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惑,生气,这都啥呀
女人与女人的战争,在一些时刻,其实是女人与世界的战争。
正文
今晚这篇文来自于最近一系列热点事件带给我的困惑,最开始是辛芷蕾荣获威尼斯影后,这对于所有身处和关注中国电影的朋友来说,都应该是一个好消息。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网络上一开始大家都在庆祝,在辛芷蕾获奖后的采访里我们也能看到各种业内创作者,包括和她同年龄段的各种女演员,第一时间发来的祝贺的消息,还都不是那种客套话术,都是能在遣词造句里看出真诚的祝福。
但是在网络热搜上完全不是这样的,大量营销号开始拽出无关的女艺人,制造对立的话题,去说谁最嫉妒,谁最焦虑,受到波及的有周迅,倪妮,杨幂,刘亦菲等等。
营销号为了流量还能“理解”,但公众对这件事的热情成了让我非常困惑的地方——当事人不彼此雌竞,那我们就帮你被动雌竞。
甚至我还看到有人帮这些女明星“想象”出嫉妒和对立的心理活动。
好像每一次有领域内的女性获得殊荣,都会莫名引发一种集体性的焦虑——人们总是迫不及待地把她与其他女性放在一起横向比较,仿佛一个女性的闪光,必须以另一位女性的“失语”为代价,才能成立。
雌竞已经不是一个新鲜的话题了,很多同行都讨论过也反对过这个事情,但好像没有看到过任何内容讨论过这种“被动雌竞”,所以我们打算试着和大家讨论下这个话题。
我觉得要知道产生这种“雌竞”的原因,首先应该明确“雌竞”这个词语的概念。我更倾向于认为“雌竞”是一种社会结构性的“排他”所制造而成的默认游戏规则,而非来源于女性之间的本能对抗。
它的本质是,当女性被社会结构安排在“有限资源争夺战”的格局中,竞争则不可避免地被设定为彼此的唯一路径。
因为只有一个角色、一个舞台、一个机会能够拿下胜利,于是所有向上走的女性,都被迫投入这场被动的博弈中。而“嫉妒”,不过是这种结构性排他里的副产品。
女人与女人的战争,在一些时刻,其实是女人与世界的战争。
当社会为女性提供的资源本就稀缺时,“同质竞争”则成为了一种默认设置——你站上了这个位置,则意味着我的失落。所以我必须“赢过你”,才能拿下这个位置。
妒忌由此而生。
似乎只有打败身边的女性,才有“被看见”的可能。当“我羡慕她”、“我想成为她”难以诉诸于口时,“她不值得。”则成为了更常见的、更容易被“接受”的表达。
那么,我们又为什么无法轻松地观看一个“女性的成功”?
很简单。因为她的存在让我们看到,原来这条路真的有人走通了。这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落差。希望在于,有人用她的步伐丈量出了从边缘走向中心的距离。落差在于,我们在被动的比较中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在原地踌躇太久,而迟迟未迈出那第一步。亦或是已经出走,却仍然未抵渴望的节点。
她的自由,映照出我内在的束缚;她的被看见,恰好是我渴望却无法抵达的部分;她的盛放,是我“不够好”的镜子。
于是,眼前这个胜利的“标志”,就像一面镜子,明晃晃地照出其他的、已经压抑太久的野心。
她走过的那条路,其实我们也曾想象过。只是生活教会了我们“放弃想象”,现实又规训我们“不要太贪心”,于是,当有人真的从黑夜中走了出去、点亮了那道光时,我们的第一反应不是鼓掌,而是看向自己,导致深层次的内耗。
薛静老师说过,“爱情是许多无法自明的情感冲动的归因。当大家没有充分地认识到自我的诉求、恐惧和贪婪的时候,会把这些因素引发的悸动都归因为爱情。”我觉得女性与女性的欣赏、妒忌同是。
这也让我想到她在《脂粉帝国》的后记里写下的一段话:在一场商务饭局中,某中年金融协会会长带着一位高挑白皙、衣着暴露的姑娘出席。他察觉到气氛尴尬,特地向身为清华老师的薛静敬酒,似乎想证明她和那位女伴不一样。
但薛静写道:“我们都一样。
当有的女性在旁边站着端碗、跪着奉茶、倚着劝酒时,同为女性,我无法坦然地坐着吃饭。当我可以选择和她划清界限、享受阶层带来的红利时,我依旧愿意选择把她当作同胞,产生去改变我们命运的冲动。
在那一刻,我才真正选择成为一名女性。”
这段话非常动人。的确,个人所得到的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并不代表结构性的困境已然被解决。我们需要的是让更多人走到台前,看见问题,解决问题。
优秀如辛芷蕾,她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同样面临着适合的角色少、戏路难以放宽的困境。过去的十五年里,中国女演员的评价体系似乎总是绕不开三个字:少女感。
二十多岁的时候要演十七八岁的青春,三十岁还在演“青春无敌”的角色。哪怕你六十岁了,依旧被要求“留住少女感”。如果你不去演这类角色,市场适合你的角色非常少。随着年龄的增长,试错的成本也变得愈来愈高。
如果市场只容得下“永远的少女”,那么当一个女演员年届四十,她要么被要求维持怪异的“稚气”,要么就只能“隐退”于母亲、妻子等工具性配角之中。而一旦她选择不迎合,或转向更复杂、立体的角色,等待她的往往不是通往王座的奖项与鲜花,而是惨淡的数据、两极的评价、无人买单的高风险与外部的舆论围剿。
留出充足的空间,给予市场给多的选择,是很重要的事。
因为一切雌竞的根源,往往并不来自女性的“恶意”本身,而是源于“空间不足”——角色不足、机会不足、多方面的维度不足。所以我们才会看到,哪怕辛芷蕾的演技与成绩足以服众,她仍然会被多方比较,仿佛她的成功,必须以另一方的失语为代价;仿佛她的前行,必须“踩”在他人的退场之上。
在这样的结构性稀缺中,没有人是幸存者。
登台的女性同样会被围剿,需要承受来自外部的压力,因为这似乎意味着占据了另一个女性本可以拥有的位置。被比较的女性可能并非是主动的竞争者,她们之中的很多人甚至没有主动发声,却已莫名被拉入一场“你死我活”的排列比拼中。
它不允许多样性共存,不允许女性拥有各自独立的时间线与评价体系,而是用极其狭窄的资源空间和单一化的期待,把女性的荣耀与闪光变成了“零和游戏”。
但它其实不是恶意,而是一种被困住的“冲动”,一种对自身渴望未被回应的哀伤。
如果我们无法改变这把尺子,那就永远无法真正拥有一个多元、宽容的舞台。真正的解法,不是“一个女性赢过另一个女性”,而是扩展出更多的位置,让彼此都有足够的空间可以站上去,被看见,被允许存在。
我们不应该在狭小的地盘中等待伯乐,而应该建造新的更多的马场。因为只有允许复杂的空间存在,爱才可能真正开始有了成长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