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迟蓬
最近,电视剧《生万物》播出,里面的角色「大脚娘」赢得了不少观众的喜爱。饰演大脚娘的演员迟蓬,也被更多人看见了。
这是一个在封建社会和封建家庭中常见的女性形象——不修边幅,没有自我,似乎只是丈夫的附属。原著中,作者对大脚娘的描述只有寥寥几页。在任何一个层面,大脚娘都是最容易被忽略、被轻视的人。
然而,迟蓬的表演收获了压倒性的好评。有人对她吸溜面条的片段印象深刻,有人被她包容儿媳绣绣、望向绣绣的疼爱与怜悯打动,有观众称「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种近乎地母式的真实和包容」。
人们惊讶地发现,自己其实早在很多地方看过她的表演:她是《小巷人家》里的庄奶奶,是《沂蒙》里的于宝珍,是《百鸟朝凤》里的师母。她被演员杜源称为「精神偶像、职业偶像」,是「演得最好的中国妈妈」,曾经拿过金鹰奖、飞天奖的提名。
2013年,她因《百鸟朝凤》获得金鸡奖最佳女配角提名,评委倪萍站在台上为未能获奖的她发声:「大家都穿礼服,她穿个破毛衣坐在那,穿着胶鞋,可是真的,她是一个特别棒的演员。」那年坐在台下的迟蓬,披着长发,不好意思地捂着嘴笑了。
又过了12年,在她演戏的第40多个年头,她终于被更广泛的观众看见。
9月初,《人物》和迟蓬通话。电话那头,迟蓬毫不避讳地说自己正在躺着——年岁大了,有时候真想休息一下。她说话轻柔,不急不缓,有时候会蹦出几句山东方言。她总以最朴素的样貌示人,她住在郊区,几乎不社交,65岁了,头发早就白了,她从来不染。
对迟蓬而言,表演一直都是一件单纯的事,说起一些演得过瘾的角色和对手戏,她说「自己是最幸福的人,没人比自己更幸福了」。她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并没有在农村生活过,她说自己和「大脚娘」的共同点是憨傻,她不经营自己,和演艺圈保持着距离,社交媒体账号都是今年8月才开通的。
农村女性演久了,她没觉得乏味,但心底也真的很想试试农村之外的角色,不为别的,只是想探探自己表演的可能性。但迟蓬不纠结,她要顺着生活的水流走,不强求不拧巴,角色来了,她只管掏心窝子地去准备,剩余的时间,她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要爱心中的艺术,不要爱艺术中的自己。」这是40多年前她在山东话剧团学员班的老师跟她讲的,也是她的信念。
以下是迟蓬的讲述——
接《生万物》这个戏之前,经纪人还没发我剧本,我就说没问题,剧本回头看,你先给我答应着。我看过刘家成导演的《情满四合院》,天天跟着播出追完的,还像喝咖啡一样回味。他要是找我演,一定是我可以胜任的角色,我必须先答应,不然这个机会就没了。
大脚娘这样的农村女性我曾经拍过,对表演这样的人物有一点小经验。和以往我演的农村女性差不多,大脚娘贤惠善良,但是她的魅力在于她是一个有年代感的农民,这是要做一些功课的。
1920年那个年代,文化、社会发展都是很落后的,人们知道的东西很少。所以他们眼睛很干净,心思是很简单的,这是大脚娘比较明显的符号,所以我要把这个人从心里腾空。就是一个农民在原生态地活着,她没有自我,骨子里却有自然流露的善良。
我其实从来没有在农村生活过,要想办法靠近农村。我看过外国人拍的那个时代的黑白胶片和画册,农村人看向镜头的时候就是傻傻的、张着嘴,觉得拍照都是一件能把魂儿拉走的事儿。我想大脚娘应该也是这样的。
过去拍《野妈妈》的时候,我演的罗碧桃也是一个农村女性,那时候我们都住在老乡家,猪圈就在我们住的屋子窗户旁边,每天夜里,猪一哼哼,我就得醒,拍完戏招了一身跳蚤。那真是我没有体验过的生活,很质朴、很鲜活。
农活我也没有干过,拍《沂蒙》的时候,我们就下乡体验生活,掰棒子,割麦子,挑水,喂猪,干农活儿,指甲缝里嵌满了泥,两只手也开始变得粗糙。
到了拍《百鸟朝凤》 ,我演唢呐师傅的妻子。那是一个挺文的角色,我们想象的农民可能都是风风火火下地干活、雷厉风行,这个角色就是会有一些反差。
迟蓬(右)在《百鸟朝凤》中饰演唢呐师傅的妻子图源电影《百鸟朝凤》
我跟导演吴天明申请,和村里的房东接触一下,找找感觉,我就住在陕西合阳县的一个老乡家。那一家人很勤劳,家里收拾得干净,桌上光光亮亮的,盐罐儿、酱油瓶子都码得整整齐齐。我每天就跟在那家主人后头,早上起来跟他们一块洗脸,看着他怎么做饭,帮他打下手,他烧柴,我就帮他把柴火捋一捋,递到他的手边。我观察他的动作,烧柴的时候怎么扶着膝盖,怎么左右手倒腾着把柴火往炉膛里扔。
演农村戏多了,自己就会熟悉农民,一进剧组,又坐在农民的院子里了,又站在田埂上了,总是有一些亲切感。时间长了,你就知道那锄把子怎么拿,也知道镰刀是左手怎么捋着麦子,右手怎么从根上切下来的。
我印象很深刻,那家的主人坐在那儿的姿势永远是咧吧着,是一种没有控制的形体,反倒是很美的。是的,他不漂亮,但是很美。漂亮和美不是一个概念,我总觉得人物要是漂亮了,就不是农民了,就是演员。美是什么,美是一种感受,美是真实、自然、不遮掩,是人下意识的流露。我追求的就是这种美,而不是漂亮。
一直以来,我觉得演戏最重要的设计就是从感性上让这个人千万不要有设计,形体动作都不要演,一演就完蛋了。我们说的时代感是一个很虚的东西,但是要把它落实,其实就是回到简单的动物本能。比如说大脚娘都是捏着碗边吃饭,吃得稀里哈啦的,没有一点修饰。说话讲事情也是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绝对不会考虑对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要不要琢磨琢磨再说,想到哪嘴就张开了。怎么自然、松弛就怎么来,绝对不能讲究。
大脚娘在家里没有什么位置,她可以随便被扔来扔去的,老伴、儿子都在自己之前,他们俩是大领导,他们下了命令我就立即执行 。由于篇幅少,所以这个角色的每一个反应都要精准地在别人说话中插进去,我不能丢掉任何细节。
比如说绣绣迎回家那场戏,她跟着人群一块往里抬绣绣的时候,她笑得拢不住嘴。她会觉得,从来院子里都是冷清的,忽然来了一个新人,儿子有媳妇了,家里要热闹了。她特别单纯,完全没有想到马子(土匪)的事情,这些反应,我要给足。要把握好这个分寸,这种分寸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演员玩的就是分寸。
有一个镜头是封二在院子里听说亲家要种中药,大脚娘伸手要想去拦他一下,结果被封二一把推到地上了。我的腰整个磕在台阶上。缓了缓,我往后仰了一下才起来,就当无事发生。过去的男人打老婆是家常便饭,所以他推我,就跟碰了、拍了我一下一样,没有任何反应,爬起来拍拍身上该干啥干啥,她觉得是正常的,女人就应该听着男人的。她对这个动作一点都不在意。
我做演员有40多年了,今年好像才被更多观众注意到、喜爱到。观众们可能也刚知道我叫迟蓬,对这个名有点好奇。我问过爸爸,你为什么给我起个男孩的名字?你怎么不把这个名字给弟弟?他说是叫你别忘了咱家是蓬莱人。
这会儿才让人家看到也无所谓,我之前就有东西拿给观众了,有的人没看到那不是我的事情。我们演戏忙活半天就是为观众,现在我沾了大脚娘光,观众如果能注意到自己,当然是很开心的事情。如果还比较满意你演的,觉得你演得是这么回事的话,那就更满足了,没有白忙嘛。我就总想努着劲儿把更好的东西给人家,把更好的表演掏出去。
观众看不到我的那些年,我也不挣扎,我还要生存,我还要满足自己的爱好,我还想拎着行李天南地北地跑呢。演完一个戏,心里其实已经有一个领奖台,有个奖给自己了。至于这个戏能不能得到别的奖,没有那么重要,我没必要再苛求观众给我什么。只是我认认真真又完成了一个角色,我又锻炼、成长了一截。
迟蓬在《生万物》中饰演大脚娘图源剧集《生万物》
《生万物》杀青的时候,站在那个院子里,又完成了一个人物,和大脚娘说再见了。还有就是,我终于可以回家凉快凉快了,赶紧先回饭店,先开空调(笑)。
我们是在夏天穿着棉袄拍的,最热的时候40多度,经常有人中暑倒下,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舌头吐出来,跟小狗一样。我们在庄稼地里,大太阳晒着,地上的热气往上蒸,黄色的麦浪一反光就更热。现在一想,那时候,我们洗了多少天桑拿啊,但当时真不觉得苦,就觉得是应该的——你接了这个戏就应该这样穿。人真是什么都能承受得了,没有吃不了的苦。
我们的剧总是在农村的院子里拍,一到剧组,演员们经常就是坐在院子里,质朴得不得了,那会儿我们都可自恋呢,觉得我们大家聚在一起探讨神圣的艺术(笑)。一坐在板凳儿上,就进状态了,就开始聊。聊聊这场戏怎么对词,聊剧本设计,这场戏我是在干什么,你是在干什么,你是在门口坐着还是在炕沿儿上坐着,是荡着腿坐还是盘着腿坐在炕上的小桌旁。导演和演员就在这会儿互相出主意。在最单纯简单的地方,我们在做跟艺术有关的事情。那会儿特别忘我,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打扰到你,会主动排除生活里的大事小情,一心装着戏,装着自己的角色,装着工作。
大家看到的大脚娘不修边幅,头发一缕一缕的,观感上很真实,因为是用肥皂洗的头。这是拍电视剧《沂蒙》的时候得到的经验。
2009年播出的《沂蒙》对我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部戏。
开拍之前,管虎找演员花了很久,演员得必须会说山东话。当时圈里一个姐姐叫董小芸,她跟导演管虎说,你看看迟蓬。管虎一听,说迟蓬我还不认识吗?她能演农民、能演于宝珍吗?你别开玩笑了。迟蓬高鼻梁、小尖脸,那张脸忒洋气,我不见了,别浪费时间,咱赶紧找别人。
董小芸就极力劝说,我求你了,你就当玩,你看一眼,跟她聊聊,我真想不出来别人谁还能演这个角色了。
见面那天,我跟管虎聊了半天,我说如果让我演这个戏,我就从生理上走,没有好人坏人,她就是特别虚荣的一个大老娘们,她要出名、要当别人的头儿。一听这个,管虎说太棒了,我要的就是这个头儿的感觉,绝不能演出一个女英雄的样子。要从人性层面上来理解这个人,就演一个傻老娘们,千万不要把她的好都演出来,不但如此,你还要给她找瑕疵。
管虎还跟我说,迟蓬你太瘦了,轮廓太清晰就洋气,你要脸圆一点,所以我就每天去吃麦当劳,最后真的胖了20多斤。服务员都认识我了,我一进门她就给我张罗上汉堡、鸡块、可乐,她说你这么爱吃呢?我说,是的,我特别爱吃,其实我快吃吐了。
迟蓬在《沂蒙》中饰演于宝珍图源剧集《沂蒙》
这个过程看起来辛苦,但还是感受到了极大的幸福。有很多外国演员,他们为了演一个角色暴瘦,人站在那儿就像骨头架子一样,瘦到医生说你不能再减肥。很快,他们接的下一部戏,可能又是一个巨胖的角色,大肚子垂下来那种,他们为了角色会付出很多。所以我快吃吐了,我也幸福。因为我接到了一个这么好的工作的机会。假设让你采访梅里尔·斯特里普,你肯定特别高兴。我就是这种幸福,觉得接着大戏,接着好戏了,我没理由懈怠。
在剧组,管虎让我们必须用肥皂洗头。有一天,我们全都到现场的时候,管虎带着制片和一些工作人员,让服务员挨个把我们的房间门儿全部打开,把孩子们藏的洗发水啊、护发素收起来,敛了一大塑料箱,等杀青以后,自己再来取。
用肥皂洗头,那个质地是真像过去的农民,一缕一缕的,还很自然,这种效果靠化妆是很难化出来的。但那段时间真是给我们难受坏了,半个月洗一回,头皮痒啊,又在地里摸爬滚打,头发里都是沙子。你看吧,我们这群人,没事儿就拿个牙签在挠痒痒。往饭店床上一躺,枕巾用两天就全是沙子,服务员就得来换。有一回,我们上电梯时候,遇上别的住客,人家捏着鼻子说,演员先走,演员先走,我们不累,我们等一会儿,演员都臭了(笑)。
在整个拍戏过程中,管虎跟我说你要把所有演技都抛掉,要像拍纪录片一样,就当自己不会演戏,你就是从农村里拽出来的老太太,到了现场不认识机器,什么都不知道,管你机器在哪、管你技巧是什么,想怎么演就怎么演。这在当时对我来说是一种新的方法,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多么淋漓、多么透彻、多么自由的一种感受。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提到于宝珍,提到《沂蒙》,我心里就是一阵亢奋,一阵幸福,心里一烫,我觉得这是太棒的一次学习机会了。我们签合同的那天,正好是个黄昏时刻,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黄昏发生的一切,我觉得全世界都不如我幸福。
《沂蒙》拍完,管虎对我说你一定要记住,演什么都要像这个戏一样,用功、用命去演戏。
说实话,遇到像管虎这样,有技巧、有方法的人,对我们来说,其实挺兴奋的,他们要求越严格,演员越幸福,会觉得没白来。你别看我们的条件这么极致,但是好的导演都很极致。杨亚洲导演还有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艺术不极致就不是艺术了。
我演过很多农村女性角色,真的没有腻过,演戏始终是要往前走的,就像背着一个人物的包裹,要不断往包裹里装东西,丰富这个人物,这个过程让我永远不腻味。
小时候,我跟姥姥长大,她是被政治运动深刻影响生活和命运的人。我时常会想到姥姥身上的苦难,看到了生活的另一面。那种苦难的面孔我不惧怕,我觉得那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每个人都要面对各自的磨难,一步一个坑,一步一个坎。我对人物也有更深的了解。接到一个人物角色的时候,我习惯把她从地平线往地底下挖,挖得越深,展示的人物就越丰满、越深厚,才能感染观众。
一开始我妈妈不同意我演戏,她是个画家。我在家是老大,妈妈特别想让我继承她的美术事业。
但我对画画根本没有强烈的热爱和感觉,我就想表达自己、也表达别人,我在中学是宣传委员,跳舞报幕,就自己觉得比天都大了,可了不得,再一化妆,那兴奋得简直恨不得几天都不卸妆。这多美啊!让我在台下看别人,肯定不如别人在台下看我愉快啊,一上台,小孩的虚荣心全满足了,在学校里走道儿也趾高气昂的。对文艺,对艺术,根本就不理解,不知道表演意味着什么,是干什么的。
后来妈妈知道我真的喜欢演戏,她不光接受了,还会辅导我朗诵——当时课本里有的就是《方志敏的故事》这一类的文章。她送我去学舞蹈,但没学成,我年纪太大了,已经16岁了,老师说我学舞蹈太晚了。当时在歌舞团的剧院里,有考话剧院的,老师跟我妈妈说不要学舞蹈,那个艺术寿命很短,你带她去看看什么叫话剧。去了山东话剧院,歪打正着就考上了表演班。
我和倪萍是同学。前两天看到她写的那篇文章,我也能回想好多我们在一起生活、学习的故事,她是我20多岁时的朋友。那时候,我们会一起做饭,一起看书,一起排戏,一起在屋里头背台词,各背各的。一起到排演场去练功,一起考试。大家吃喝拉撒基本上都是一个节奏,上形体课「咵」一下24个人全站好,关系是很紧密的。
那四年,我们都在排小品、排戏剧,排话剧里的章节。倪萍演主角比较多,她条件好,人也聪明。她才比我大一岁,她是团支部书记,像个老大姐一样。现在我们偶尔联系,倪萍太忙了,她有好多大事情要做,社会很需要她,我们就是普通的演员,现在都40多年过去了,有的时候就不太好意思打扰她,偶尔联系一下。
迟蓬(左二)和同学倪萍、牟卫红、赵娟娟图源网络
《百鸟朝凤》被金鸡奖提名的时候,倪萍在台上为我发声,我当时坐在台下,我特别感激,我也特别惊讶,几百号艺术家都坐在那,她说我干嘛呀?我都没反应过来,她一说我都蒙了,就在那一直傻笑。我本来想,那么点戏份,自己能提名已经很好了。后来她的发声也让我意识到,我其实是有条件、有能力争取到这个奖的,挺为自己自豪的。她为我发声,我很感动,我没想到她念旧情,她会想到我们年轻时的故事。那其实是我们都走过的,也属于她的少女时代。
现在想到这些20来岁认识的朋友,还是感慨更多,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一眨眼,我们怎么就都老了。当年,我们看完《小花》,可兴奋了,她像刘晓庆、我像陈冲,我们满脑子要搞艺术,感觉自己可了不得了呢,要成为她们。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才开始懂得演戏是在做什么,才知道做演员不是光为了给人看,我搞的是一门事业、是艺术,是让人家看到你创造的人物,这是一个创作的过程。
那之后,我就做了一辈子演员。
毕业之后,我陆续拍了《红线》《精变》《红叶,在山那边》几部电影。刚开始拍戏,在片场就觉得好玩、热闹,不拍戏的时候我们就聊天,剧组里的大伙有时候会凑到一个房间里去,打了饭一起吃,就是很简单的氛围。
迟蓬在《红线》中饰演紫娥图源电影《红线》
拍戏之外,我不爱扎堆,因为我不太自信,我喜欢独处,想干啥干啥。
或者,更准确地说,我小的时候其实很自卑。母亲在学校里遇上了政治事件,那会儿我6岁,在学校里,刚当了班长就被撸下来了,没有朋友愿意跟我玩,他们都说「我妈不让我跟你玩」,甚至不敢跟你说话,有小朋友跟我玩也是悄悄跟你好。
在风口浪尖上,大家都会注意你、会批判你,小孩子也要学大人虐一虐你,他有一种快感,砸了玩具他还开心呢。所以好长时间,我都是自己呆着,上学、放学,特别孤独。等到后来开始演戏的时候,我也不愿意扎到人堆儿里,更喜欢自己呆着。
所以,我会觉得,演戏给我带到了另一个世界。只要我一拿到戏、一抓到角色,所有的自卑都弥补了。我抓着东西了,我找着能展示自己的点了。
话剧院的老师们都说,小迟蓬在台上真自信呢,那个信念感强极了,相信人物,相信戏里内容,我觉得心里特别踏实。演小品,背对老师们、冲着幕布演都能演下去,老师们说小迟蓬那个信念感极足,她演什么就觉得自己是那个人物,谁也改变不了她的那个劲儿。
我觉得长大以后,我原本的那种自卑是慢慢淡化的。身边接触到的人会经历比你还严酷、悲壮的事情,当自己知道生活是这副面孔的时候,也就没什么自卑的了。
所以我不希望演戏给予我什么东西,不是说靠它来安慰我、安慰我的不自信,是我真的喜欢它、我去追寻它,我去享受它。就像你爱喝酒,没事儿买二两老白干就坐那儿,就着俩花生米喝上了。拍戏就是会有这种享受,会去主动买酒,喝成一个酒鬼也高兴。
1988年的时候,我生下了女儿。那之后好几年的时间,我就一直在育儿。
我没去考量自己的前途。我是个过日子的人,家庭对我来说特别重要。生孩子之前,我特别高兴,一想到我们家马上要多个小人,多好玩啊,一个活玩具。我就觉得我必须生,要不这样,我才痛苦呢。
我就记得,女儿出生的那天,麻醉醒了以后,在月光下,我看着她侧面的小脸儿,心里暖暖的。我就这么趴在床上看了她好几个小时,根本看不够。家里人看到我这样,就说你又不睡觉了,又没好好休息,怎么看都是你女儿。她们开玩笑说我太不正常。但我感觉,看她就像看画一样,没有意识,一看就看到天亮了,我还一直在看她。
无论什么事儿,我始终坚持跟随自然走,很顺畅就适应了做母亲这个身份。我一直很独立,倪萍也写了,生孩子头一天,我还顶着肚子攀高、洗婆婆家的窗帘。你说的那些母职的问题、焦虑啊,在当时完全没有困扰到我,该干就干了。我跟孩子玩特有耐心,一玩一天就过去了,每天跟她过家家、玩游戏,一起在西影厂(西安电影制片厂)那个大院子里跑、晒太阳,我都觉得自己玩成一小孩儿了。我这30来岁的人,陪她玩玩具我都沉浸其中,自己都成小孩儿了,可嗨呢。我哪是她母亲呢?我觉得我是她姐。
我从没有想过自己要做一个什么样的母亲,我就只是一个小女孩的妈妈,我要跟她一块玩,跟她一块享受这个世界。从小到大,我俩什么事都商量,都在一起玩,我们从来没有争吵过。以至于她长大了以后我俩像同班同学似的,我没个妈妈样儿(笑)。
我的父母对我和弟弟妹妹就是这样,像朋友一样,不会非要你做什么。原来,爸爸和妈妈两地生活,爸爸不在我们身边,家里管我们挺严的,不希望我们受伤。但是在大事儿上,他们还是会听从我们的想法。你看《小巷人家》里那个庄妈妈,她啥都插手,非要夹在中间去指挥人,我就不愿意这样,我不愿意摆出一个严母或者长者的姿态。
迟蓬在《小巷人家》中饰演庄妈妈图源剧集《小巷人家》
我们对孩子们也这样,不去改变别人,我们要去尊重、适应别人。我现在什么事都听闺女的,她开始教育我,让我适应这个社会。
那几年根本就没想到要拍戏,也没人找我。而且我当时是从济南山东话剧院嫁到西安去的,在那边都不熟,我也不是什么大演员,人家也不知道怎么给我价,高了给不了,低了就得罪了我爱人了,他是西影厂的导演。
有时候可能会想到怎么没人找我拍戏了,我是干嘛呢?但也不纠结。因为对我来说,养女儿本身就是在干一件挺大、挺重要的事。
跟女儿「混」在一起有一种重新成长的感觉,特别轻盈、充实。一直以来,我是个没出息的人,没有计划,走到哪步说哪步,走一步看一步,再走一步再看一步,要看当下,要把握自己,要愉快。不拍戏的时候,我就好好跟女儿玩,人都必须回到自己具体的生活里,来了戏就拍呗,不来就过日子呗。那几年我没有主动找什么导演跟人家说你叫上我拍戏吧,都是有人有机会主动找上来。我不愿意强求,没必要人为地去争取什么,有可能一不留心,劲儿使歪了,人和事情就都变形了。
到现在我还想跟她玩,但她大了不让我玩儿了,我可气愤呢。我总跟女儿表达爱意,但经常遭到回绝(笑)。有时候我想亲她一下、抱她一下,她不让。她说我都多大了,你还把我当小孩?我说那我忍着吧(笑)。
她的爷爷奶奶也都是电影演员、话剧演员,她从小就沉浸在这个环境里。一会儿爷爷出去拍戏了,一会儿奶奶演话剧了,她都习惯了。女儿小时候也演过戏,但我不舍得让她演,太苦了。她没事儿还给我讲戏,说你这个戏的感觉不对,还是应该再怎么怎么样。听完了我就说,下次我一定注意,哈哈哈哈哈。她现在做剪辑,我们真有一天在一个组里,我跟她开玩笑说,妈妈可不敢得罪你,别我演半天你全给我剪了,我不白忙活了。
女儿大一点之后,我才开始再频繁回到剧组,10年很快的,一眨眼就过去,一接剧本就开始亢奋,还是很熟悉的感觉。因为我是干这行、学这行的,一抬手又做这件事情,并不觉得陌生,还是会把自己投入进去。
育儿是幸福的,演戏也是幸福的,没有哪个更好。机器一支,就要在那说话,恨不得多演几遍才过瘾呐。导演说满意了以后你恨不得都能多来几遍。一开机,那我就是全世界在精神上最富有、最愉悦的、最幸福的人。有时候感觉哪怕生活当中再没劲,连着几天拍戏都累了,但只要站到现场,我就兴奋起来了,我能把身体上那些疲累的东西替换掉。
有一次,我在剧组胃疼,很严重,我想怎么办呢,要不到医院看看?制片部门也没带止痛药,我就说那快点拍吧。真的不夸张,导演一喊预备,我这胃「咔嚓」就不疼了,好像就有一种神经质的感觉。这可能就是演戏的魅力。
女儿原来送过我一个礼物,是一个小房子形状的转笔刀,因为我爱用铅笔做功课,在剧本上划来划去。她说剧组就是妈妈的另外一个家,希望我好好演戏,别惦记她。我当时收到这个礼物心里一热。
后来有一次采访的时候,有个记者喜欢那个转笔刀,给要走了。我跟闺女说,妈妈那小房子人家要走了,让人家也住一住那个房子。
迟蓬受访者供图
在山东话剧团学员班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要爱心中的艺术,不要爱艺术中的自己。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我觉得一个演员不能一提角色、艺术作品,只想着把自己表现得非常漂亮、非常帅,或者一定要打扮得年轻,这是爱艺术中的自己。真实就是美的,漂亮是很浅的、很容易的,美是很难的。《巴黎圣母院》里那个钟楼怪人,脸都走形了,但这个人很善良,所以这个角色依然是很美的。
比如大脚娘,她一说话满脸都搬家,说话也不好听,但她是真实的、生动的。所以,我们创造人物,就是要以人物的真实为美,这是爱心中的艺术,为了艺术献身。要是我把睫毛膏也涂上,眼影也画上,假睫毛也粘上,那就是爱艺术中的自己,那不就完蛋了吗?
所以,一定要真,真哭、真笑、真恨、真爱,这样才真美。
年轻的时候,我很敏感,很容易被心理暗示。我开着车,外头下雨,我老是觉得有一滴雨滴在我脸上,就是总感觉神经是和外界的事物息息相连的。演员都敏感,演戏的时候都是很脆弱的。因为我们是用情感工作,在现场一站,每句话都会刺激我们。演员要把很多感受和观察往自己怀里头揽。触角要全都伸出来,认识自己、认识角色、调整自己,演员就是又敏感又坚强。
年纪大了以后,愚钝好多了,就不这么敏感了。身体的衰老都顾不上,没有精力了,触角钝了、也短了,有的时候甚至不要触角了。这也没什么,现在觉得在生活里,太敏感就容易想多,矛盾,打扰自己的生活。最好能大大咧咧粗线条地生活,会活得更有质量。
我是不怕衰老的,我演农村老太太,脸上歪七扭八有好多表情,心里的语言都写在脸上,用脸和眼睛去说话。什么年龄干什么事,什么年龄想什么事,该有的、该走的,我从来都是默认的,我去服从。走到这一步的光是这样的,走到下一步,光又会变化的。
我有我自己的光。年轻人没有衰老带来的沉淀,他们脸上没有我们皱纹里的故事。以至于我从不染头,我一张老脸染了个黑头发,这才是极其不自然的事情。有时候拍戏要呈现白头发,我们自己的白发别提多好了,有的地方黑,有的地方白,参差不齐的,这是最自然的东西,是好莱坞的化妆师都化不出来的妆。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每个人都会老,都是正常的。
在很多的颁奖场合,大家看到我不怎么特意倒饬,还挺自然的。比如说上次有个颁奖,对着装要求有点多,我就开始愤怒了,我觉得穿成那个样子多麻烦,又要烫头又要换衣服,一听就够了。每次一说走红毯,救命啊,我脑子都大了,所以我就干脆爱谁谁,我行我素,我穿着最舒坦的衣服就来了,有奖就拿,没奖就拉倒,去凑凑热闹,见见老朋友。我的外号叫迟没调。有人老说迟老师低调,他们说,错,她应该叫迟没调。
迟蓬图源微博@我是迟蓬
我和大脚娘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但有一个共同点是,我性格里有一部分憨傻。怎么理解这个憨傻呢,就是我特别不江湖,特别不市侩,我不懂得社会上你来我往的那些东西。
他们开玩笑说,迟老师,要是放在一个公司里边,你头天进去,第二天把你抬出来了,我说怎么了?让人家整的。那种阴暗的交流,第一我不欣赏,我排斥,第二你让我学,我都学不会。所以我才适合做演员,相对来说简单、纯粹一点。演员要简单,才能容纳更多角色的东西。如果你精明得不得了,就不可能全身心投入到角色里。
因为性格里的这种憨傻,我其实失去过一些机会。拍完《沂蒙》之后,管虎怪我不宣传自己,他说你为什么不宣传?你不宣传,人家都不敢把女主角给你,要不咱们下个戏又可以合作了。
那真没办法,我珍惜自己已经拥有的事物。我要把当下的生活享受好,该演的戏认认真真演好,这就OK了。
我看起来和演艺圈有一种疏离感,我之前也一直没有任何社交平台,这是下意识的选择。我和丈夫都没有太多朋友,我们都爱在家里,和女儿三个人凑一起玩,是一家宅男宅女。
特别是疫情来了以后,有的朋友给我打电话说,您的时代到了,大家都得窝家里了。有朋友还曾经打赌说谁能把迟老师请出来吃饭,那个人吃饭就不用花钱(笑)。
离圈子远一点并不意味着我们真的会错失机会,不会的,有导演真的看到你、认可你的戏,他自然会找你。真正的选择不应该是因为一两顿饭。
说实话,我现在想演一些脱离农村的戏和角色,我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只会演农民。观众们看我演农民看久了,可能会觉得你好像只会演农民。有时候遇上农民,他们问我,你家这地种得怎么样啊,收成还行吧。我听了当然会很高兴,因为人家问我这个事情,那就说明我演得像,我自己偷着乐。这些角色不是束缚,只是我演惯了,一说农村戏我有一些经验,举手抬足都能比较快速进入角色。但如果有其他的可能性,我还想积攒一些别的角色经验,也很渴望挑战一下自己。
我老说过日子,我自己的生活环境很简单,一家三口人,仨人处得跟同班同学似的,老逗闷子(笑)。不演戏的时候,我就看片子、吃饭、睡觉。有的时候忙活了一天,年纪大了,没什么劲了,就躺一躺。最近爱看的片子是《菊石》,就研究人家怎么把握人物、处理情绪。演《生万物》的时候,我特想看倪大红的戏,他有一些自己的设计,还有秦海璐,他们都是很好的演员,对角色的处理方式是我自己想不到的,同样的台词,他怎么这样演,我老想学习一下。
我还喜欢做点小手工,缝点小东西,什么都想缝。年轻的时候,50来岁还想到处玩呢,现在60多了,好像真的觉得自己进入了老年阶段了。从年轻的时候,我知道看书的重要性,一直得看书,演农村戏之前就会看一看莫言、贾平凹的书,感受一下更具体的农村生活的质感。
最近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拍戏,就没怎么看书。我心里觉得有点不好,没好好看书,你就都把自己掏空了,拿什么去现场?你得先吃、先输入,营养才能消化。
生活里,我喜欢观察陌生人,有的人就是一看就劳动人民,一天到晚干活,他们走路都是撒开了膀子,没有一点顾忌。有的人爱面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走起路来时常觉得有第三只眼睛在观察他,走路要端着的。观察是一个挺过瘾的过程,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审美和过去的故事在身上,他们走出门来让你看见,那是他们过日子的痕迹。
平常不拍戏了就宅在家,跟闺女待一待,跟老伴待一待,度晚年。我的生活一张一弛,拍戏的时候紧张,神经、情绪就全部都调动起来,一回家就放下了。
我最近特别幸福的瞬间就是在家里,旁边老伴坐着,我看着我女儿,看她在干什么,跟她说说话,我们一块儿吃饭,我没出息,没什么大志向,但这就是我想到的最轻松的日子。
图源剧集《生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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