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沙漠游记
经过广袤的麦田、绵延的牧场、寂静的山谷和满是烟火的沙漠,我在一路上感受着大自然的热情与冷漠。
从上海飞往包头的班机,一天只有两班,而且都在浦东机场。如果不想乘坐清晨七点的班机,那就只好选择了下午五点的最后一班飞往包头的航班。想到有将近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我开始想象那些骑着矮小的蒙古马一路狼奔豕突、从草原前往秀丽江南的蒙古骑兵的军旅生活。
幼年阅读林汉达、曹余章撰写的《上下五千年》,匈奴、金兵、蒙古的各种印象都是与边塞故事联系在一起的。不过从上海飞往包头的飞机上,坐满了前来上海旅游的老年旅行团,她们津津有味地看着各种霸总的短视频,兴致勃勃地聊着自己房子维修的趣事,一路上的欢声笑语,让我只能戴上耳机继续阅读iPad里面的另外一本历史新书,杉山正明撰写的《颠覆世界史的蒙古》。这位日本作家从《忽必烈的挑战》到《蒙古帝国与元朝》笔耕不断。但是比起历史尘封中的金戈铁马,似乎席慕容的那句“请用美丽的颤音轻轻呼唤我心中的大好河山”,更让我对接下来的一段旅行心驰神往。
这次包头之行是去田野、草原与沙漠吃三顿重要的饭,倒不是感受当地的历史古迹。组织者是京城著名的壮壮酒馆的创始人壮壮。他的父亲贾国龙先生是著名的西贝餐饮的创始人。虎父无犬子,两家精致的小酒馆在京城生意红火,于是要在今年的十月插旗在上海淮海中路的中环广场。此次“壮游”的主题是用游牧文化的辽阔与农耕文化的丰富进行交流,想到每到节气更替的时候,喜欢传统文化的朋友圈,观察文明的进步真的是需要在一个资讯时代的巨变背景下重新审视。
夜晚八点多降落包头,气温已经犹如上海的初秋一样舒服,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燥热。只是包头机场无法使用滴滴的专车服务,倒是一溜儿出租车的顶灯亮着耀眼的黄色,等待晚上的最后几个航班的客人乘坐。从机场直奔市中心的酒店,一路上与司机闲聊,看到没有装货的大货车呼啸而过,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北方高速公路熟悉感受。办理好入住手续就去吃饭,从弥漫着熟悉的香格里拉特有香味儿的大堂,直接进入了弥漫着浓烈白酒味道的香宫餐厅,第一次感受到气味的隔断要比物理隔断来得还要迅猛。点了星洲炒粉和笋尖炒毛豆,分量十足。看着包房里面走出一众刚刚结束商务宴请的壮汉,各个留着平头体态浑圆,看来内蒙人善饮果然名不虚传。
次日清晨,当全体团员都在大堂集合开始上车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是一个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旅游大巴开出酒店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着整齐的街道和宽阔的广场,一溜儿还没有开门营业的高档餐厅,以及各种海参、名酒和雪茄专卖店。脑海中突然冒出之前看过的电视剧《走出平原的摩西》以及王景春和咏梅主演的电影《地久天长》,虽然两部作品的取景分别是在呼和浩特和包头,但是剧中那些跨度久远的历史镜头与今天的街景来对比,让我这样一个普通观众,都会强烈感受到西部城市在过去二十多年的发展中,真是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
车一直往郊外行驶,逐渐两边的绿树开始慢慢变成缓缓起伏的青山,只是山的颜色跟之前看到的峨眉山青翠相去甚远。或许是在城市呆久了,对于由嶙峋巨石组成的苍山以及由黄土堆积的童山濯濯都没有太深的印象。想到去浦东机场路过世博公园的双子山,竟然也在一片市民的嘲笑中长得郁郁葱葱,只能说当年巴黎的埃菲尔铁塔也被见多识广的巴黎市民骂了几十年,所以还是要相信设计师的想象力,而不能随波逐流。
此行的第一站是阴山北麓的一大片麦田。当旅游大巴行驶到一半的时候,就遭遇到在我们抵达包头一周前被山洪暴发冲击过的泥泞山路。还好及时换乘了长城坦克SUV,让我们可以继续上路。十辆红色的SUV在黄土高原被河流冲刷的沟谷中急速行驶,前车扬起的灰尘在蓝天白云中飞扬,透过飞舞的黄沙,可以看到远处种在山坡上稀稀落落的幼树,还没有成为遮荫蔽日。
当我站在一大片麦田前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四个小时的车程让我来到阴山北麓的石哈河镇,在一大片的麦浪旁边,白色的帐篷下是一条长长的餐桌。这些年的国产电视剧总是在不遗余力的用镜头展现着麦浪滚滚的丰收景象,最令我难忘的还是影帝胡歌:无论是在反映农村生活的电视剧《县委大院》还是在反映城市生活的电视剧《繁花》,他会站在拖拉机旁或者坐在拖拉机上看着一大片的麦田若有所思。收看贸易战各种经济新闻的时候,估计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农村,应该也有一位年轻人在想着又会有几百万吨的小麦远渡重洋来到中国。贸易促进了文明的发展,农作物的丰收也促进了贸易的发展。
因为阴山北麓日照充足,常年干旱,年降水量少而昼夜温差大,石哈河优质旱作物的代表就是首选人种天养的红皮小麦。这种古代被称为“百岁红”的旱作硬质的有机小麦,以其高蛋白质、高湿面筋含量而闻名,当地大概种植了近七万亩的红皮小麦,“五彩石哈河”已经成了著名的旱作有机小麦品牌。而通过这种小麦制成高附加值的面粉、馒头和挂面,也是当地大力推广的电商产品。
第一次坐在滚滚麦浪的田边,吃一碗现场煮出来的羊肉汤面,也算是真正的农家乐。在煮汤面的同时,现烤的馕已经端上来了,还有一大把的羊肉串,虽然没有“村姑荷箪食、稚童携壶浆、相随饷田去”的农家生活,但是这种把餐桌摆在田野上的在地生活,的确需要好好体验一下。当内蒙的朋友拿出一瓶用红皮小麦在浙江千岛湖酿制的56度谷物威士忌的时候,大家都觉得石哈河镇土脉膏腴,裨益民生。
记得最早看到一片稻田之中翩翩起舞的,应该是宝岛的云门舞集,舞者们在绿色稻田中央的舞台上欢欣鼓舞。后来看到蚝爷坐在稻田中的方桌前,呼朋唤友一盅两件,也算是国内最早的田野聚餐吧!到了后来很多企业开年会,将海量的麦穗摆进会场去营造室内的滚滚麦浪,他们可能已经忘记何为“粒粒皆辛苦”的典故了。这次壮壮酒馆把麦穗烤熟了,剥出一盘饱满的麦仁作为凉菜端上来,也是一种亲近土地的方式。八月的蒙古草原,真是有一种天苍苍野茫茫的感觉,只是低头看见的是齐腰的麦浪,成群的牛羊距离我们还有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前往二狼山的道路蜿蜒曲折,道路两旁都是延绵的牧场以及成片的向日葵,以前广州番禺曾经搞过万亩葵园,现在看到这一眼望不到边的向日葵,才知道旅游景点和农作物基地的区别。据说内蒙古当地的瓜子知名品牌“三胖蛋”,也被誉为瓜子界的爱马仕,他们采购的瓜子都是来自这些路边茁壮成长的向日葵。
车队驶过向日葵种植区之后,就看到了著名的二狼山。作为内蒙古重要的畜牧基地,它的南侧是陡峭的断崖,临近河套平原,而北侧的坡度相对平缓,则是逐步过渡到巴彦淖尔高原。同车的姑娘们看到陡峭岩壁上行进的山羊群,不禁爱心大发尖叫连连。车辆沿着山脉的碎石坡缓缓行进,进入山中依旧可以看到孤零零的砖瓦房,房屋四周有护栏以及马房。进入山中后,大家发现已经没有手机信号了,我看着草原上孤独的砖瓦房竖起的一根孤独的鱼骨天线,陡然升起一种向信息时代暂别的惆怅。
在山谷中间的小溪旁,晚宴的帐篷已经搭好了。十余名工作人员正在有条不紊地在山脚下准备今晚的饭菜。进入帐篷营地之前,照例遇到捧着蓝色哈达和一盘下马酒的蒙古族朋友。尽管我们是坐着汽车而来,但是依旧要喝上一大杯的下马酒,看着他们唱着蒙古民歌热情洋溢的欢迎着我们,突然好奇以前有没有交警部门在路上检查酒后骑马的。
看到扎营在山谷中间地势较高的坡地上连成了一片的帐篷营地,就明白从小听到大的那首著名民歌《草原之夜》是如此的温馨,那些“想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可惜没有邮递员”的思念之情,已经转化为“想给远方的姑娘发一条短信可惜没有信号”的胜之不武。考虑到之前的山洪爆发,在扎营之前,壮壮酒馆再三查询了前后三天的天气预报,又询问了当地最大的农场主李先生,才选择了这块坡上的平地。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月亮在山顶上一点点地升了上去,农历六月十五的月亮,真是非常的耀眼,北斗七星也犹如投屏一样清晰地出现在夜空中,晚宴就要开始了。
在草原上呆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就明白羊的好处,因为晚上吃的是羊肉涮锅。比起二十多年前深夜和朋友们一起去番禺吃新鲜的猪杂,这次在草原上吃到的是更加新鲜的羊肉和羊杂,因为这些羊都是那位养了上千头羊的李先生送过来的。二狼山白绒山羊的羊腩、羊里脊、前腿、羊后腿、羊梅花、羊元宝,蒙古族歌手的悠扬歌声在如泣如诉的马头琴伴奏下,回荡在空旷的山谷中,四箱醉青城白酒堆在长长的餐桌后面。在没有手机信号的夜晚,黄大炜不会再唱“孤单,被热闹的夜赶出来”,但是“你把我灌醉”应该是肯定的。
当我回到上海再回忆起这山谷中难忘的夜晚,除了大家的彻夜把酒高歌之外,恐怕最难忘的就是手机没有信号这件事情了。演出结束之后,歌手已经离开了营地回去了,留下来的朋友们开始将音箱通过蓝牙连上手机,这个时候各种存储在云上贵州的歌曲,都留在了贵州山谷那个著名的数据中心了。想起之前没有手机的年代去海岛露营,背包里面放着CD机和便携式功放。那晚的情景跟这一晚的情景很像,篝火,酒精,音乐,兄弟姐妹,还有青春不羁。三十年之后的露营感受,就把苗师傅当年在杂志里写的文字带了出来。文章里有一段的大概意思就是,中年人已经很难适应夜晚在野外渡过了,他们已经适应了酒店的席梦思大床的硬度和柔软。记得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他和朋友们去考察澜沧江的三江汇合处。夜晚他们露宿在山上,在听到帐篷之外的呼呼夜风时,他写下了这些文字。
白酒搭配着羊肉,有着天然的草原彪悍,但是在喝多之后的忘我境界中,就是在我也记不得自己怎么回到那个帐篷里面准备呼呼大睡的时候,听到旷野中传来的大呼小叫,以及响亮的哭声和不太响亮的呕吐声。或许就是我隔壁的帐篷,又或许是其他的帐篷。总之在这个美好的夜晚,一切的聒噪因为没有信号而变得万籁俱静。甚至睡到后半夜,还可以听到小溪的流水声。也就是这一直不断的流水声,也因为没有信号而无法播放睡眠软件中白噪音的存储。小溪的流水声离我很近,似乎我没有睡在草原的深谷中,而是睡在江南某个小河的岸边。
宿醉之后的清晨依旧阳光灿烂,山坡下的厨房开始忙碌起来,我坐在山坡上的石头上,点着了昨晚没抽完的半根雪茄。早上气温很舒服,阳光照在脸上,竟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我看见早起去爬山的老叶,他沿着厨房的后山向上攀登,虽然山顶不高,但是他依旧在登顶之后向我挥手致意,我掏出手机赶紧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等着有信号之后在发给他。然后在流动卫生间里面收拾了一下,营地中间有一个洗脸刷牙的水桶,洗漱完毕跨过小溪,就跑去厨房给他们做墩子切菜了。流动厨房就搭在一辆福特猛禽的后部,工作人员炖了一锅羊汤。羊汤依旧滚烫,非常及时地抚慰了大家疲惫的胃。在全体喝完咖啡之后,车队开始向库布齐沙漠进发。
从二狼山出来的时候,草原上依旧是羊群在无忧无虑地漫步着,有的时候觉得全世界的草原都长的差不多,唯一区别可能就是草原上的动物有所不同。内蒙古的草原看上去更像苏格兰的草原,或许是我对苏格兰草原上的景象更加难忘。总之苏格兰更多的是牛在缓慢的行走以及吃草,但是当我在草原上还看到驴群的时候,觉得国内的那些在视频里面经常要逃离北上广的城市精英,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来草原上养羊或者养驴养马,因为真正的大隐应该是在没有信号的区域。
当车队重新回到高速公路之后,有一种重新回到文明社会的感觉。我则忙着在播放歌曲,笔直的高速公路,据说拐弯就可以到达蒙古国了。不过在开进沙漠之前,车队将轮胎放气降压,因为体验一段沙漠驾驶,犹如去坐一次过山车。以前看到的都是骑着骆驼在沙漠上行进的游客,这次坐着SUV进入沙漠,那种前后左右大角度的倾斜,完全是骑骆驼感受不到的。
库布齐沙漠里面有一个西贝投资过亿元的铁军沙漠基地,专门是用来培训全国62个城市近400家分店的管理人员,除了培训自己的员工之外,也对外提供培训课程,据说课程的重要部分就是在沙漠里面行走70公里。这个类似中国商学院的沙漠暴走项目,成了中国企业锻炼企业凝聚力的好方法。
沙漠酒店完全是按照五星级的标准兴建,当我推开房门,从巨大的落地玻璃向外望去,安静的沙漠犹如Windows电脑壁纸一样出现在我的眼前。巨大的房间以及充足的热水,还有松软的沙发以及床垫,让我感到再次回到了文明世界。
本次壮壮之旅的最高水准晚宴,就是在沙漠的深处举行。当白桌布铺好,盆花和精致的RIEDEL酒杯都摆好的,小红书上面的仪式感就可以出片了。从红魔虾到浆果色拉,从风干羯羊肉到番茄莎莎,从乌兰布和雪花菲力牛肉到波士顿龙虾,夏桐高泡葡萄酒、意大利太阳神酒庄的白葡萄酒,以及慢宋经典清爽型黄酒都成了沙漠之夜的绝好搭配。上一次看到沙漠里面这样的欧陆气派,还是在电影《英国病人》的影片中。当然,库布齐沙漠里面没有被德军击落的英国飞机,更没有多愁善感的茱丽叶•比诺什。坐在沙漠的高处,望着空中的月亮,并没有产生秦时明月汉时关的思乡忧愁,倒是有了一种“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通透。
晚宴结束之后的沙漠篝火聚会,在人们毫无心里准备的情况下,烟花开始在空中尽情绽放。烟花的光芒照亮了安静的沙漠,也照亮了每一位喝得有些微醺的朋友脸庞。那种耀眼但转瞬即逝的奇观,划开过去了某个年代火热沸腾的记忆,在即将归于沉静的时候,人们需要再放一簇耀眼的烟花重新快乐起来,并且让火花吸收更多的新鲜空气。
第二天的告别午餐,再次让我感受到内蒙食物的热情,厨师在餐厅现场给我们烹制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焖面,用河套面粉擀出来的面条,混杂了中国马铃薯之乡内蒙古武川的土豆,以及炖得酥烂的羊肉。朋友们纷纷在相互道别,好像大家都已经忘记了,大家期待看见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融合的初衷。
坐在从包头飞回上海的航班上,那些叙家常的内蒙银发旅行团变成了来内蒙旅游的上海合家欢亲子团。坐在我后排的夫妻两人,父亲和母亲坐在一起,儿子隔着一条走道。父亲隔着走道正在给儿子分析一道数学题。估计是父亲累了,竟然在讲题的时候停顿了5秒钟。我听到儿子在安静地等待父亲的重新开始,孩子轻轻地问:“那然后呢?”在我开始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突然想到了那个孩子在机舱内稚嫩的发问,也想起了那些从新闻中所看到的然后的故事。在我们离开二狼山的一周之后,8月16日,距离当晚露营不远的下一个山口,东乌盖沟突发山洪,当即造成野外露营的13人遇难。然后就是重要的领导亲自前往事发地指挥营救工作,然后没过几天,就听到了官宣领导落马的新闻。
当天灾人祸距离普通人如此接近的时候,似乎总会有些小确幸油然而生。但是用这些感受与“壮游”中所看到的皎洁月光、那些触手可及的星空灿烂、还有更多关于小麦、关于牛羊肉的魔幻滋味相对比,我更愿意记住席慕容对于家乡的赞美。
“那片土地上有最蓝的天,最白的云,还有最自由的风。”
责任编辑 朱振 [email protected]
图片来源 Chermiti Moham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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