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茕子

脏。

1,

冯丽娜出轨,不是因为喜欢那人,是心里有气,玩玩。

她也没遮掩,如她所料被她老公罗哮逮个正着。

当天晚上两人展开骂战。冯丽娜乱搞,好歹没被捉奸在床,罗哮乱搞,那是人尽皆知。她要的就是这效果,你自己一屁股屎,还有什么脸来说我,我要把我受的气都捞回来。

罗哮的“野花”是他们家饭店的领班小张,冯丽娜两口子在县城买了套新房子,在她搬过去之前,罗哮和小张曾明目张胆在那儿同居过。冯丽娜说,新房我还没住呢,先让小婊子住上了,这真是她睡我睡过的郎,我住她住过的房。

冯丽娜有底气跟罗哮明着干,因为她哥是饭店大厨,把菜烧得炉火纯青,别人出重金都挖不走,饭店生意全指望他。

冯丽娜和罗哮没法离婚,利益纠缠太深了。后厨需要她哥,前厅需要“小婊子”,在外面搞关系又需要罗哮,冯丽娜则把握财权。目前这饭店势头正好,还准备开分店,所以发现出轨只能对骂,可以撕对方一层皮,不可以提离婚。

罗哮战斗力偏弱,主要是他说一句冯丽娜马上十句就顶过来了,拼语速、拼声音尖、拼翻旧账、拼脏话,他都不是对手。

夜里吵累了,罗哮想一炮抿恩仇,冯丽娜一掌推开他:“滚远点,谁知道你的JB刚从哪个粪窑子里拔出来。”

2,

后面的几天,无论在任何场合,他们都以争吵的语气和对方说话。一周后,罗哮开始让着她。冯丽娜说,老罗,物业有人投诉咱油烟子吹他们家了。罗哮颠颠地去摆平,之后谦卑汇报:“已搞定,老婆别担心。”

“老婆”,好久违的用词。那两天,他和她说起话来总是小心翼翼,支使她做什么事的时候,也总是笑嘻嘻的,用一种撺掇的口吻。

冯丽娜无意中听到罗哮和“小婊子”说话,没听清说的啥,但可以听出罗哮的语气很不客气。

那天晚上,还没等冯丽娜发问,罗哮就主动说:“你知道小张的老公吗?他快出狱了。”

小张的男人虎子是他们这一带有名的混混,三年前犯故意伤害罪判了刑,最近就要刑满释放。

“你看啊,小张她老公回来了,即使是正常人也会把老婆绑在身边,更何况他还是那个德行,所以我和小张不断也得断,你就别揪着我过去那点事不放了。”

见冯丽娜不理他,他的态度认真了一些:“今儿小张跟我说,她去探监的时候虎子说知道她和我的事,说让我俩等着瞧,出狱后再算账。”

“你还会怕?”

“再厉害的人也怕菜刀。”

“老天有眼啊,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你难道真想让他把我砍死?”

那不能。她恨他,只是发泄情绪,要是他真的死了,她又有什么好处?俩人毕竟还有孩子,在县城念寄宿中学。冯丽娜冷静下来。换成别人,她不信真会玩命,但是这个虎子,的确是不要命型的。那年抵制日货,他组织人去大街上打砸日本车,把人车主脑子打个洞判了刑,这次是二进宫了。

其实她知道罗哮对小张,只是玩玩。那个小张挺傻,很为店子拼命,陪酒陪到胃出血,因为她误以为自己得到了“爱情”。

有一件事冯丽娜印象深刻,她和罗哮去旅游景点玩,看见有卖玉石的,一个玉佛吊坠标价8000多,被一个小伙子用100块买走,同样的价格还有好几款。没过几天,她就看见小张的脖子戴着一个差不多的款式。冯丽娜看着小张嘚瑟的表情,心想,罗哮一定把价格标签让她看了,她还以为自己戴了个宝贝呢。她眼前浮现出那个买玉坠的小伙子,肯定也是用同样的方法骗女朋友。她好像看着“蠢”字下面蠕动的两条虫。

“那现在咋办?”冯丽娜退回到一个家庭妇女遇见问题要向丈夫拿主意的角色。

“要不,虎子出狱那天咱和小张一块儿去接他,把他接到家里吃顿饭,给他接风洗尘。”

“吃饭?”

“只要你出场,事情就好摆平,就说是感谢小张这两年来对饭店的贡献,你要表达咱们一直对小张很好,晚上饭店关门晚,担心小张独自回家不安全,你还经常带她睡在咱新房里,我自己在饭馆旁边的老房子住。”

“我陪她睡在新房里?明明是你陪她睡在新房里,现在要说成我陪她?”

“哎!老婆,这都啥时候了,你也知道我对她不真心,如果不来点儿感情投资,她会那么卖力给咱干?只有你说和她一起睡,她老公才相信,才认为我和她那都是谣言。”

“你们男人,真是不得好死。”

冯丽娜这口气算是答应了。

3,

虎子出狱那天,刮着狂风,还真有猛虎归山的架势。他们三人开车去接,虎子坐前排,冯丽娜和小张坐后排,一路上虎子不说话,罗哮和他搭话他也爱搭不理,不是“哦”就是“嗯”。给他递烟,他摆摆手说,我只吸大烟。罗哮好不尴尬。

冯丽娜则和小张坐在后排聊天,敌意不见了,她递一句,她接一句,都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配合着唏嘘。两个人奔着稳住虎子这个共同目标,好像是重新发明出了一套语言系统,感觉自己既宽容又厚颜无耻。

到家后虎子像饿死鬼投胎,菜上来了就吃,尤其是红烧肉,一个人吃了整盘,垫了一些后开始喝酒,一杯接一杯的干。

三个人的心都发虚。中间小张去卫生间,罗哮试探虎子:“兄弟,按说你回来后小张就有了依靠,可以在家休息了,但是两年来她的确干得不错,我们也舍不得她走,你看,你嫂子和她都快成亲姐妹了,要不让她在我这儿继续干着,你放心,我和你嫂子都不会亏待她。”

虎子终于开口:“你们别装了,我啥事啥人没见过,你们三个人从开始就在演戏,哪个老板他妈的有病对一个服务员这么好?”

小张从卫生间出来,冯丽娜给她递了个“不成”的眼色。小张立刻领悟,一张脸收紧了。

虎子借着酒劲儿开始抖狠,说他在监狱表现好,不打架不斗殴,是为了早日出来,出来好报仇。他的仇人很多,他从自己上小学时惹他的人开始数,数了上十个,数到小张头上。他说小张的妈当初不让她嫁给他,是仇人,小张不守妇道,敢绿他,她和她情夫也是仇人。他会像“死神来了”一样一个一个收拾他们,让这些骑他头上拉屎的人一个也别想过舒坦日子。

三个人都惊恐,但不在同一个频道上。罗哮最怕,小张最慌,冯丽娜最愁。愁里面又有一丝傲慢,你俩惹上杀身之祸,整得老娘在这儿做最壮烈的牺牲。

酒足饭饱,小张扶虎子回去,走到门口,虎子“咣啷”把鞋架撞倒,自己也摔了一跤。小张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罗哮,罗哮叹气:“要不然就在我们这儿歇一晚上吧,他这样咋回去呀。”罗哮帮着把虎子掺到客卧,扔床上了。

罗哮一个人回到主卧,心事重重。

冯丽娜笑他:“啥感受?”

“明儿就把他俩撵走。”

“我是说他俩睡一屋你啥感受?”

罗哮一翻身给她个屁股,没说话。

4,

夫妻俩都没睡着,凌晨三、四点钟,小张突然过来拍门:“快来看一下!虎子好像不对劲儿!”

两个人过去一看,虎子平躺着,嘴边有呕吐物的残沫,他的喉咙在剧烈痉挛,像想咳又咳不出来。他本能地挣扎,很快,嘴唇发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奇异声。

“吐酒卡喉咙了吧?”冯丽娜惊惶失措,她不知道怎么救。罗哮反倒很平静。

冯丽娜一下子醒了,罗哮不想管,不仅出于对情敌的厌恶,更多是巴不得他死。

冯丽娜懵了一会儿,就在这半分钟时间里,虎子发出很惨的鸣喘声,然后他全身绷得越来越直,越来越直,突然一松。

小张扑上去喊他,虎子?虎子?他没反应。她哇一下哭了:“你别吓我呀!”

冯丽娜说:“赶快把他身子歪到床边,看他能不能吐出来。”说着去帮忙。

其实这个时候,她知道他已经死了。他手指散开,根根苍白,连指甲都乌了。

折腾了一会儿,他们确信他是一具尸体。冯丽娜认识“死亡”这个词,但是不熟。当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摆弄尸体时,她捂着嘴冲出去吐。吐完回来,她看到两眼发花的小张正在打120。

过会儿120呜噜呜噜的来了,一检查,说人已经不行了。小张瘫坐在地上哭,冯丽娜在那一瞬间,充满了对这三个人前所未有的厌恶。小张的男人猝死在自己家,这房子以后还怎么卖上价钱?小张以后不是更赖上罗哮了吗?

她终于崩溃,朝罗哮吼:“我早就说接他到饭店吃,都是你,非要把他接家里来!”

罗哮说:“饭店都是人,人家看到咱们四个坐一桌指不定要议论啥,你当虎子是傻的?看不出来?这事不是一开始跟你商量好的吗?”

“那你把他接家里来,他还不是认定你俩不清白!”

“他现在不是死了吗?”

小张冲罗哮大叫:“死了!你满意了!?”

5,

小张打电话通知虎子那边的亲戚,大家都让马上报警——喝酒是在罗哮家喝的,劝酒是罗哮劝的,救人时罗哮也不积极,他得赔钱。

赔钱?还没有从死人的震惊中缓过来,冯丽娜又被这个震惊砸中。

警察来了,要把他们分开带回去问询。天刚亮,天光很薄,冯丽娜坐在警车里经过冷清的街道,感到自己正在驶向更叵测的命运。

做笔录不需要她主动发言,只管答话就行。她机械的答完所有陈述式问句,整个过程木呆呆的。

出来后没看到那俩人,电话也打不通,估计还在做笔录。她就在一楼等了一会儿,罗哮先出来的,他说警察让他这几天不能离开本市,随时等传唤。正说着话,小张下来了,罗哮上前两步想问她话,她板着脸径直走出去。罗哮还有点疑惑,冯丽娜却看出来了,小张这是铁了心要钱,走太近会影响她将来开撕的力度。

6,

很快尸检结果出来,虎子是由于呕吐物堵塞气管造成的窒息死亡。

虽然不关别人的事儿,可罗哮从头到尾没有参与救人,冯丽娜万万没想到,他竟因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被拘留。

与此同时民事赔偿部分也在走法律程序。小张张口要50万,把罗哮和冯丽娜给告了。

冯丽娜气得,天天到处找她找不到。找到她非撕了她不可。

开庭那天冯丽娜才在法院门口看到小张,今天打不成架,她旁边俩壮汉。冯丽娜跑过去啐她:“把老罗害成这样,你还想要钱?真是大车拉煎饼,贪(摊)得多!你当时不也没救吗?要判刑也得把你一起判!”

“我救了,我推他推不醒,马上去找你们了。”

“好好好,你厉害,反正我要把罗哮扫地出门,你把他弄牢里去,你就继续等劳改犯,等劳改犯就是你的命,等完这个等那个!”

“我也不要他。”

“你在床上爽得哭爹喊娘的时候,咋不这么说?”

小张笑了一下,并不理会她的侮辱,而是轻描淡写的告诉她:“虎子那天夜里已经不怀疑我俩了。”

“啥?”

“虎子临睡前,揪着我脖子上的玉问是不是老罗送的,我说是我自己买的,他不信,结果我俩发现它掉颜色掉我衣服上了。那时候他就不怀疑了。他说你要是真跟老板好,穿的戴的不至于这么磕碜。”

冯丽娜愣了一下。

她突然想到一些问题,小张在那个晚上识破了罗哮的无情,又害怕虎子真的杀她妈,那么虎子气管堵塞时她来叫人,真的是第一时间吗?把两口子叫过去之后,她真的是吓懵了才没动手施救吗?在两个女人救虎子的时候,她也是知道虎子已经死了吧?她心里肯定也是想让他死的,就死在罗哮的新房子里,还可以搞一大笔钱。

7,

法院判决罗哮两年有期徒刑,民事部分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赔38万。以前奸情的事是小范围八卦,现在男人的小三的老公死在男人和大婆家里,全县八卦。房子要贱卖,还要给小三赔款,冯丽娜忍无可忍,这婚非离不可。

罗哮还算要脸,让他哥帮忙转让饭店,赔款,剩下的财产都给了冯丽娜。

冯丽娜和她哥在城里新起炉灶重新开始。有天她哥说,小张在另一个县城开饭店,她和两个女人合伙开的,内容完全是抄袭他们家。

冯丽娜听得火冒三丈,但一秒钟就偃旗息鼓。她累了倦了,男人她都不要了,还和她撕什么?利益和恐惧不可能把脏兮兮的三人捆绑在一起,内部还是对立的,最终只能是这个恶臭结局。

事情过去半年,冯丽娜还是经常会想到虎子的死状。太可怕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她想如果自己当初早点把他拽侧过来,让他把呕吐物呛出来,兴许他还能捡一命?但是如果他活着,也是个大祸害。那一瞬间的犹豫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有天带孩子去拜佛,寺庙正在做法事,小师父们念经,低音唱和一起一落,叮呀铛呀敲着磐铃鼓钹。她忽然悲从中来,膝盖一软跪在佛前。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恶。那音乐仿佛把半边天空都笼罩着,听得人惘惘的,有一种奇异的哀愁。

宏大的、高远的、超越了悲喜的情绪慢慢将她淹没,她什么都不想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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