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祖鸟的危机时刻,中产消费主义幻觉该醒了
渴望并需要更震撼、更罕见的体验,于是艺术奇观登场了。
多年前,年轻的蔡国强从奶奶身上学到了火药爆破最重要的事——灭火。
他说,“谁都可以把火点燃,但是,如何灭火,什么时候灭火,就是艺术家的工作了。”
很显然,这一次,他将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而和他站在一起的中产三宝“始祖鸟”,追求奇观式的视觉表演,满足了出圈传播欲望,迎来自己的危机时刻。
今天,我们还有勇气穿着始祖鸟出门吗?
“大地艺术”
引发舆论风暴
西藏日喀则市江孜县热龙乡,正在贴秋膘的鼠兔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声响惊动。
这声巨响,也炸出了远在阿勒泰,深居简出的作家李娟。
提到“大地艺术”,她就更愤怒了,“为着这世上所有傲慢的,贪婪的,打着大地艺术的名义伤害大地的‘创作’行为。”
让她愤怒的声响来自于9月19日傍晚,户外品牌始祖鸟联手艺术家蔡国强在喜马拉雅山脉海拔5500米处,通过火药爆破,彩色烟花沿山脊依次绽放,形成“巨龙升空”的意象,以此致敬自然之力与东方文化。
艺术圈和户外爱好者社群中对项目不乏赞美之词,在普通民众加入社交讨论后,舆论风向逆转。雪域高原的爆破声尚未消散,这场耗资不菲的艺术营销在48小时内演变成一场席卷全网的舆论风暴。
从专业户外爱好者群体引发激烈的反应开始,已经演变成一场全民严肃探讨。
户外环保人士质疑,主要围绕着环保材料的实效性;巨大的噪音和光影可能惊扰正处于“贴秋膘”关键期的野生动物;爆破可能破坏高原脆弱的草甸和冻土,翻土修复行为本身也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青藏高原上,低温少雨的环境会降低生物活性,所谓“可降解材料”的分解速度可能比平原慢数十倍。
著名野生动物摄影师奚志农批评道:“炸都炸了,鼠兔洞穴、植被已遭破坏,实际操作中无有效补救办法。”
他尖锐指出,这不仅是对自然的灾难,更是始祖鸟品牌的灾难,与其倡导的户外理念背道而驰。
这场带着冒犯的大地艺术行为,演变成面对汹涌舆情,始祖鸟品牌和蔡国强工作室先后就此事致歉。
艺术家蔡国强
那些被火药惊扰的雪豹、藏羚羊等动物,被扰动的草毡层,很难恢复如初。更为严重的是,这样行为违背了当地敬山敬水的传统文化信仰。
而中产三宝的始祖鸟,追求奇观式的视觉表演,满足了出圈传播欲望,也被贴上了消费主义的空洞傲慢标签。
突然发现
穿始祖鸟有了羞耻感
在北方的秋天,正穿始祖鸟软壳衣服最好的季节。
但 Lida 周末出去逛街的时候,都不好意思穿它。作为始祖鸟的忠实用户,手机里全是铺天盖地的评论,她内心是尴尬的:“我突然觉得穿上它,会有些羞耻感,感觉被一个没文化、没内涵的品牌背刺了。”
要理解这场营销惨案的深层逻辑,必须首先审视始祖鸟在中国市场构建的品牌神话。
这个1989年诞生于加拿大温哥华的户外品牌,1989年创立于加拿大的始祖鸟,最初以攀岩安全带闻名户外圈。
2019年,它被安踏集团以56亿欧元收购后,被塑造成极限运动领域的“爱马仕”,与拉夫劳伦、lululemon并称为互联网时代的“中产三宝”成为中产成功人士身份标识的消费符号。
始祖鸟的“运奢”(运动奢侈品)战略在中国市场取得了惊人成功。
2024年1月10日发售的龙年限定款冲锋衣,原价8200元,在二手平台被炒至1.2万-1.5万元,仍一“鸟”难求。
支撑这种高价策略的,是始祖鸟精心营造的稀缺性和专业形象。2023年,它在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香格里拉市北部海拔3380米的克纳村开设了中国首家“山地课堂门店”。
始祖鸟从少数户外爱好者知晓,随着中产阶层扩大和消费升级,开始了一场精明的品牌符号化转型。
通过限量发售、联名合作和价格策略,它成功将自己塑造成“户外品牌中的爱马仕”:拥有一件始祖鸟冲锋衣,不再是出于户外运动需求,而是成为一种身份标识,一种圈层通行证。
始祖鸟的崛起轨迹与当代中国中产的身份焦虑完美契合,这种符号消费的背后,是中产阶级对自我身份确认的深层焦虑——通过消费特定品牌,来确认自己在社会阶层中的位置。
而中产消费营销的核心,就是为目标客户制造一种理想化的自我镜像:
穿上始祖鸟,你就是热爱自然、勇于探险、品味高端的成功人士;购买lululemon,你就是注重健康、追求品质生活的都市精英;选择拉夫劳伦,你就是拥有美式休闲贵族气质的社会中坚。
当幻想超越了常识
就变成了惨剧
这种幻觉制造本身并无过错,甚至是不少品牌营销的常规操作。
当品牌自己也沉浸在这种幻觉中不能自拔,为了维持应对审美疲劳,维持消费幻觉,就需要不断加码。
渴望并需要更震撼、更罕见的体验,于是艺术奇观登场了。
始祖鸟的喜马拉雅《升龙》项目,正是奢侈品和中产消费营销的一个危险趋势:奇观化竞争。
双方都沉浸在“开创先河”的自我感动中:在蔡国强看来,在地球第三极创造艺术奇观,是前无古人的开创,自己仍然是那个大闹天宫的人。
而在始祖鸟的角度,登上5000米的喜马拉雅山脉,与顶级国际艺术家跨界,一起创造稀缺的视觉盛筵,这些元素完全符合高端营销的传播逻辑。
但他们选择性忽视了常识:青藏高原的土壤形成1厘米需要3000年,植被恢复周期长达数十年。
商业膨胀与艺术“雄心”的畸形结合,催生了对生态伦理的无视,忽视了一个基本事实:真正的敬畏自然无法通过商业奇观来演绎。
近年来,西藏、云南、尼泊尔等地不断成为一些品牌的在地符号化消费,被塑造成纯净、神秘、远离尘嚣的“他者”,成为寻求差异化体验的目的地。
喜马拉雅爆破项目将这种他者消费推向了极端,世界最高山脉从艺术创作的画布,沦为奢牌消费游戏的舞台。
始祖鸟深谙都市中产的消费心理:他们渴望通过消费行为获得阶层认同,同时需要用“环保”“自然”等价值观标签掩盖物质欲望。
这种对中产消费心理的精准拿捏,也最终变成了自我反噬的陷阱。
你买的是高品质生活
还是幻觉?
最近,丁真在与谢霆锋的一场对话中,当谢霆锋羡慕飞鸟的自由时,丁真回答:“我不羡慕它们,因为我也很自由”。
这种源于土地的自由认知,比任何商业营销话术都更接近自然的本质。
爆破产生的彩色烟雾会散去,始祖鸟在喜马拉雅山上炸开的裂缝却难以弥合。
挪威摄影师Vegard Aasen的光绘作品
这条裂缝不仅在高山草甸上,中产消费者不得不开始审视:我们花高价购买的,到底是真正的高品质产品,还是品牌精心编织的幻觉?
我们引以为傲的消费选择,到底是个人品位的表达,还是群体压力的结果?
品牌猛犸象用头灯组成的火红光链
对整个行业来说,这场事件或许能成为一个转折点。
真正的致敬,应当是如藏族先民般“敬山而不扰山”的生态智慧;真正的艺术,应当是对自然本真的守护而非改造;真正的商业伦理,应当是将生态责任融入发展基因,而非营销话术。
文:明亮
编辑:柚子
图片来自网络
Christopher Nolan / 温子仁 / 乌尔善
Thomas Heatherwick / Marshall Straba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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