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繁为简的局域化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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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场论的微扰论方法在解释物理学中的许多重要现象时面临失效的困境,而目前尚没有分析非微扰效应的一般理论框架。超对称的引入为突破这一瓶颈提供了关键路径。局域化方法充分利用超对称的特性,将无穷维泛函积分约化为方便处理的有限维积分、离散求和或矩阵积分,成为非微扰计算的核心工具。文章简要介绍局域化方法的基本思想,梳理该方法的发展脉络,揭示其在物理与数学交叉领域的深远影响。
引 言
20世纪初,伴随着相对论与量子力学的诞生,物理学的发展开启了崭新的一页。作为狭义相对论与量子力学完美融合的产物,量子场论被广泛应用于粒子物理学、核物理学、凝聚态物理学、宇宙学等各个领域,取得了一系列令人瞩目的成功。
对于绝大多数量子场论系统,关联函数或散射振幅等物理量都无法精确地求解。针对这样的处境,物理学家们有历史悠久的传统,即利用微扰论的框架,将拉格朗日量分解为“可严格求解”的部分和“扰动”的部分,物理量的理论预言表达为渐近幂级数的形式。对于量子场论,原则上这一级数的各项都可以通过费曼图进行计算。事实上,这种传统方法在处理许多问题时与实验结果惊人地一致,量子场论也因此被普遍认为是物理学史上最成功、最精确的理论之一。
遗憾的是,微扰论的方法并非是万能的,尤其是当物理现象涉及强耦合过程、相关物理量缺乏合适的展开参数或真空包含复杂拓扑结构时,微扰论方法不再有效。著名的例子包括夸克禁闭现象、强子质量来源、分数量子霍尔效应等。为了揭示这些现象背后的物理机理,必须发展超越传统方法的非微扰理论框架。这是当前理论物理研究的一个核心挑战。针对一些特殊情况,人们发展出了可积性[1]、自举[2]、复现[3]等多种方法,但到目前为止依然没有在普适性和可操作性上同时满足需求的理论框架。
不过理论物理学家们并没有就此止步不前。人们很早就发现,当量子场论额外具有超对称时,问题往往呈现出简化的结构。不同于已经在自然界中被发现的其他对称性,超对称构建了玻色子与费米子之间的联系。超荷(也即超对称的生成元)之间的代数结构通过反对易子而非通常的对易子加以描述。超对称量子场论比一般量子场论更易求解的根源来自两个方面:(1)在很多问题中,配对成超对称伙伴的玻色态与费米态的贡献相互抵消,使得微扰计算比通常的情况简单得多;(2)与此同时,超对称对受其保护的物理量允许的非微扰效应的类型形成严格约束,对应的场构型所满足的方程往往从通常的二阶偏微分方程简化为一阶偏微分方程。这种源自于超对称代数结构的简化最终引导研究者提出和发展了在超对称理论中的局域化方法。在路径积分表述中,其效果在于将原本无穷维的泛函积分问题约化为有限维的普通积分或离散求和,实现了量子场论中的“降维打击”。在此过程中,冗余变量被高效“过滤”,仅保留了对于理解强耦合状态下的物理现象起关键作用的信息。由此得到的结论,为人们进一步理解描述现实世界的、不具备超对称的量子场论系统提供了指引。
局域化方法还成为了连接物理学与数学的重要桥梁。事实上,在过去的几个世纪中,物理学与数学的联系更多是单向的:物理学家从数学中汲取养分,将数学作为研究中不可或缺的工具,而数学家哪怕在研究源自物理的重要数学问题时往往也无需理解问题背后的物理根源。但在超对称理论的舞台上,物理学与数学基于局域化方法得到的结果发生了紧密互动,有趣的思想在双方之间双向流动,这种互动催生了物理学家与数学家之间和谐且硕果累累的合作关系。
在本文中,我们将介绍超对称理论中局域化方法的基本思想和发展历程。需提醒读者的是,本文的内容显然无法囊括局域化方法的方方面面,感兴趣的读者应深入研究相关文献[4—6]。
局域化思想
上同调场论
我们首先回顾超对称量子力学的基本概念。超对称量子力学是指满足以下形式的哈密顿量系统:
其中Q满足Q2=0且与哈密顿量相互对易,是Q的共轭。能以此形式表达的哈密顿量具有许多特殊性质。
首先,一般量子力学系统对于能级并无限制,但在超对称量子力学中,任意量子态的能量期望值必然非负,
一个量子态是零能态的充分必要条件是它同时被Q和湮灭。
其次,在没有额外对称性的情况下,我们并不预期量子力学系统会发生简并。但在超对称量子力学系统中,简并普遍存在:对于任意E>0能级的能量本征态|ψ>,(Q+)|ψ>是处于相同能级的另一个能量本征态。引入费米子数算符F,满足:
我们将(-1)F=1的态称为玻色态,(-1)F=-1的态称为费米态。E>0能级的玻色态与费米态总是相互两两配对的(图1)。
图1 超对称量子力学中各能级玻色态和费米态分布示意图。其中E>0能级的玻色态与费米态数量一定相同,但玻色零能态和费米零能态数量可以不同
由之前的讨论可知,如果一个超对称量子力学系统具有零能态,那么它一定是系统的基态,此时称超对称是未破缺的;反之,如果系统的基态能量为正,那么称超对称是破缺的。判断系统的超对称是否破缺,往往是分析超对称系统首先需要回答的问题。对于一般的量子力学系统,我们很难判断某个态的能量是否严格为零。在超对称理论中,同样未必能分别计数玻色零能态个数nBE=0和费米零能态个数nFE=0。
其中求迹是对整个希尔伯特空间,但因为任意E>0能级的玻色态和费米态总是两两配对从而贡献相互抵消,所以实际只有零能态才对Witten指标有净贡献。由此可以看出Witten指标不依赖于参数β。更进一步,由于Witten指标的结果是一个整数,且对理论的小扰动只可能使成对的玻色态和费米态同时从零能态变为非零能态或从非零能态变为零能态,而玻色零能态的个数减去费米零能态的个数是不变的,因此Witten指标独立于理论中所有可连续变化的参数。正因如此,人们通常选取参数空间中的特殊点从而简化Witten指标的计算。
借助于Witten指标,我们可以对超对称是否破缺做出判断:当≠0时,系统一定存在零能态,超对称未破缺;当
=0时,系统可能存在零能态也可能不存在,超对称可能破缺也可能未破缺,但即使未破缺,通常也总可以找到适当的小扰动使得超对称被破缺。
Witten指标可以认为是上同调场论的第一个例子。以粒子在度规为gμν的弯曲空间中运动且受到超势W作用为例。其超对称量子力学模型的作用量可以写为
超对称变换规则为
Witten指标计算的正是所有场都满足周期性边界条件Φ(τ+1)=Φ(τ)的路径积分:
不难检验,它符合上同调场论的一般要求。根据以上讨论得出的普遍规律,计算结果与参数β和W中的连续变化参数无关。我们只需在β→0的极限下进行计算,这导致了路径积分的局域化。最终结果可以表达为对微分方程dW=0的解进行带符号的计数,
Witten关于超对称量子力学数学结构的研究方法被Floer应用于无限维空间,获得了关于三维流形拓扑的重要成果[15]。这一工作与Donaldson在四维光滑流形上发现的结果[16,17]存在深刻关联。基于Atiyah的建议[18],Witten在1988年指出[19]规范群为SU(2)的N=2超对称杨—米尔斯理论在拓扑扭曲后可以被定义在任意光滑四维流形上。简单地说,N=2超对称理论中的超荷QαI 和由于是旋量,并不总能定义在弯曲四维流形上。拓扑扭曲的过程将四维洛伦兹群SO(3,1)≅SU(1,1)-×SU(2)+中的SU(2)+子群与R对称群SU(2)R等同起来,从而得到一个新的洛伦兹群SU(1,1)-×SU(2)d。超荷被重新组织为Q、Qμν+和Qμ,其中Q成为了一个标量,因此可以定义在一般弯曲四维流形上,同时满足Q2=0。经检验,此时得到的理论满足上同调理论的一般要求,因此理论的配分函数和一大类关联函数不依赖于耦合常数的大小和四维流形的度规。在紫外极限下,这些物理可观测量对应于Donaldson不变量。这一重要结果给出了Donaldson理论基于的四维相对论性拉格朗日量的诠释,将三维与四维的成果联系了起来。可惜的是,对于一般四维流形的Donaldson不变量的计算在数学上十分困难。1994年,基于Seiberg—Witten解[20]的结果和上同调理论中物理可观测量独立于度规的性质,Witten提出可以在红外极限下计算Donaldson不变量,并引入了更易处理的Seiberg—Witten不变量[21]。在1997年,Moore和Witten建立了u平面积分法[22],为通过物理方法计算Donaldson不变量提供了切实可行的框架。
拓扑扭曲的操作并不总是那么简单。对于更一般的N=2超对称理论,定义拓扑扭曲的操作可能需要提供额外的信息[23]。而对于拥有最大超对称的N=4超对称杨—米尔斯理论,拓扑扭曲的方式并不唯一。除了N=2理论本身的拓扑扭曲外,还存在Vafa—Witten型拓扑扭曲[24]和Kapustin—Witten型拓扑扭曲[25],分别对应于Vafa—Witten不变量和几何Langlands对偶等数学领域的研究。
类似的思想还被广泛用于对二维拓扑σ模型[26]、拓扑量子引力[27,28]、三维拓扑σ 模型[29]等的研究,并在数学中打开了镜像对称、Rozansky—Witten不变量等方向的研究大门。
Omega背景
在上同调场论的框架建立之后,局域化方法适用范围的一次关键性突破来自于Nekrasov在2002年关于四维N=2超对称理论的研究[30]。这项工作的研究动机来自于Seiberg和Witten在1994年划时代的工作[20,31]。基于超对称的特性和电磁对偶等假设,规范群是SU(2)的四维N=2超对称规范理论的低能有效理论被成功求解。例如对于SU(2)超对称杨—米尔斯理论,低能有效作用量完全由全纯函数给出,其中参数a描述了理论所处的真空态,Λ是动力学产生的能标。在弱耦合区间,即参数 |a|≫|Λ| 的一个局部坐标卡内,
其中ck是一系列被Seiberg—Witten解确定的有理数。通过电磁对偶变换,可以得到在参数空间中任意点的表达式。Seiberg和Witten的工作被迅速推广到更多的超对称理论和弦论中,并由此引发轰轰烈烈的第二次弦论革命。遗憾的是,这些进展往往都依赖于各种难以证明的假设。
图2 Omega背景的构造方式:首先将在R4上的四维N=2超对称理论提升为在R4×S1上的五维N=1超对称理论,再修改五维时空度规的直积结构使得(z1, z2, x5)∼(eiβε1
z1, eiβε2z2, x5+β),其中z1, z2是R4≅C2上的复坐标,最后取β→0的极限回到四维理论
Nekrasov的工作提供了全新的思路。他对通常的四维平直时空R4做了变形,并成功将理论定义在变形后的时空背景上。这种时空背景被称为Omega背景(图2),依赖于两个参数ε1、ε2。Omega背景在ε1=ε2=0时恢复为R4,而在ε1,ε2≠0时实现了对非紧致空间R4的有效紧化,使得原本无穷大的时空体积变为有限值1/(ε1ε2)。在Omega背景下,被用于局域化计算的超荷不再是拓扑量子场论中的Q,而是Q与Qμ的特定线性组合Q′。不同于之前的情况,Q′ 2是绕时空原点的旋转而不再是零。Nekrasov基于之前与Moore和Shatashvili的工作[32],展示了如何应用局域化方法对超对称配分函数(通常被称为Nekrasov配分函数)和手征算符的关联函数进行严格计算[30]。计算结果是微扰部分和非微扰部分贡献的乘积,其中微扰部分只涉及经典结果和一阶量子修正,而没有更高阶量子修正的影响,而非微扰部分可以表达为特定瞬子构型的无穷离散求和。
计算得到的结果包含丰富的物理信息。首先,可以通过严格计算的Nekrasov配分函数直接提取出决定了低能有效作用量的:
此处我们略去了在R4上的理论本身依赖的参数。这个关系意味着在此框架中,Seiberg—Witten解来源于对临界点的刻画。这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严格求Seiberg—Witten解的方法。在实践中,由于
的具体表达式非常复杂,目前完成推导的只有早期解决的规范群是单一经典李群[33,34]和只包含SU群的箭图规范理论[35],以及笔者于2019年解决的SO-USp箭图规范理论[36]。如何将这一方法用于更多的理论是一个重要遗留问题。
其次,Nekrasov配分函数在ε1, ε2≠→0附近展开的更高阶包含了低能有效理论如何与引力相互耦合的信息。通过这些信息,一方面可以对拓扑弦论的计算[37]做出检验,另一方面也启迪了人们在拓扑弦论的定义中加入额外参数[38]。此外,笔者与Manschot、Moore通过第一性原理计算得到了理论在拓扑扭曲后的低能有效引力耦合[39],结果对于通过u平面积分法推导Donaldson不变量起到关键作用。
在2009年,Alday、Gaiotto、Tachikawa发现Nekrasov配分函数在ε1ε2=1时与二维共形场论有着对应关系[40],而Nekrasov、Shatashvili指出Nekrasov配分函数在ε2→0而ε1保持有限值时实现了对Seiberg—Witten解所对应的经典可积系统的量子化[41]。为了更好地分析Nekrasov配分函数在一般情况下的性质,Nekrasov在2015年通过对所有瞬子构型做重求和,推导得到了非微扰Dyson—Schwinger方程组[42]。它以极其紧凑的方式包含了Nekrasov配分函数的全部信息,同时为严格证明而非检验Alday—Gaiotto—Tachikawa关系和Nekrasov—Shatashvili关系及其各种推论提供了恰当的出发点[43—45]。
全面拓展
总结与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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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中国物理学会期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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