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香港•秋拍】长铗陆离冠切云——楚王孙渔之剑、戟考释

楚人起于荆山汉水之间，筚路蓝缕而励精图治。自“辟在荆山”之小邦，终成“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之南方强国，位列春秋五霸，雄踞战国七雄。楚国既能观兵周郊、问鼎中原，又能与晋争衡、与吴鏖战，虽有吴师入郢之辱，亦由昭王中兴，再展雄图。

楚人尚武尚美，凭精湛铸造锻造无数神兵利器。今秋中国嘉德香港呈现楚王孙渔剑与戟，正是楚军雄威之象。屈原《涉江》云：“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写楚人武备之华美、威仪之高峻，亦寓浪漫不羁之气。此剑与戟，不仅是楚中兴之利器，亦为诸侯争霸最生动的见证。

楚王孙渔戟

楚王孙渔戟（器作戈形，但自名为戟，可知原有矛头相配），援部狭长，前部微下弯，有中脊，尖锋。长胡，阑侧三穿，内部有一穿，内后端向上扬起为距，距两侧带刃。胡部有错金铭文七字：“楚王孙鱼之用戟”。

该器形是春秋战国之际的“鸡鸣戟”，亦称“雄戟”、“拥颈戟”。相关文献记载如《考工记·冶氏》郑注：“戈，今句孑戟也，或谓之鸡鸣，或谓之拥颈。”《方言》卷九：“三刃枝，南楚、宛、郢谓之匽戟。”郭璞注：“（匽戟）所谓雄戟也。”司马相如《上林赋》：“建干将之雄戟”，张揖注：“雄戟，胡中有，干将所造。”清代学者程瑶田考证：“即鸡距也。《增韵》云：‘凡刀锋倒刺皆曰距。’今内有刃出于柲后如鸡距，惟戟有之。鸡鸣则昂首而拥其颈，匽戟似鸡鸣昂首之状。” 综合来看，这种戟内部带刃，好似鸡爪后的鸡距（即），前伸的戈援似雄鸡打鸣昂首、拥颈之形，故有鸡鸣、拥颈、雄、匽（匽亦有雄义，参下注孙机文）种种名号。其援、内、胡部皆有刃，故《方言》又称之为三刃枝。类似器物如邢台南大汪村春秋晚期墓所出“II式戈”（发掘报告称其“内后作鸡拥颈形”，见图1）、洛阳中州路战国早期墓M2717出土戟（见图2）。传世品见于梅原末治《中国青铜时代考》、周纬《中国兵器史稿》所著录一器，以及罗振玉《梦郼草堂吉金图》收录的“鸡鸣戟”。

根据戟铭，器主为“王孙鱼”。同人作器有1958年湖北江陵楚墓曾出土楚王孙渔双戈戟（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集成》11152）、2000年湖北荆门左冢楚墓出图楚王孙渔矛（现藏荆门市博物馆）。二器三处铭文皆为“楚王孙渔之用”（见图3、4）。

2005年河南上蔡郭庄王金鼎M1出土了竞之渔鼎（盖铭作渔，器铭作宁）、竞孙鬲。根据近年的研究成果，竞之渔、竞孙与王孙渔是同一人，即《左传》中记载的楚平王之孙、令尹子西之子公孙朝。据《左传》，此人曾于哀公十七年（公元前478年）率楚师灭陈。有学者推测，上蔡郭庄M1距离公孙朝曾任职的“武城”（今河南南阳）较近，且墓中出土了陈国之器，此墓很可能就是王孙渔之墓。但是，此墓年代为春秋晚期，根据我们对戟铭和剑铭的分析（详下文），其年代可能在战国早期，与曾侯乙墓时代接近。王孙渔可能活动到了战国时期，其具体葬地还有待于将来的发现。

戟铭为铸铭错金，突出地体现了笔锋，笔道类似简帛文字，但构形上多采用早期金文的字形。逐字分析如下：

由以上分析判断，该器铭文主要有两个特点：一是多采用春秋甚至西周时期的早期金文字形，如楚、王、鱼、用字；二是个别字接近战国早期楚系简帛文字字形，如孙、之、戟字。综合判断，该铭年代为战国早期。

剑起源于矛与匕首，锋尖短小，被誉为“短兵之祖”。其初为卫体之具，后登战场，劈刺俱备。《释义》云：“剑器，脊直，双刃，以撩刺为主，风格轻灵洒脱。”剑遂超越实用，寄托审美与德义，成为尚武与尊贵的象征。

《周礼·考工记》所载“金有六齐”，乃世界最早的青铜合金理论。春秋战国，吴越工匠以复合铸造将此发扬，脊以铜为主，坚韧不折；刃富锡，锋利坚硬。榫卯二次铸造，使剑脊与刃部紧密锁合，刚柔并济，缝迹难寻，剑体往往呈双色，故称“双色剑”。

楚剑兼采吴越、巴蜀之长而独创新局。战国之世，其制由繁趋简，工艺臻于极致。复合剑既为铸造技艺的飞跃，亦是楚人融汇诸邦之智慧的再造与升华。坚韧与锋利并举，工巧与形制并辉，遂成“楚剑独步天下”之盛誉。

楚王孙渔剑剑身窄长，前部收敛，锋锐精绝；单脊挺立，宽格护手。剑茎为圆筒形，上下等粗，饰以双道圆箍，剑首作圆饼形，环饰九道同心圆。楚人尚美，尤重华饰：剑格错金兽面，剑茎箍饰弦纹，剑首细嵌金丝，三处皆以错金工艺铺陈，尊贵而华美。剑身近格处，中脊两侧错金鸟虫书铭八字：“楚王孙渔自作用剑”，细致精巧，熠熠生辉。

剑形制为经典的“锋后束腰”流线造型，使剑身在距剑尖三分之一处弧线收腰，继而微拓再收，终汇聚于三角蛇头状剑尖。此式线条优美而暗含机巧：剑尖锐利，利于直刺；收腰既能减轻阻力，又形成血槽，刺入后创口扩大以增杀伤；剑根与后刃厚实，便于格挡与劈击。流线前刃则强化了刺杀威力，更利于“洗法”施展，借巧劲卸敌，顺势反击。

其工艺为先预留浅槽纹饰或铭文，再嵌金银丝，复以厝石打磨，使之光润平整。此错金银技法，不仅体现楚人爱剑崇美之风，更彰显楚国炉火纯青的铸造水平。楚人吸纳吴越铸剑之长，遂自成体系。楚剑既承吴越之精，又臻于化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其卓绝之剑术，正是楚人尚武精神的自然流露。

此式剑流行于春秋晚期至战国中期，考古发掘品如洛阳中州路M2729所出，时代为春秋晚期（图5），传世品如上海博物馆藏越王州句剑，时代为战国早期（图6）。

剑铭属于春秋晚期到战国早期的鸟虫书铭文，逐字分析如下：

楚王孙渔剑与戟，不仅凝聚了楚国精湛的青铜铸造与错金工艺，更因楚系铭文而显得尊贵非凡。其剑雄健峻拔，其戟窄长劲利，皆彰显出楚人尚武尚美的精神气质。吴越卓绝的铸剑技艺在楚国延续与升华，而复合铸剑正是最为集中的体现。

战国烽烟，群雄逐鹿，楚剑与楚戟是王者之器。它们融入楚人的生活与信仰，成为楚文化独特而鲜明的标识。考古所见，楚之金兵分布之广，已超越江汉与湘水，远及豫南、鄂西北，乃至重庆、浙江，正是楚国疆域扩张与文化辐射的真实写照。

楚王孙渔之兵刃，不仅是楚军雄威的象征，更是战国金戈铁马、风云激荡的历史见证。精湛的铸造技艺与华美的错金铭饰，使它们在群雄并立的战国兵器中独步天下，成为楚国辉煌与王室尊严的象征。

文/一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