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维新的前夜
马国川约 13 分钟一、幕府与大名
在江户幕府领导下，全国二百多个大名也分为不同等级。第一个等级叫亲藩大名，都和德川家族有血缘关系，他们的藩国都位于比较富庶的地区，或者是军事要冲，距离江户近，和幕府关系亲密；第二个等级叫谱代大名，最早是追随德川家康的功臣，他们分封的地方也比较好，而且还可以到幕府里面担任要职；最差的就是外样大名，在江户幕府建立前，他们是和德川家康为敌或者平级的那些人，被分封到比较边远的地方，没有权力参政，而且被幕府严格监控，建造城池和制作大炮的口径都受限制。
幕府还创造了一种制度，让这些外样大名苦不堪言。这种制度叫作参觐交代，要求各藩大名定期前往江户执行一段时间政务。大名们的老婆和孩子不允许居住在自己的藩国里面，而是居住在江户，其实这就是一种人质制度。大名每两年都要去江户一趟，在那儿待半年，然后再返回藩国。每次来回的队伍浩浩荡荡，甚至有上千人，基本是步行。对于边远地区的外样大名来说，路上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每两年折腾一回。作为幕府的统治手段，参觐交代让大名们的财力变得非常虚弱，外样大名的财政情况特别困难。
二、萨长同盟
萨摩藩和长州藩就是典型的外样大名。长州藩位于日本本州最西边，现在的山口县一带。萨摩藩在九州西南部，在今天的鹿儿岛一带。这两个地方都属于边远地区，财政窘迫，寅吃卯粮，只能自己想办法搞创收，包括走私。例如，萨摩藩在和荷兰人来往的过程中，得风气之先，开始通过“兰学”引进西方知识，引进武器生产、造船、纺织和织布技术，建设了日本首个近代西式工业集群，使萨摩藩站到了全国的前列。萨摩藩和长州藩本来财政已经破产，但是后来反而好了起来，成了非常有实力的强藩。
可以说，萨摩和长州两个藩国是一场“边缘革命”，在远离政治中心的边远地区自主发展，逐渐崛起，成为众多藩国里的雄藩，改变了当时的政治格局。
在“安政五国条约”签订后，长州藩首先冒头。它提出对朝廷忠义，开始从幕府政治中独立出来，成为尊王攘夷的盟主。根据“安政五国条约”，几个港口要相继开放，长州藩提议“破约攘夷”，就是不承认条约，趁机将外国人赶出国门。长州藩的活动刺激了萨 摩藩。萨摩藩推动幕府和朝廷合作，要求实现国家权力一元化，调整和重建幕藩体制。
由于两个雄藩的活跃，幕府的绝对话语权逐渐被削弱，京都的重要性越来越强，政治中心悄悄地从江户转移到京都，那些鲁莽的武士们也跑到京都来活动。他们批判幕府，对幕府官员和亲幕府的人士展开恐怖的暗杀行动，号称是“天诛”，就是把暗杀当作替天行道，京都变成了激进的政治中心。
幕末时期的政治斗争复杂多变，各方阵营的激烈角逐让人眼花缭乱。朝廷有时和幕府对立，有时合作，孝明天皇的立场也不稳定。长州藩的武士在京都制造混乱，引起朝廷不满，让幕府率领各藩国士兵征讨长州藩。尊王攘夷派内部混乱，萨摩藩和长州藩对彼此都怀有敌意。
到底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在混乱中，萨摩藩和长州藩逐渐走近，缔结盟约，结成秘密的军事同盟。他们约定以恢复天皇权力为目标，在打倒幕府上进行合作。从此，尊王攘夷运动的斗争矛头指向幕府，攘夷的色彩淡化。因为两个雄藩认识到，排外没有好处，开国已经不可避免，真正的敌人不是外国人，幕府才是妨碍日本进行根本性改革的障碍。
三、从攘夷转向开国
两个雄藩本来尊王攘夷，为什么能够认识到攘夷不可能呢？因为它们都经历了和外国人的战争。
一场是1863年爆发的“萨英战争”。在鹿儿岛附近的海面上，萨摩藩和英国打了一仗。因为天气、地理等原因，英国舰队发挥失常，结果双方打了个平手，甚至英国人损失稍微大一点儿。但是，萨摩藩没有扬扬自得，他们评估以后得出结论，如果真正凭实力打的话，自己是打不过英国人的。经过这场不输不赢，甚至略有小胜的战争，萨摩藩不但没有骄傲自满，反而开始反思过去的排外政策。它与英国媾和，双方建立亲善关系。萨摩藩通过英国购买军舰，还派19名年轻武士去英国学习。当时幕府严禁国民出国，这些人都是偷渡出去的，回国后成为推动明治维新的重要力量。
另一场是1864年爆发的下关战争。攘夷急先锋长州藩把下关海峡封闭起来，不许外国船只通过，还炮击路过的外国船只。英国舰队与法国、美国、荷兰组成四国舰队，共同炮击下关，顷刻之间就摧毁了下关沿岸的全部炮台。铁的事实告诉长州藩，攘夷纯属妄想。长州藩惨败后，迅速抛弃原来坚持的攘夷政策，补偿英、法、美、荷四国费用，答应优待通航的外国船只。
两个雄藩转向开国，而且联合起来把目标指向幕府，让幕府的压力越来越大。
四、德川庆喜与幕政改革
1866年，德川家茂病死，幕府迎来了第15代将军，也是最后一代将军德川庆喜。当初，井伊直弼反对庆喜作为上一任将军的继嗣，而且禁止庆喜进入江户城。井伊直弼被杀后，幕府人才匮乏，人们把希望寄托在庆喜身上。因为他为人沉稳、聪明睿智，幕府上下都将他视为救世之主，认为只有他才能挽大厦于将倾。于是，庆喜被任命为将军的监护人，主持幕府事务。
德川庆喜不负众望，开始刷新幕政。为了使幕府的权威摆脱衰落的困境，他模拟西方的内阁制，将幕府分为五局，每位老中分掌一局，由首席老中统辖全国政务。推进公武合体，积极搞好和孝明天皇、朝廷公卿的关系。参觐交代制改为每三年一次，每次只有三个月。建设大规模的横须贺炼铁厂，建造蒸汽船。设置“藩书调所”，就是现在东京大学的前身，培养外交和西学人才。庆喜改革军制，编练步兵、骑兵和炮兵，着手建立近代常备军。聘用法国军事教官团，开办军官学校，并从荷兰采购军舰。同时派遣人才留学海外，研习近代军事思想。庆喜还向欧洲派出考察团，派自己的弟弟去法国留学。
幕政改革涉及军事、政治、财政等各方面，力度很大。一时之间，幕府呈现出生机勃勃的气象。我看过德川庆喜的一张照片，站在椅子旁边，穿着拿破仑三世赠送给他的西式军装，手里拿着宝剑，可以说英姿飒爽。当时的人对庆喜评价很高，“维新三杰”之一的木户孝允就说，德川庆喜的胆略实在不容小觑，简直是德川家康再世。见过庆喜的外国外交官也很喜欢他，称赞他是典型的绅士，值得信赖。后世的人也高度评价庆喜，著名企业家松下幸之助说，德川庆喜宽广的胸襟和过人的谋略，值得每一位领导者学习。另一位企业家稻盛和夫也说，德川庆喜所实施的体制改革，即便在今天看来也是极为新颖且彻底的。假如历史给他机会的话，我相信德川庆喜是有可能带领日本走向现代化的。
遗憾的是，历史留给庆喜的时间太短了。当他成为将军、掌握大权的时候，萨摩藩和长州藩已经结成了同盟，尊王攘夷运动在全国风起云涌，不可遏制。更巧合的是，在庆喜担任将军一周后，孝明天皇在1867年年初突然去世。这位天皇虽然冥顽不化，却非常信任庆喜。天皇死得非常蹊跷，一种说法是得了急性出血性天花，当时天花在日本并不少见，但是那种特别严重的、几乎致命的天花要罕见得多。所以，后来流传另一种说法，说孝明天皇是砒霜中毒而死。为什么要毒杀天皇呢？就是因为尊王攘夷派认为，这位天皇太信任德川庆喜，阻碍了尊王攘夷运动。
五、戊辰战争与庆喜退隐
新天皇登基，他就是明治天皇，当时只有15岁，对政治懵懂无知，朝廷的实权落入尊王攘夷派手中。他们和萨摩藩、长州藩联合，打击幕府的权威。德川庆喜提出，应该遵守签订的条约，开放早已允诺的兵库港，但遭到朝廷拒绝，理由是兵库港距离京都太近。德川庆喜亲自入朝，彻夜坚持，终于迫使朝廷敕许了兵库开港。
如果德川庆喜控制朝廷，掌握实权，很可能复兴幕府，这是萨摩藩和长州藩不能接受的。当时流传说，幕府计划用新编的幕府军，先讨伐长州藩，再挥戈打到萨摩藩，乘势废除全国各藩，将全国改为郡县制。因此，萨摩藩和长州藩开始联络那些反幕府的大名们，结成讨幕派，密谋武装推翻幕府。同时，土佐藩提出一个不使用武力的解决方案，就是“大政奉还”。具体来说，就是幕府将军将权力归还朝廷，成为大名里的一员。在朝廷之下设置议事堂，所有政令都要出自议事堂。
德川庆喜迅速抓住这个机会，要求辞掉将军的职务，把所有的权力都还给天皇。各种日本历史书上都有一张画像，描绘当年德川庆喜宣布大政奉还的场景。为什么德川庆喜要把权力都交出来呢？他想顺水推舟，在归还大权后，再重新成为大名们的首领，在朝廷中掌握实权，将会比以往更有威望。
果然，朝廷虽然接受大政奉还，但没有管理国家的经验、能力，人才也集中在幕府，只好让德川庆喜继续管理政务。所以说，真正管理这个国家的还是幕府，而且德川庆喜名正言顺地掌握了实权，消除了那些讨幕派的借口。这样一来，搞得那些讨幕派很被动。长州藩的木户孝允就给萨摩藩的西乡隆盛写信说，如果这样下去，就没有机会推翻幕府了。
在这种情况下，萨摩藩的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和朝廷的权臣岩仓具视串通，乘幕府不备，在1868年1月突然发动政变，以天皇的名义发出“王政复古”的命令，废除“征夷大将军”的称号和官职，声称要回到神武天皇创业之时。将近七百年的武家政治各项制度的合法地位，转眼之间就被剥夺了。德川庆喜作茧自缚，反而吃了“大政奉还”的苦头，在政治上失去优势。讨幕派还命令德川庆喜辞官纳地，把朝廷的职务和德川家的领地都交出来。
德川庆喜从京都退到大阪，观望形势。虽然王政复古废除了幕府，但实际上幕府继续存在。无论是在江户城还是大阪城，多数幕府官员继续支持庆喜，呼吁战斗，但是庆喜极力压制。与此同时，西乡隆盛派人在江户城搞暴动，向将军府里扔炸弹。这种行为激怒了庆喜，他派军队向京都进发，想向朝廷讨一个说法。于是，就发生了著名的鸟羽、伏见之战。在京都附近的鸟羽、伏见，幕府军与萨、长两藩的讨幕军打了一仗，结果幕府军被打败了，德川庆喜带人跑回了江户。
1868年是旧历戊辰年，所以这场推翻幕府的战争被称为戊辰战争。讨幕军紧紧追击，一直追到江户城下。江户城面临着一场浩劫，因为那个时代日本的房屋都是木制的，屋顶铺着草，最怕战火。江户城有百万人口，非常繁华，号称是当时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之一。从实力上来说，幕府并不输讨幕军，不仅是江户城，乃至广大的日本东部地区的老百姓都支持幕府。只要幕府坚决抵抗，鹿死谁手，未为可知。
但是德川庆喜没有继续打下去，因为如果双方拼死一战，江户城就会化为一片废墟，无数生灵涂炭。他派人去和西乡隆盛谈判，双方达成和平协议。1868年5月3日，讨幕军进入江户，德川庆喜交出所有的权力，回老家隐居。就这样，讨幕军没有费一枪一炮，就和平占领了江户，把整个幕府体制推翻了。这就是著名的“江户无血开城”。
这段历史令人感慨万千。按照很多人的逻辑，德川庆喜既然有拥护力量，就应该继续打下去，和讨幕军队决一死战，怎么能够轻易地放弃权力，做一个懦夫呢？我认为，这种评价是有问题的，反映了某些人“脑髓里有点贵恙”。德川庆喜选择妥协，把权力交给讨幕军，避免了一场浩劫，拯救了无数苍生。在我看来， 德川庆喜是一个知进退的政治家，是一个不把权力当成自己生命的开明政治家，从整个世界史来看，德川庆喜都是一位非常令人敬佩的政治家。
幕府退出了历史舞台，日本迎来了明治维新。
【内容简介】
当浮世绘的美人登上蒸汽机车，当武士刀撞上西洋枪炮，明治维新从来不是线性的胜利，而是传统与现代的撕扯、启蒙与蒙昧的角力。本书深入剖析了波澜壮阔的明治维新这一日本历史上的重大变革：从锁国到开国、从尊王攘夷到戊辰战争、从萨长同盟到维新权贵决裂、从末路武士到西南战争、从岩仓使团出访到伊藤博文取经、从启蒙到蒙启，等等，多维度呈现了日本成败参半的现代化历程。作者既肯定了明治维新在确定改革方向、制定改革方案、建立现代国家等顶层设计方面的成就，也深刻指出日本因启蒙中断导致自由思想被国家主义取代，为日本走向对外侵略扩张进而导致帝国覆灭埋下祸根等错误。明治维新不是日本单纯的改革成功史，而是方向抉择与代价并存的复杂转型，虽然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但其经验教训对当代很多国家仍有重要启示。
【作者简介】
马国川，经济学、历史学研究者，聚焦宏观经济、中国改革史、日本近现代史。办过“马上开谈”视频节目，曾任《经济观察报》高级记者、《财经》杂志主笔。写过《大碰撞》《重启改革议程》（与吴敬琏先生合著），还有 “日本三部曲”（《国家的启蒙》《国家的歧路》《国家的重生》），拿过 “文津图书奖”，作品被译成英、日、韩文在海外出版——他讲日本史，既有史料厚度，又懂中国读者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