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科学

你爱看的脱口秀节目,可以追溯到1300万年前

会开玩笑是人类的特权吗?在这篇来自《环球科学》2025年9月新刊的文章中,埃里卡·卡特米尔向我们展示了,我们的类人猿近亲也会表现出类似开玩笑的戏弄行为,这为寻找玩笑的演化原因与时机提供了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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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埃里卡·卡特米尔(Erica Cartmill)
翻译 | 陈秋然(中国科学院脑科学与智能技术卓越创新中心、中国科学院大学硕士研究生) 龚能(中国科学院脑科学与智能技术卓越创新中心研究员,中国科学院大学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兴趣为高级认知行为的演化起源和神经基础)

在美国圣迭戈市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3岁的小艾莎(Aisha)正在外面玩耍,她的父亲慵懒地坐在边上。艾莎看见爸爸不搭理她,就拿起一个玩具朝着爸爸挥舞起来。可是爸爸依旧没有反应,艾莎便加大了“攻势”,用玩具轻轻地敲了敲爸爸的脑门儿,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但爸爸依旧无动于衷。于是,艾莎把玩具举到爸爸眼前挥舞,甚至还蹭过他的头顶,让爸爸越来越无法忽视她的存在。最终,爸爸缴械投降了,抬头看着艾莎在秋千上荡来荡去。

就像大多数你认识的3岁小孩一样,艾莎有时候确实是个让人“头疼”的小家伙。但与那些3岁孩子不同的是,艾莎是一只红毛猩猩。她今年已经11岁,与家人一起住在美国圣迭戈动物园。在她的整个童年时光里,艾莎每天除了玩耍、吃饭、睡觉,就是时不时地“骚扰”她的父母。

艾莎对她父亲的所作所为,听起来大概格外耳熟——你可能在超市收银台前的队伍里见过一个百无聊赖的小孩,拿着玩具对父亲做同样的事。那么,这种想要“骚扰”“捣乱”或“戏弄”别人的冲动从何而来?艾莎的行为和人类儿童的相似性,仅仅是一种表面的巧合,还是深藏在玩耍、学习和思考方式中,起源于我们与类人猿的共通之处?

在过去的几年里,我和同事们一直在研究人类和类人猿的戏弄行为,试图理解这种行为在演化中出现的原因和时间。戏弄处于游戏和攻击之间的灰色地带,有时会导致欺凌和排斥,但也可能是亲昵和充满爱意的。对于人类来说,插科打诨、恶作剧和开玩笑等嬉闹性质的戏弄,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学习人际关系的绝佳空间。

有时我们会对要好的朋友开一些稍显“过分”的玩笑,温和地试探社会规范的边界;旁观一群朋友互相打趣调侃,你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亲密无间。可见开玩笑既可以用来检验关系的牢固度,也可以对外彰显关系的紧密性。我们认为类人猿同样如此。尽管学界传统上认为幽默是人类独有的特质,但我们的研究发现,幽默的根源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为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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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原文

玩笑的起源

我对幽默起源的思考始于2005年,当时我正在做博士论文,研究红毛猩猩的社会交流行为。红毛猩猩和人类都属于类人猿,类人猿群体的成员有许多共同之处,我们都拥有较大的脑容量和漫长的童年时光,会欢笑,会悲伤,会嫉妒,还会记仇。

某日在动物园里观察红毛猩猩如何通过手势沟通时,我目睹了一个非常有趣,但难以被归类分析的行为。一只红毛猩猩幼崽吊在一根绳子上晃荡,她的母亲仰面朝天地躺在下方的稻草堆里。幼崽拿着一大块树皮伸向她的母亲,母亲刚要伸手接住,猩猩幼崽却突然把树皮抽了回去,让母亲扑了个空。可母亲一放下手,猩猩幼崽又把树皮递了过去。这种“给你——哎呀骗你的”的把戏反复上演了好几次,直到幼崽把树皮掉在了地上才结束。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它的母亲竟然捡起了那块树皮,开始反过来对幼崽做同样的把戏。这种角色反转太有趣了!此时,这不再是一个母亲纵容自己的孩子嬉闹,而更像是一场游戏,甚至可能是一个玩笑!它具备了玩笑的核心要素:“铺垫”(递出树皮)和“反转”(突然收回)。当然,这并不是一个多么高明的“包袱”,它肯定不会出现在任何脱口秀的段子里,但却像极了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会痴迷的把戏。

孩子们对那些反复上演的肢体玩笑总是乐此不疲,其中的幽默感受来自某个出人意料的小插曲带来的“意外时刻”。同时,这类互动往往循环上演,“意外时刻”的出现成为了游戏里意料之中的一环。就像躲猫猫,婴幼儿在期待“意外惊喜”中总能获得无尽的乐趣。这种“意料之中的惊喜”是许多幽默的基础。

孩子们在说出第一个词之前,甚至在他们满周岁之前,就已经开始创造那些让我们忍俊不禁的“意外惊喜”了。英国朴茨茅斯大学的心理学家瓦苏·雷迪(Vasu Reddy)将这种行为称为“扮丑逗趣”,并总结出了3种最常见的类型:给予又收回,干扰他人活动,以及挑衅性不服从(故意违反某种规范或规则)。

例如,一个人类婴儿可能会递出一个东西,然后在对方快要拿到的瞬间又突然把手缩了回去,就像我之前看到的那只红毛猩猩幼崽所做的那样。婴儿们并不是真的要违反规则,他们扮丑逗趣的动机是为了互动。这些都属于嬉戏性社交行为。小孩子扮丑逗趣的时候会笑着看向大人的脸,期待得到他们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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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Unsplash

那对红毛猩猩母子之间的玩笑交流与我当时的研究并没有直接关联,但它们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研究重点逐渐发生了变化,我越来越关注驱动交流的认知因素。我开始回想起我所目睹的那些戏弄行为。

这些互动不同于我之前研究的那些,它们显然涉及对其他个体心理状态的理解。我突然意识到,这些行为或许能为我们探究社会智力的演化提供一个有趣的视角。那么,这些充满嬉戏性质的戏弄行为,是否是我们对他人目标、情感和关系抱有强烈兴趣的演化产物呢?

给玩笑编码

要解答这个问题,首先需要系统地观察类人猿是否存在戏弄行为。据我所知,此前还没有人做过这样的研究。于是,我在2020年初组建了一个研究团队开展这项工作,团队成员包括我的学生、博士后和同事们。

社会认知的研究难度很高,当我们试图理解像类人猿这样复杂的动物时尤其如此。研究人类的科研人员可以使用问卷调查,直接询问人们对他人意图或信念的看法。但对非人类人猿和人类婴儿的研究,必须在不借助语言报告的情况下来衡量研究对象的思维,例如观察并记录自然互动情况,或者测量个体对声音、图像或谜题的行为反应。

我们借鉴了研究类人猿交流行为的编码方法,建立起了一套研究类人猿戏弄行为的编码系统。行为编码系统是远距离观察并记录动物或人类互动时最常用的研究方法,它由一组代码(本质上是标签)和一套如何应用这些代码的规则组成。通过系统地应用这些代码,我们可以将复杂的真实世界互动转化为可以被统计分析的可量化变量。这种方法还可以用来验证一个人观察到的行为是否也能被其他人观察到,从而增强研究结果的可靠性。简而言之,它能够帮助我们确保所研究的现象并非只是观察者的主观臆断。

在开发新的行为编码系统时,我们尽可能全面地捕捉了戏弄行为的各个细节,包括戏弄者和被戏弄者的身份、戏弄者的动作、戏弄者是否等待被戏弄者的回应、行为是否重复出现,以及互动是单向的还是相互的等内容。此外,我们还对戏弄行为包含的元素进行了编码,例如面部表情、手势、放松状态,以及双方是否都享受这种互动(比如双方都愿意持续进行互动)。

为了确保编码系统的准确性和一致性,我们开展了三人协作,对各类行为进行分类编码和应用,然后讨论、修订、再应用。这一过程被反复执行了多次,直到我们对这套开发出的系统感到满意,并确信我们都在以相同的方式使用它为止。

最终的行为编码系统确定了玩笑性戏弄的5个主要特征:挑衅行为、主要为单方面的挑衅、出其不意的元素(例如戏弄者从背后接近被戏弄者)、戏弄者注视被戏弄者面部,以及挑衅行为的重复或升级。在观察记录中同时具备这5个特征的案例极为罕见,但我们仍然找到了129个案例,这些案例都至少具备其中3个特征。

在这些特征中,最难定义但也可能最重要的就是挑衅行为。这种行为能够被不同的研究者以相同的方式可靠地编码,因此我们知道它是可以被识别的。但要用语言准确描述它却非常困难。经过反复讨论,我们最终认定挑衅行为的最佳定义是“让被戏弄者难以忽视的行为”。

这种行为可以表现为多种形式,它可以是戏弄者在被戏弄者面前非常缓慢或非常快速地做某事,也可以是摇晃或敲打被戏弄者所坐的东西,甚至可以是戏弄者把脸凑近被戏弄者,直到二者几乎碰在一起。这些行为形式各异,但它们的共同点是都是让人难以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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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笑性戏弄能为类人猿个体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在此过程中培养和提升自己的社交预测能力。

类人猿也开玩笑

自然状态下,我们研究的4种类人猿生活在截然不同的社会群体和自然环境中。红毛猩猩大多是独居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树上。大猩猩通常生活在地面上,其社会群体由一只成年雄性,多只成年雌性及其幼崽组成。黑猩猩和倭黑猩猩既在树上活动,也在地面上活动,它们生活在由多只雄性和雌性组成的大型社群中。不过黑猩猩社会由雄性主导,其成年个体之间存在较高水平的攻击性;而倭黑猩猩的社会大都由雌性主导,它们通常通过性行为而非打斗来解决冲突。

尽管这4种类人猿的生活方式和社会结构存在显著差异,但它们的戏弄行为却表现出高度相似性。它们会互相戳弄、打、推、拉和挠痒痒,还会大幅度挥动手臂、腿和物体。戏弄者可能会抓住对方的手或脚来打断对方的活动。有时,类人猿会藏在物体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手去拉同伴的毛发,或者裹着麻袋翻跟头撞向其他同类。

有一次,一只名叫阿齐博(Azibo)的黑猩猩幼崽在母亲为另一只黑猩猩梳理毛发时,走到母亲身后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退回安全距离看着她。阿齐博多次重复这种挑衅行为,母亲则徒劳地向阿齐博挥了挥手作为回应,同时继续为另一只黑猩猩梳理毛发。这种行为与常规的玩耍不同:当两只类人猿普通地玩耍时,它们的互动更加对等,例如互相靠近并在互动过程中待在一起,或者互相追逐。而阿齐博这种反复挑衅后又退回到安全距离的模式既带有玩耍性质,又具有挑衅性,这正是戏弄行为的特点。

幼年类人猿比成年类人猿更喜欢开玩笑,但后者也会这么做。在我们观察到的另一次互动中,小阿齐博手里拿着一根棍子,试图用这个工具从一个喂食器里获取食物。可每次它试图把棍子插入喂食器的洞里时,一只名叫桑德拉(Sandra)的成年黑猩猩就会挡住洞口,或者抢走阿齐博的棍子扔在地上。桑德拉并不是真的想要那根棍子,她只是想逗逗小阿齐博。

这种挑衅的、持续的、愈演愈烈的戏弄行为看起来或许极其惹人恼火,但其他类人猿的反应几乎从不包含攻击性。被戏弄者往往会选择无视戏弄者,例如试图轻轻耸肩,或挥挥手把对方赶走。有时它们也会作出积极的回应,比如以玩耍、拥抱或戏弄回去的方式互动。还有些时候,它们干脆起身离开。在戏弄行为开始之前,类人猿通常都很放松,不论是戏弄者还是被戏弄者都不会被激怒。

虽然戏弄者试图刺激它们的目标对象,但它们的行为通常是低风险的。这种开玩笑式的戏弄行为通常发生在无聊的时刻,而不是压力较大的时候。想象一下长途旅行中坐在汽车后座的孩子们——那正是开玩笑的理想场景。

社交实验场

无论是红毛猩猩、大猩猩、黑猩猩还是倭黑猩猩,这4种我们人类的近亲都展现出了玩笑性戏弄行为,这表明戏弄对它们的群体具备重要益处。我们可以通过观察人类的同类行为来理解它可能带来的好处。开玩笑为我们了解他人的想法提供了绝佳机会。戏弄者需要预测被戏弄者的反应,并根据对方可能的反应来调整自己的行为。对亲密朋友说的话,用在陌生人身上就行不通,甚至可能会引起误解乃至冲突。

你可以用开玩笑的方式称呼你最好的朋友为“蠢货”“小瘪三”或“软蛋”,对方可能也会嬉皮笑脸地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你,但你不可能从你的上司或交警那里得到同样的回应。即使是亲密的朋友,一个人的反应也取决于他当天的心情以及他与你之前的互动经历。

学会预测他人对你的回应,对于像人类和类人猿这样高度社会化的动物来说是一项至关重要的技能。如果你打架了,谁会支持你?谁会在你的行为或意图模棱两可时,向你释放善意?玩笑性戏弄提供了一个相对低风险的场景,让你可以培养自己的社交预判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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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Unsplash

现在,我们才刚刚开始了解戏弄行为以及它与人类以外生物的社会认知之间的关系。类人猿能否预测对方是否吃惊?类人猿在预测到某一次社交互动中会发生强烈反应时,会感到兴奋吗?这些研究仍处于数据收集和分析阶段,但一项使用热成像技术对倭黑猩猩进行的小型初步研究表明,至少有些类人猿在看到另一只类人猿被挠痒痒时会感到兴奋。通过将眼动和血流等生物学指标与行为指标(如类人猿在游戏过程中对不同伙伴的偏好)相结合,我们可以更全面地了解类人猿在思考其他个体的想法时,它的注意力、记忆、情绪和预测是如何相互作用的。

尽管玩笑性戏弄目前只在人类和类人猿中得到了系统的研究,但我们推测其他动物可能也会这么做。如果戏弄行为能够帮助动物建立、考验和展示关系,同时也是练习预测其他个体行为的契机,那么我们或许可以假设,这些行为也会在其他一些大脑发达、天敌较少和童年期较长的高度社会化动物中出现,比如鹦鹉、海豚、大象、鲸和狗等等。

我们的团队目前正在研究其中一些非灵长类动物,但要全面了解整个动物王国中的戏弄行为,还需要更多的观察者参与其中。为了吸引更多人参与进来,我们最近对100多家动物园的饲养员进行了调查,还在收集世界各地的人们分享的关于动物戏弄行为的故事。如果你有关于动物戏弄你或其他动物的故事或记录,我们诚邀你将它们分享到我们的网站:www.observinganimals.org/teasing。

全面了解动物的戏弄行为,将有助于我们更深入地研究这种行为的起源和演化。在类人猿中观察到的戏弄行为表明,人类幽默感的根源或许可以追溯到1300多万年前甚至更久,直到红毛猩猩艾莎和收银台前那个无聊孩子的共同祖先。当远古人类借着火光对同伴说“拉我的手指”(美式恶作剧玩笑梗。上当者拉完对方的手指后,戏弄者会紧接着放屁以此捉弄对方)时,他们肯定没有意识到,第一个笑话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诞生了。

本文节选自《环球科学》2025年9月刊《玩笑的起源》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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