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靠炸药发家的千万富翁，为何决定将财富献给科学与和平？
李研约 15 分钟导读：
随着新一届诺贝尔奖季拉开帷幕，世界再度将目光投向这一至高荣誉。然而，尽管诺贝尔奖享誉全球，其创立者的传奇人生却并非人人熟知。100多年前，诺贝尔立下遗嘱，用其毕生财富（3100万瑞典克郎）设立诺贝尔奖。他是如何缔造了庞大的炸药帝国，积累了巨额财富？又是什么缘由，让这位“炸药大王”在人生的终章，决定用一生积累的财富嘉奖科学的进步，并推动和平事业？
1833年10月21日，阿尔弗雷德·贝恩哈德·诺贝尔（Alfred Bernhard Nobel）在瑞典的斯德哥尔摩出生。他的父亲伊曼纽尔·诺贝尔（Immanuel Nobel）是一位发明家和工程师，但在小诺贝尔出生之际，已濒临破产。
为摆脱困境，伊曼纽尔不得不舍弃家人，只身前往俄国试图重振旗鼓。而在斯德哥尔摩，阿尔弗雷德的哥哥们则不得不在北欧的寒风中沿街叫卖火柴，以补贴家用。年幼的诺贝尔还因体弱多病，常常卧床不起。
对于这段灰暗的岁月，他后来慨叹：“我的童年实在可怜至极，当初呱呱坠地时，真该被某位仁慈的医生早早了结性命。”
“Mine was a pitiful half-life which ought to have been extinguished by some compassionate doctor as the infant yelled its way into the world.”
——Alfred Nobel
资料来源：参考文献1
阿尔弗雷德9岁那年，收到了父亲的来信。之后，全家前往俄罗斯团聚。
原来，19世纪中叶，欧洲战云密布，伊曼纽尔敏锐地察觉到，当时俄国的首都圣彼得堡极易受到来自海上的攻击。于是，他向沙皇尼古拉一世献策，提议研制一种能够漂浮在港口、并在接触敌舰时引爆的新型武器——海上水雷。这一方案很快获得采纳，他的兵工厂也随之建立起来。
伊曼纽尔在港口与狭窄水道布设水雷的战术构想。图源：参考文献2
仅仅数月之后，俄国海军就在黑海的锡诺普港几乎全歼了奥斯曼帝国的舰队。这场胜利不仅直接引发了英法介入克里米亚战争，更在整个欧洲掀起了一场武器制造的热潮。伊曼纽尔新成立的兵工厂开始为俄军大量生产水雷、鱼雷等武器。
随着订单源源不断，伊曼纽尔终于有能力为孩子们提供优质的教育。他为儿子阿尔弗雷德聘请了学识渊博的家庭教师，更资助他远赴欧美游学，深入学习其热爱的化学工程。
17岁那年，阿尔弗雷德在巴黎遇见了意大利化学家阿斯卡尼奥·索布雷罗（Ascanio Sobrero），并亲眼目睹了一次惊心动魄的演示：索布雷罗将一块普通的棉花放在铁砧上，随后滴上一些被称为硝化甘油（nitroglycerin）的液体。这时只需用锤子敲击，就能产生一声巨响，棉花被炸的四散飘落。这震撼的一幕，深深烙在了阿尔弗雷德的脑海中。
青年时期的阿尔弗雷德·贝恩哈德·诺贝尔（以下简称为诺贝尔）。图源：参考文献3
好景不长，随着尼古拉一世的逝世和次年俄国在克里米亚战争中战败，来自军方的订单急剧减少，加之俄国政府此前长期拖欠诺贝尔军工厂的大量货款也未能偿付，诺贝尔一家再度陷入破产困境。伊曼纽尔和妻子只得黯然返回瑞典。
所幸此时他们有三个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具备了独立创业所需的知识与眼界。两位长兄后来将目光转向阿塞拜疆的石油开发，而阿尔弗雷德却始终对在巴黎求学时所见到的硝化甘油念念不忘。
当时，世界各国主要使用的炸药仍是中国发明的“黑火药”。“一硝二磺三木炭”的配方已沿用了数个世纪，其性能缺陷日益凸显：燃烧缓慢、威力不足，用作发射药时还会产生浓重白烟和大量残留。从现代化学的视角分析，黑火药中的炭（燃料）、硝酸钾（氧化剂）和硫（助燃剂）仅是物理混合的固体颗粒，各成分之间协同反应的效率因此受到制约。
“黑火药”与火药爆炸时的化学反应方程式。图源：参考文献4
而硝化甘油，一个分子内就同时包含了氮(N)、碳(C)、氧(O)原子，将爆燃所需的关键元素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这种独特的原子比例使得氧化反应可以在分子内部瞬间完成，因而爆燃速度得到了指数级的提升。
硝化甘油分子结构式
尽管硝化甘油的发明者索布雷罗因其性质过于猛烈，仅将其用作实验演示，甚至一度羞于承认他是硝化甘油的发现者，但从小在军火世家长大的诺贝尔，对爆炸物的热情则远超常人。26岁的他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安全控制这种易爆液体，使其能量能够按需释放。
首先，硝化甘油的制备方法是将甘油置于硝酸和硫酸的混合酸中进行处理，该反应会释放大量热量，若反应期间未进行有效冷却，常导致剧烈的爆炸。1862年，诺贝尔成功开发出“温热法”的工艺，通过精确控制反应温度，显著降低了生产过程中的风险，使硝化甘油得以实现相对安全的规模化生产。
另一个关键难题在于起爆方式。硝化甘油无法像黑火药那样通过普通引信直接引爆。诺贝尔在1863年发现，可以将一个装有少量黑火药的木塞插入盛有大量硝化甘油的金属容器，先由引信点燃黑火药，借由黑火药的爆炸来引爆威力更强的液态硝化甘油。基于这一原理，他发明了最早的雷管。
诺贝尔发明的雷管。图源：参考文献5
然而，尽管硝化甘油在生产过程中实现了安全控制并能够被稳定引爆，硝化甘油本身对震动仍极为敏感，运输和使用中事故频发。
1864年，诺贝尔家族位于瑞典的工厂就因在搬运硝酸甘油时的不慎，而发生剧烈爆炸，诺贝尔的弟弟埃米尔（Emil）也在事故中不幸丧生。这场悲剧使诺贝尔深受震动，他更加坚定地投入安全炸药的研究。
1866年，诺贝尔发现，硝化甘油滴落在多孔且化学性质稳定的硅藻土中后，不会轻易爆炸，且能形成一种可塑形的稳定固体混合物。基于这一发现，他成功研制出“达纳炸药”（dynamite），其名称源于希腊语“dynamis”（“力量”）与“diatomite”（硅藻土）的结合，也常被称为黄色炸药。
达纳炸药的问世显著提升了炸药的使用安全性，迅速成为采矿、筑路等工程中的关键材料，为现代炸药技术奠定了基础。
达纳炸药仅是诺贝尔众多重要贡献之一。他的多项发明迅速获得了英美专利的保护。随着这些安全炸药在采矿工程与军事领域的迅速推广，他的工厂遍及欧美各国，他也从中获得了巨额的商业利润。
从先前的叙述中，我们不难看出诺贝尔家族因战争而起家，又在军火工业中积累了财富。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诺贝尔在晚年决定设立包括和平奖在内的诺贝尔奖，并希望将自己的遗产用于推动人类和平事业呢？
2007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阿尔·戈尔("Al" Gore, Jr.)在挪威奥斯陆市政厅发表获奖后感言时，提及了一个关于“乌龙”讣告的故事。
1888年，诺贝尔某日清晨起床后，竟在报上读到一篇自己的讣告。这篇以《死亡商人已死》为标题的报道中毫不客气地写道：“阿尔弗雷德·诺贝尔博士于昨日逝世，他凭借发明更高效的杀人方法发家致富。”当然，这其实是一场误会。去世的是他身在法国戛纳的兄长路德维格(Ludwig)，而时年55岁的诺贝尔本人依然健在。但这篇措辞尖锐的误报仍然让诺贝尔如坐针毡，并促使他下定决心要重塑身后名。为洗脱“死亡商人”的污名，他最终投入推动和平的事业，并在遗嘱中作出设立诺贝尔奖的决定，以此表彰那些真正为“人类福祉”作出贡献的人。
阿尔·戈尔讲到的这个故事，最早见于1959年记者尼古拉斯·哈拉斯（Nicholas Halasz）撰写的一本关于诺贝尔的传记。 将诺贝尔形容为“死亡商人”十分吸引眼球，其故事情节也相当引人入胜，所以一出版便迅速流传，被很多媒体和诺贝尔后来的其他传记辗转援引。
Nicholas Halasz所撰写的诺贝尔传记。图源：amazon.com
然而，人们至今未能找到那份所谓"死亡商人"讣告的原始出处。与此事相关的唯一线索，是在1888年4月15日的法国《费加罗报》的确刊登过一篇“张冠李戴”的简短新闻，其中文翻译是：“一位很难被视为人类恩主的人昨日在戛纳去世。他就是达纳炸药的发明者诺贝尔先生，他是瑞典人。”如此轻描淡写的负面措辞，似乎不太可能对诺贝尔产生巨大的心理冲击。
1888年4月15日的法国《费加罗报》误认为诺贝尔去世的新闻。图源：参考文献7
更何况，无论是在诺贝尔的公开谈话还是私人信件的档案中，人们都没有发现他对发明炸药流露过悔恨的记载。在诺贝尔看来，他的发明及所经营的军需产业，与促进世界和平的理念并非相悖。相反，他抱持着一种“以武器遏制战争”的特殊信念，认为人们会因惧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威力而停止战争。他甚至曾表示：
“（我的）达纳炸药比上千条国际公约，能更快带来和平。……当人们发现整支军队可在弹指间灰飞烟灭，他们肯定会珍惜这金子般宝贵的和平。”
“(My) dynamite will sooner lead to peace than a thousand world conventions...As soon as men will find that in one instant, whole armies can be utterly destroyed, they surely will abide by golden peace.”
——Alfred Nobel
资料来源：参考文献8
当然，到了尼古拉斯·哈拉斯1959年为诺贝尔立传时，人类已经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新出现的核弹可以让几乎整个城市在瞬间灰飞烟灭，但即便如此毁灭性武器也未能让战火消失。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诺贝尔彼时 “以武器遏制战争”的思想，就难免显得有几分天真。为了让诺贝尔设立和平奖的决定看起来更加合情合理，尼古拉斯·哈拉斯或许就在一份误发的讣告基础上，脑补出了一个类似“爱因斯坦和三个小板凳”的精巧寓言。
如果“死亡商人”的讣告纯为杜撰，那么究竟又是什么促使这位以炸药闻名的发明家最终投身和平事业，并创立了诺贝尔奖呢？
关于奖项起源，诺贝尔基金会的官网上是这样陈述的：“对阿尔弗雷德·诺贝尔而言，捐出财产的想法并非一时冲动。他经过深思熟虑，甚至多次重写遗嘱，只为字斟句酌地推敲每处表述。促进和平的努力是他深切关心的事业，这很大程度上是受他与贝尔塔·冯·苏特纳（Bertha von Suttner）交往的启迪。”
文中提及的苏特纳女士，是一位奥地利作家。她是欧洲和平运动的关键领袖，曾短暂担任诺贝尔的秘书。虽然共事时间不长，但诺贝尔显然对她产生了特殊的好感。他不仅将自己百页之长的私人诗作手稿与她分享，更逐渐接受了她提出的关于裁军与国际合作的理念。
诺贝尔与苏特纳。图源：weltenwandler.partners/products/bertha-von-suttner
起初，当苏特纳寻求诺贝尔资助和平大会时，诺贝尔对此持保留态度，认为大会组织不力，并写信直言：“仅有愿望无法确保和平”。
然而，在另一次和平会议前夕，诺贝尔在苏特纳用餐时不期而至。尽管他带着深深的怀疑参会，但最终被大会深深触动。会后诺贝尔写道：“若能对推动和平大会的工作有所助益，哪怕只是迈出一小步，我也将感到无比欣慰。”
至1893年1月，诺贝尔已在向苏特纳构思一项“每五年表彰对促进和平贡献最著者”的奖金计划。同年8月，他更委托秘书研究支持和平运动的具体方案。
1895年11月27日，诺贝尔决定重写遗嘱。彼时，他怀着真诚的信念：威力强大的武器或可终结战争，生物学和医学的发展或将战胜疾病，文学能消弭偏见，而和平运动则致力于熄灭战火。
最终，他将毕生庞大收入的94%注入基金，设立年度奖项，旨在嘉奖在物理、化学、生理学或医学、文学领域“为人类带来最大福祉”的成就，以及表彰“为促进国家间友好、废除或裁减常备军队以及组织与推广和平会议做出最大或最佳贡献的人”。
诺贝尔的遗嘱手稿。图源：参考文献10
签署新遗嘱后，诺贝尔立即将这一消息告知了苏特纳。苏特纳欣喜地回应道：“无论我是否还在，那已不重要；你我所奉献的一切，将永远流传。”
“Whether I am around then or not does not matter; what we have given, you and I, is going to live on.”
——Bertha von Suttner
资料来源：参考文献11
[1] The New York Times: Alfred Nobel and the Prize That Almost Didn’t Happen
[2] Alfred Nobel’s thoughts about war and peace：https://www.nobelprize.org/alfred-nobel/alfred-nobels-thoughts-about-war-and-peace/
[3] Alfred Nobel: https://en.wikipedia.org/wiki/Alfred_Nobel
[4] 黑火药：https://zh.wikipedia.org/zh-hans/%E9%BB%91%E7%81%AB%E8%8D%AF
[5] Nitroglycerine and Dynamite：https://www.nobelprize.org/alfred-nobel/nitroglycerine-and-dynamite/
[6] Al Gore Nobel Prize lecture：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peace/2007/gore/lecture/
[7] Is there any record of the premature obituary of Alfred Nobel? ：https://history.stackexchange.com/questions/43461/is-there-any-record-of-the-premature-obituary-of-alfred-nobel
[8] B. von Suttner, “Chapter XVI: The Zenith of Happiness,” in Memoirs of Bertha von Suttner: The records of an eventful life, Charleston, SC: BiblioBazaar, 2011
[9] Sachs, J. (2024) Between Research and Responsibility: The Invention of Dynamite. Substantia 8(2): 33-43. doi: 10.36253/Substantia-2536
[10] Full text of Alfred Nobel’s will: https://www.nobelprize.org/alfred-nobel/full-text-of-alfred-nobels-will-2/
[11] Alfred Nobel’s thoughts about war and peace: https://www.nobelprize.org/alfred-nobel/alfred-nobels-thoughts-about-war-and-peace/
[12] Alfred Nobel – Life and philosophy：https://www.nobelprize.org/alfred-nobel/alfred-nobel-life-and-philosophy/
[13] Did Alfred Nobel REALLY Create the Nobel Prize as a PR Stunt?：https://www.youtube.com/watch?v=LxTRdLjcZs0
[14] Blame Sloppy Journalism for the Nobel Prizes：https://www.smithsonianmag.com/smart-news/blame-sloppy-journalism-for-the-nobel-prizes-1172688/
附：阿尔弗雷德·诺贝尔遗嘱全文
（根据2018年诺贝尔奖官网公布的英文版翻译）
本人（即下方签署人），阿尔弗雷德·伯恩哈德·诺贝尔，经慎重考虑，兹就死后留下的财产，立以下为最后遗嘱：
阿尔弗雷德·诺贝尔遗嘱全文，此中文翻译版本仅供参考，一切内容以原文为准。
感谢宁茜、金斯基、刘小鸥提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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