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在女性腹中发生的死亡
那一刻,她想要“报仇”,她设想的报仇方式是:生下孩子,然后告诉所有人。
胎儿是不是人?如果是的话,从多大开始算一个人?世界范围内对此并无定论。但对每一位母亲来说,从胚胎的影像出现在B超画面里那一刻,或许更早,这个孩子就存在了,而且显然是一个人。然而,这个孕育在母亲身体里的人有不低的概率会死去。
在中国,育龄期女性(15-49岁)发生一次自然流产的风险为10%左右。全球每年发生约2300万例自然流产,相当于每分钟44例。这还不包括因胎儿发育异常造成的人工流产或引产。
对女性来说,失去胎儿意味着孩子去世,死亡降临。与其他丧亲不同,这场死亡发生在女性身体内部。
流产很多时候被认为是一种疾病,可以通过医疗手段治愈。在传统的医学逻辑里,疾病的治愈值得庆贺,女性的身体恢复了,可以准备迎接下一个孩子的到来。最亲近的家人也这样劝慰她们。
但死亡造成的创伤,以及告别、哀伤、悼念等人类合理的情感需求,往往被忽略。医疗单据中赫然写着“死婴处理”,甚至胎儿曾被作为医疗废物,集中焚烧。直至2010年,我国才规定将胎儿遗体纳入遗体管理中。
女性承担着流产带来的身体和心理伤害,她们必须服用药物,让停止发育的胚胎从子宫脱落,她们会怀疑是不是自己杀死了孩子。如果胎儿已经发育成形,她们不得不把死去的孩子“生出来”——这被称为引产,产妇会承受超过正常分娩的宫缩疼痛,引产后同样会涨奶、分泌乳汁,怀中却没有嗷嗷待哺的孩子。
流产过的女性,再次流产的风险会不断升高。她们越来越担心自己保不住孩子,为了保胎而打针、住院、辞职。
我们访问了五位失胎妈妈,她们都接受过高等教育,居住在广州、香港、杭州等发达城市,从事教育、创作、互联网等行业。反复流产后,备孕成为了她们的生活重心,在访谈中,她们频繁提到“目标”、“成功”、“失败”。医疗系统将女性流产定义为“妊娠失败”,这个专业术语更让她们成为“失败者”,要面临着外界严苛的审判。
更残酷的是,因为害怕失去,她们面对即将诞生的生命也更加小心翼翼,不再为TA准备衣服,不告诉别人自己怀孕的消息,不敢觉得开心。孕育新生命带来的快乐不复存在,只剩下无尽的治疗与恐惧。在这个过程中,孩子变成了试纸上的两条杠、血检单上的hCG值、B超里的胎心和胎芽。
除了失胎女性,我们还访问了一位妇产科医生、六位护士和助产士、两位社工、一位社会学教授以及围产期心理咨询师,试图理解,当一个真实存在过的生命从母体离开,她们的生活将会发生怎样的震荡,以及身边的人能为她们做些什么。
死亡
杨怡在B超室的床上得知了孩子的死讯,医生告诉她:“胎心和胎芽(胚胎发育的早期阶段)全都没了。” B超影像里,孩子是一个像圆形泡泡的被称为孕囊的组织,还看不出人的形状。这是她怀孕的第九周,胎心和胎芽是判断胎儿发育的重要标准,如果孩子还活着,几周后,胎心会发育成心脏,而胎芽会分化成大脑、肾脏等全身器官。
杨怡深吸了一口气,拿着单子,推开门,对着站在墙边的丈夫小声地说:“娃没了。”
这是第四回了。在医疗记录里,她的状态被描述为,“孕4产0”。
这一次的原因是胎停,指胚胎或胎儿在子宫内已死亡,但未自然排出。医生建议杨怡先做药物流产,再做清宫手术,这是对她子宫内膜损伤最小的方案。她需要吃两种药物:米非司酮和米索前列醇。前者通过阻断孕酮而终止妊娠,使胚胎脱离子宫壁;后者促进子宫收缩,让胚胎组织排出体外。
胎儿停止发育了,但她的血检报告上的hCG值(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没来得及回落到未孕状态。这时做药物流产,对杨怡来说,意味着她要亲自结束胎儿的生命。
“我(不得不)要吃这个药,把TA杀死了,不像一个手术,给了我一个痛快。” 另一位经历胎停的产妇说自己服药时手发抖,觉得这是“把孩子毒死弄出来”的过程。
杨怡在两天内先后服用了三片药,第三天,她被送往手术室。快进去的时候,她看到另一家人等在门口,正在打电话报喜,“要生了”。她又看到自己的老公独自坐在最靠外的椅子上,感到很难过。
除了清宫,妇产科的手术室里还会做另外两种手术:人工流产和引产。前者是在麻醉下用负压装置将胚胎组织物从子宫内吸出,要在孕早期完成。而当胎儿发育到12周或更大,骨骼硬化,无法被负压装置吸出,产妇就必须将孩子“生出来”,也就是引产。
姗姗在怀孕四个月时做了引产。她的孩子被查出患有18-三体综合征,疾病由18号染色体中出现第三个染色体引起,会导致严重的智力障碍和生理畸形。
她想保住孩子。医生说孩子的一只手和心脏可能会有问题,她想的是:也许生下来以后可以修复呢?又得知智力可能受到影响,她想:笨一点不代表不能活。直到确认大多数胎儿会在出生前或出生后一年内死亡,她才彻底死心。
引产之前,医生会用药物“杀死”胎儿,常用的方式是向羊膜腔内注射利凡诺。药物会切断母体和胎儿之间的氧气交换,注射后,胎儿的心脏会在24小时之内停止跳动。如果产妇无法自行生产,医生也可能采用剖腹产取出胎儿。
引产开始后,每隔三个小时,医生在姗姗的阴道后穹窿放置药物米索前列醇,令子宫收缩,减少胎盘血流,使胎盘缺血性坏死,最终让胎盘与子宫壁分离。
药物很快起效,姗姗感受到一种和痛经相似的痛感。渐渐地,宫缩不断加重。腹痛和腰痛前后夹击,肛门有坠胀的不适感,她蜷缩在病床上,手死死地抓着床的栏杆,再没力气喊痛。
医生准备塞第二颗药时,姗姗提出想休息一下,但被拒绝。“我们在强行软化宫颈,休息半个小时,你的宫颈就硬回去了,前三个小时的罪就白遭了。”医生说。医生给姗姗打了止痛针,但也没能缓解疼痛。
十个小时过去,羊水终于破了,她感受到胎儿从体内滑落,她看了一眼,“它和一个iPhone Plus差不多大”。又过了半个小时,胎盘也出来了。“宫缩的疼痛立刻就停止了,风平浪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位助产士回忆,有的孩子生命力很强,没有在药物的作用下死去,引产出来后会发出微弱的哭声。产妇会因此更加痛苦,也有人会生气,对医护人员说,不想听到孩子的哭声。
在中国,胎儿不被视为法律意义上的“人”,也因此,胎儿死亡后,告别、哀伤、悼念等人类合理的情感需求,容易在流产、引产的过程中被忽略。医院里,死胎曾被作为医疗废物,集中焚烧处理。直至2010年,我国才规定严禁按医疗废物处置死胎,将胎儿遗体纳入遗体管理中。但是,“在16周胎龄以下或重量不足500克的胚胎组织等”依然给归类为“病理性废物”,一些医院的流产、引产收费单据中,仍能见到“死婴处理”、“医疗垃圾处理”字样。
病上加病
“为什么别人行,我不行?”
谁的责任
女性通常被认定为怀孕和流产的唯一责任人。今年,香港一次关于失胎认知的调查显示,超过九成受访者认为,是子宫或子宫颈问题导致流产。女性的生活方式如剧烈运动、吃了某些食物等,也被认为是直接因素。
从科学的角度看,自然流产(妊娠不足28周流产、胎儿体重不足1000g而妊娠终止)是自然选择的结果,往往是由胚胎染色体异常引起,与孕妇日常活动无关。男性精子质量差会导致胚胎发育不良,也已被广泛证实。另外,一项研究结果显示,当父方年龄在 35岁或以上时, 早期自然流产的概率会增加。此外,环境因素如空气污染等,也可能影响生殖健康。
但在家族、婚姻、社会观念的多重压力下,女性面临着更复杂的现实困境。
备孕不成功的那段时间,杨怡最怕参加家庭聚会。她丈夫的哥哥、嫂子连着生了三个孩子,会把孩子抱到她跟前,给她“蹭蹭喜气”,让她也赶快怀孕。
一次,杨怡的公公在饭桌对客人说:“你看我都60岁了,还当不了爷爷,现在人不知道怎么想的,不生孩子。”杨怡气得手在发抖,这时距离她做完清宫手术还不到一个月。
吴郁选择逃离,却仍未逃出家庭的粗暴干预。在第三次经历胎停后,她连续两年都没有回老家过年,因为“无颜见爹娘”。为了祈求她能顺利生下孩子,她妈妈常去拜菩萨,还去算命预测生育时间,得到的答案是“现在没有子女运”。
后来,吴郁的妈妈又听信偏方,两次给女儿寄去动物胎盘,其中一次,直接把胎盘炖好,装在砂锅里,托人带过去。吴郁看见胎盘连着胎儿,胎儿长着毛发,觉得恶心,就丢掉了,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敢走进厨房。
而她的婆婆,则四处打听,想给吴郁抱养一个小孩,婆婆给出的理由是“抱养个小孩之后,下次你自己就能随便怀”。
广州某医院的一位护士回忆,有女性请求她一定要帮忙安好胎,因为丈夫威胁生不出孩子就离婚。还有一些复发性流产患者,遭遇了丈夫一家人的冷眼和孤立,她们能想到的唯一出路,就是生孩子。还有一次,在B超室,医生认定胎儿已经不行了,孕妇的妈妈跪在婆婆面前,说女儿对不起男方的家族。
吴郁也曾担心丈夫会因为自己生不出孩子而提出离婚,她见过这样的案例。有一次,她在医院就诊时,碰到一个43岁的大学老师在医生面前哭诉老公出轨,老公冷漠地站在一旁,没有辩解。这位老师选择继续做试管,因为一旦离婚,握有胚胎处置权的老公,可能会拒绝她使用仅剩的最后一枚胚胎。
失去的机会
15到49岁是人口学定义的女性育龄期,同时这也是女性学业和事业的黄金期。2018年,为了备孕,28岁的姗姗放弃了在北京深耕多年的编剧资源,还有国内知名影视平台的A级项目,随工作调动的丈夫一块去了香港。离开北京时,姗姗把两只猫放在了好朋友家,打算怀孕以后就回来。
七年过去,猫还在朋友家。期间,她经历一次引产、四年备孕,这让她与行业的核心圈越来越远,一些北京项目找上门来,工作要求是要密集参加在北京举办的会议,她选择婉拒。
在教育机构做老师的叶真,在30岁那年面对过两难选择:接受晋升两个职级的机会,外调到上海新校区工作一年,或者留在广州备孕。
她选择了后者。第四次怀孕时,叶真因为保胎而选择辞职。前三个月,她每天两次独自前往佛山的医院打针。到了孕晚期,她又住进医院保胎,丈夫偶尔来看她,多数时候,她自己照顾自己。
吴郁主动放弃了电商公司管理层的工作机会。为了找一份相对轻松的工作,她向一个自媒体岗位投了简历,但这家电商公司所有岗位对女性的要求都是“已婚已育”(这种要求违反《劳动法》),吴郁谎称自己已经有孩子,才成功入职。
由于计划做试管治疗,吴郁不得不以患有妇科病为由请假,她会提前一天工作到深夜,提前把第二天的工作量完成。但她无法适应试管治疗的副作用。促排卵药物让她长期失眠盗汗,月经周期扰乱,情绪也变得暴躁易怒,无法集中精力看电脑屏幕。
做完取卵手术几天后,公司组织员工去泰国旅游。在海边,同事们把吴郁抬着扔到了海里,为了不扫大家的兴,吴郁全程配合,当时她的阴道还在流血。从海边回来,吴郁害怕伤口感染,买了抗生素。
不忍看到吴郁受苦,丈夫考虑过代孕,他问好了价格,是60万。他卖了房子,想去试试,吴郁没有同意。“挣钱本身就不容易,对不对?拿别人的肚子试的话,还不一定能一次性成功。”她说。
2018年,通过试管治疗,吴郁第四次怀孕,并出现了严重的孕期反应,连喝水都会吐。她计划独自去山东潍坊的医院保胎,因为至少要住院住到孕十二周,考虑来考虑去,她还是辞了职。
失而复失的恐惧
在自传《 成为母亲:一名知识女性的自白》中,作家蕾切尔·卡斯克捕捉到了生命最初的悸动:“医生问我要不要超声波照片,我得到了一张亮晶晶的纸,上面印有屏幕上出现的雪花般的图像。回家的路上,我看着那张纸,可以模糊看见那个小生命的侧影。”
这种对新生命的期盼,吴郁也曾真切体会过。第一次怀孕时,吴郁在B超室听医生说,宝宝会在孕囊里长大。那一刻,她开始期盼明年春天的到来——有一个孩子即将出生,还会叫她妈妈。她每天轻抚肚子,叮嘱孩子“要稳稳地待在里面”,还提前买好了婴儿衣、帽子和摇铃。
失去第一个孩子后,吴郁把那些从未用上的婴儿用品锁进柜子,以作纪念。再怀孕时,压抑喜悦变成一种下意识的本能,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
她不再跟人分享怀孕的消息。一次,在地铁上,一个大伯给怀孕六个月的她让座。她才突然意识到,在备孕的六年时间里,这是她第一次被当作一个孕妇。她也不再提前购买婴儿用品。
杨怡记得第一次怀孕时,丈夫看到验孕棒,开心得蹦了起来。可在经历多次自然流产后,丈夫跟她说,他已经对这件事降低了期待,也不敢因怀孕而高兴。
对于失胎家庭来说,任何一次怀孕都同时蕴含着希望与风险,流产的次数越多,他们越不敢抱有希望,也越害怕风险。
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主任医师马良坤介绍,孕妇可能会因焦虑出现频繁做产检的情况,越接近上一次流产时间,越焦虑。也有患者出现了躯体化反应,背部疼痛到无法正常生活,同时患上了重度焦虑症。
姗姗加入了有相似流产经历的同命人微信群,一个群友每隔一两个小时验孕一次,还把每天的试纸贴在本子上,对比两条红杠的颜色深浅变化,一旦颜色没有更深,她就担心胚胎是不是又要保不住了。
实际上,试纸颜色变化并不能准确反应胚胎发育情况。但大家都能理解这个孕妇,没有人劝阻她,而是把更便宜的早孕试纸推荐给她。
2024年,姗姗第二次怀孕,终于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儿,但恐惧并未结束。看到关于儿童发生意外的新闻时,她会想:这个事情发生在了我身上怎么办?有时,因照顾女儿而筋疲力尽,她想去无人打扰的地方待一天,哪怕只是酒店,但另一个念头会从她的脑海中闪过:你怎么敢有这样的愿望,不怕老天把你的孩子收走吗?
2019年2月26日,34岁的吴郁也通过剖腹产生下女儿。在女儿一岁多时,她再次怀孕。她患有严重贫血,多次的宫腔镜手术增加了生产的风险。这次分娩中,她冒着可能会被切除子宫的风险,最后还因大出血而被送进了ICU。
“没有经历过生育困难的人,不能理解为什么生一胎这么难,你还要去生二胎。”吴郁提出了这个问题,又继续说下去:“因为人生无常,我害怕失去,为什么害怕失去?我死了三个孩子,我就很害怕,万一我的女儿哪天发生了意外......”她害怕成为失独母亲。
告别
仪式在病房里举行,宝宝身上包着红蓝相间的碎花襁褓,躺在一个铺着蕾丝的小竹篮里。姗姗捧着小篮子,摸了一下宝宝,又仔细检查了发育畸形的双手。她给宝宝念了佛经,告诉他爸爸妈妈很爱他。大约20分钟后,她和丈夫给宝宝拍了一张照片,结束了这场告别。
医院送给她的纪念卡上写着:人生中总有一些悲伤的经历,这些回忆只是人生中的一部分。这张纪念卡,她保留到了现在。
失去胎儿的母亲始终以自己的方式纪念那个来过的生命。叶真会独自庆祝母亲节,还把宝宝离开的“2020年10月31号”设置成了密码,使用至今。吴郁仍保留着12年前孕期准备的婴儿连体衣,她还会跟6岁的女儿谈起并未出世的哥哥或姐姐。
心理咨询师谢菲在引产之后,在女儿离开的纪念日悼念她,还给她取了名字,买了衣服。但很长一段时间,她仍无法谈论起死去的女儿。她离了婚,陷入产后抑郁。有想了解生育信息的孕妇问她,你有孩子吗?她条件反射般回答,你们的孩子不就是我的孩子吗?
一天晚上,谢菲梦见孩子又回到她的肚子里,她还明显感受到了胎动。她决定用正式的方式去悼念这个孩子,为她举行了多次宗教仪式。
失去亲人在学术上被称为“丧亲”,丧亲的痛苦感受也有专门的名字:哀伤。失去胎儿是一种丧亲,有研究显示,在香港,有54%的人会在失胎一年后仍然深陷哀伤中,这些人的经历被定义为“延长哀伤障碍”。
与失去父母、亲人一样,失去胎儿的母亲也需要哀伤辅导。在香港,辅导从产妇获悉胎儿死亡开始,持续到流产、引产的不同阶段,其中包括举行告别仪式。比如姗姗就诊的香港威尔斯亲王医院。2019年4月,香港政府宣布成立首个公立墓园“永爱园”,专门安葬未满24周的离世胎儿。
在内地,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香港大学深圳医院等也开始为失胎父母提供举行告别仪式的选择。在2020年,香港大学深圳医院妇产科护士长胡凤欣去香港大学玛丽医院进修,随后把相关理论和实践带回所在医院:为产妇及家属提供独立告别空间,如果父母愿意,可以为胎儿穿衣、拍照、留手印和脚印做纪念,写爱心卡片或信件。除此以外,医护人员会就产后康复给出建议,提供心理咨询的转介途径,并定期回访。
形式也发展得越来越多元化。北京协和医院每周举办工作坊,通过音乐、舞蹈等媒介引导产妇表达情绪,并为产妇提供3-4次一对一哀伤辅导。
去年,叶真在佛山市顺德区第五人民医院参加了一次类似的哀伤辅导。护士组织妈妈们围坐在一起,每人选择一张喜欢的图形,再用画笔填色。
叶真想:如果是我的孩子在画画儿,会怎么画?她选择了一朵花,是最简单的一张画。画画时,她感觉宝宝的形象变得具体,“前几年一直是空的状态,(那一次)像和孩子对话。”
助产士林桂芹记得,一位怀着双胞胎的产妇在怀孕二十周左右失去了胎儿,在装饰举行告别仪式的产房时,产妇在箱子里装满了为孩子准备的玩具、衣服,丈夫也买了两朵花。医院准备的悼词里写着:希望你们能重生。
妈妈,爸爸,孩子
引产后,叶真的丈夫曾看了一眼孩子,看完后在走廊里流泪,这是叶真听护士说的,丈夫并没有告诉她。他们都默契地回避提起那个孩子。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遭了那么多罪,丈夫却看起来并不痛苦。
吴郁也记得,第一次胎停以后,丈夫的同学邀请他们参加宝宝的满月宴,她不想去,丈夫不理解她的抗拒,两人大吵一架。第三次胎停后,她独自做完手术后回家,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渴望一个拥抱或者一句安慰,但是丈夫只是看着她哭,然后背对着她睡去。
墨尔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陈凯欣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失胎哀伤。她在调查中发现,超过⼀半的夫妇同时患有延长哀伤障碍。但双方的应对方式往往不同,“男性更倾向于沉默,通过工作转移注意力,而女性则需要倾诉和情感支持。” 但更重要的是,哀伤的主体是一个家庭,父亲和母亲应该一起寻找疗愈的方式。
她认为,失去孩子的哀伤会一直存在,因为哀伤意味着爱,“如果它并未影响到你的日常生活,你只是感到哀伤,有时仍会思念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这很正常,因为这是人之常情。”
香港生死协会会长梁梓敦从事多年生命教育和失胎哀伤辅导,他创作了一本绘本《我永远是你们的孩子》。针对失去胎儿的父母会遇到的现实问题,他在书中和访谈中给出了一些实用性建议:
1 在保护胎儿方面,你花费的时间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多,试问孩子的离开,又怎会是你的错呢? 或许你会认为是自己的过失,导致失去孩子。可是,希望你能明白,面对生命,人实在过于渺小,无法掌管生命。请你不要责备自己,不如尝试跟自己和你的伴侣说:“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杨怡、姗姗、吴郁、叶真为化名
参考资料:
1.《自然流产诊治中国专家共识(2020年版)》,自然流产诊治中国专家共识编写组
2.《复发性流产患者负性情绪的影响因素分析》,郭良慧、刘新新、杨静静
3.《自然流产的遗传学研究进展》,冯乙然、赵静
4.Miscarriage matters: the epidemiological, physical, psychological, and economic costs of early pregnancy loss, Siobhan Quenby,Ioannis D Gallos, et al.
5.《哀伤理论与实务:丧子家庭心理疗愈》,王建平、刘新宪
6.《我永远是你们的孩子》,梁梓敦
作者———黄莹莹
编辑——于蒙 顾问——王天挺
视觉——pandanap 插画——陈禹
运营——杏子 版式——日月
创意——Vicson
出品人/监制——曾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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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编辑、实习生,请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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