可以用两个手指,用力击打输者的小臂。
郑雅君参与进去,玩了十分钟,直到几个人手臂都红了,她才用轻松的口吻,提出疑问:「哎我真不知道,你们为啥玩这么无聊的游戏呢?」
「可能因为打人很爽。」一个男孩笑着回答。
这不是郑雅君第一次玩打人游戏,她的小臂还留着上次的淤青。上次,她给出改良建议,将打人变成夸人,结果试了一圈,学生们觉得没意思,不玩了。
后来她向我分享自己的理解,学生们可能是在锻炼对疼痛的忍受力,又或者通过游戏「合理化」打人这件事,也可能像自残,用一种痛苦掩盖另一种痛苦。
在田野现场,她更多只是倾听。如果说做田野有什么技巧,她觉得学会倾听是最重要一条。
一个学生主动坐在她面前诉说痛苦。母亲不识字、脾气差,经常莫名其妙打他。他考分低了,即使排名更高,挨打。母亲不会用智能手机,他帮她换现钱,花了几块,又挨打,还摔碎哥哥送的二手电脑。
「你恨她吗?」郑雅君问。
「恨。」男生说。
「那你哭了吗?」
「太多了,都哭不出来了。」
这些孩子精神上的痛苦让郑雅君震惊。但她也只能说些安慰的话,「等你以后有更大本事、更多选择机会,那你就会有更多自由,去掌控你的人生。」「可能生活也没给过你母亲选择的机会。」
回到家乡后,郑雅君完成了一种学术的转身。她依旧在赛道上,该评职称、拿项目,都会去做,「但把自我价值和这些剥离了」。她不再热衷写过去她称之为「抖机灵」的论文了。
她计划用三年时间,陪伴这所西北高原的县中一个班学生到毕业。也没必要着急。在学术圈,资源也集中在大城市、名校,她觉得既然已经远离这场精英游戏,「我还急什么」。在县中宿舍,她甚至看得进《道德经》了。
又一次,35岁这年,郑雅君审视过去,意识到自己的研究都围绕成功者展开。今年,面试教职,她PPT里的长期规划是,探索「失败者教育学」:在零和博弈的考试社会,如何教会下一代竞争失败,比教会他们如何成功更重要。
这个想法来自那些小镇做题家的来信。有人名校硕士毕业,四年没找到工作,又回去高考了。也来自身边亲友。有人大学退学,被家族视作羞耻,甚至不被允许参加祖父葬礼。这些故事都触动着她。
她也受学术圈影响,比如美国社会学家米歇尔·拉蒙特近年对「美国梦」的批评——「一小撮人的成功,建立在大多数人的失败之上。」
开车回张掖市区的路上,她握着方向盘说,「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This is who I am。」
缝合
像是命运的伏线。三四年前,郑雅君写《金榜题名之后》,在书的最后,她引用社会学家迪迪埃·埃里蓬的《回归故里》,勉励「小镇做题家」不必抛弃自我,「一个厌弃自身原生文化的人即使取得了成功,也终将因情感和精神的无所归依而饱受折磨。」
那时候,她还没考虑过回乡,只是想着用研究与出身维持联系。
真的回到故乡,她开始体会到一些很特别的感受,像过去的她,和现在的她,在慢慢自我缝合。
她重新恢复了一段高中同桌的友情。她们很多年没联系,四年前在张掖,两个人怀着孕相遇了。母亲住院后,现在她是郑雅君能托付孩子的好朋友。
曾经的郑雅君不觉得以后会和同学们保持什么联系。她执着于胜利,以至于看着那些不努力的同学,会心生困惑,「难道他们想去扫大街吗?」
她现在也参与到母亲、继父的夕阳红朋友圈。她跟着一个叔叔学了几礼拜车。放过去,她会把对方当「工具人」,母亲会帮她还掉人情。现在,她坐下来,仔细听叔叔讲创业故事,为他的失败感到伤心。说到底,她和他们都一样,是脆弱的、普通的人。
她以非常积极的姿态重新融入家乡。过去她像个游客,去哪都被带着。现在她自己开车,坚持不用导航,「哪有本地人用导航」。只是老开错,「哎呀我们开到哪了」,但一点不沮丧,笑嘻嘻的,重新打开导航。
在张掖见到郑雅君的日子,绝大多数时候,她显得能量满满,即使连着几天睡很少,第二天也看不到疲惫。只有极少数瞬间,她显示了自己的脆弱——母亲在病床上,满眼泪光讲述她一路的优秀时,她显得很不安,一个劲抠手,最后默默走出了病房。
郑雅君仍然不满家乡的许多。在兰州,从高铁站出来,她讨厌上前拉客的黑车司机。路牌也不知道咋做的,她走错两回,去到一个锁着的出口。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对这些也有责任。看到那些动不动就坏的公共设施,她已经打了好几次12345。
终于,她决定在兰州买房。这段时间,她忙着搬家。她从香港带回来的旗袍,之前都成箱堆着,现在又挂了起来。
收拾完房子,她觉得还差点什么,想到父亲的字。她的父亲写一手好字,几米长的书法作品,她和母亲一张张打开,挑选。
她挑中了其中一幅,「白马秋风塞上 杏花春雨江南」。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写这幅字,只觉得很奇妙,「他用对联,把我断裂的人生给接了起来。」
郑雅君为新家挑选出父亲的字 。周航 摄
本文转载自【极昼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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