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佳候选!
聋哑不再是一种生理描述,而是成了一种符号,聋哑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你明明能说话,但有人不想听你说话。
写在前面
今晚聊国庆档第三部,也是最晚上映的一部——
《震耳欲聋》
这部最晚上映,但确实给我的惊喜最大。
我个人是蛮喜欢这个片子的,这几年我们上了很多聋人相关题材的作品,这部虽然总体也还是在一个并不新鲜的故事框架里,结尾依旧还是有些俗套,但相比那些作品可以说质量上是遥遥领先的。
这在票房和口碑上也有明显的反应,今天排片虽然下降,但口碑向好,今天票房完成了逆跌,可以继续期待一下之后的票房表现,它也的确值得更多人一看。
它的编剧很聪明,在这个题材里,以前大家都爱写事儿,强调各种聋人群体的奇情事件,但这部换了方向,把原型事件后置,把原型人物的刻画放在第一位,写事转向写人。
编剧在写人这件事情上,真的感觉下足了功夫,大量的细节,大量的妙笔,让檀健次演的李淇成了这几年这类题材的角色里最精彩的角色,是那种能让演员演得很爽的灰色人物(檀健次、兰西雅这些年轻演员的发挥也都很不错)
再加上它是完全的新编剧+新导演,这种质量就显得更可贵了。
一.一个小细节
为什么我说《震耳欲聋》的编剧厉害,我先不讲大概的故事,只讲一个电影里刻画配角的非常小的细节。
兰西雅演的聋人女孩有一场戏是因为骗钱被抓进派出所,檀健次演的律师去捞她。
这个女孩的聋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相依为命的聋人哥哥为了保护她,意外伤人被送进了牢里,她一个人在街头靠骗十块八块的小钱为生,是那种绝不低头绝不示弱的人设。
在派出所檀健次用手语暗示她一边假哭一边讲述自己的身世,用卖惨让对方和解,这场戏在剧作上负责的是让这个女孩开始信任男主,把自己哥哥的案子交给他。
普通编剧应该写到这里就够了,但《震耳欲聋》的编剧多加了一笔,只有几秒钟——女孩被捞出来后在男主车里脸一直朝着车窗外,因为她眼睛里还在流眼泪。
观众会一下措手不及——不是假哭,是真哭。
这种不经意的设计,比大开大合的煽情更让我们心碎,这就是叙事效率高的一种表现。
看到这一幕我就知道这部片大概率稳了——配角就如此花心思设计,主角就更值得期待了。
果然,男主写得非常好。
二.男主的刻画
这个片子是有原型故事的——讲一个叫张琪的律师,帮助上海的一群聋人,对抗骗走了他们房子的金融诈骗集团,最终赢得了官司,拿回了房子。
本身故事也是强事件型的,但编剧没有按部就班把原型当流水账拍了,而是把叙事重点放在了“张琪”(片中叫李淇)的人物变化上,这是很冒险,但也很勇敢的一步。
结果也是很成功,我们来从头看编剧做了些什么。
开头的叙事效率就很高,编剧用了三场相连的戏,做了一个对比,就让观众知道男主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第一场戏是他想用帮无良企业打赢劳动仲裁来换取当对方的法律顾问,但哪怕赢了对方依旧叫他地摊律师,告诉他当法律顾问是要有资质的(你不配)。
第二场戏是上面提到的聋人女孩,男主被企业拒绝后遇到了求助的女孩,女孩认为男主也是聋人后代,“我们都一样”,所以会帮她,但男主拒绝了,留了一句“我们不一样”。
第三场戏是让助理不要接穷人讨薪的案子,因为“他们是普通人,只有普通支付能力”。
这三场戏单独看可能就是讽刺男主的冷漠和媚上,但连起来就完全不止这些了,里面包含了一次社会地位的转换,面对企业资本他是底层,是被上位者排除在外的人,但面对弱势群体的求助,他就成了上位者。
这种刻画好就好在,编剧并没有只是在批判角色,而是从这里开始就带出了其他边缘题材电影没有触及到过的更大的主题——在越来越固化的阶级中,普通人尚且维艰,那边缘人和他们的后代,何去何从?
这里还有一个编剧的功力体现,就是在两个主角的重大转折上,故意都模糊了动机,一个动机是男主为什么选择接下聋人的法律援助,另一个是男主为什么答应诈骗公司的封口费。
前者既可以被解释成想要钱和师兄的赏识,也可以被解释成想帮聋人女孩做些什么。
后者既可以被解释成想帮女孩打赢官司,也可以被解释成贪财。
这种模糊的好处,是给了观众对角色善恶的想象空间,也让他一下子离我们普通人很近——他成为了善恶的综合体。
于是,哪怕男主圆滑,冷血,表面上远离真善美。但因为在一开始编剧给观众的视角,就是一个社会性的视角,观众会共情这个男主,所以男主的虚假和虚荣,在观众眼里成了一种很心酸的被迫的努力。
而编剧刻画这种努力的巧妙方法,就是拍他的隐藏的同时,也拍他的流露。
男主去高尔夫俱乐部见人,第一次去不会用高尔夫机器,但因为同行都是业内大人物,所以假装自己会用。
还有他任何时候,见到那些所谓的律师前辈时,都卑躬屈膝谄媚逢迎,一切向钱看。
哪怕当他有了自己的律所,得了名和利,他依旧拼命追求各种物质享受和面子工程,好像想用这些东西彻底隐藏他的过去。
唯一的一次流露,是一次应酬喝醉之后,一个法律后辈对男主说,他和他的同学都因为他帮助那个聋人女孩的案子,走上了公益律师的路。
男主沉默了很久,对那个后辈说“先吃饱饭”“帮我和他们说一声对不起”,这是他不多的善的流露。
当然,善恶同体,在一个人身上是呆不久的,角色需要被激发,选择成为一个好人还是同化成恶人。然后就有了那场设计的非常好的电梯戏。
在一个长镜头里,一直跟随他的助理因为不认同男主的所作所为执意离开,二人在电梯爆发激烈的争吵,电梯门开开合合,最终一个走路离开,进入了地下楼层,消失在底层,一个坐着电梯上升,跻身上流。
这场戏很好,但本身我看到这里其实有些担心,我们都知道他最后肯定会寻回善良的自己,但人物在这场戏里已经作出了非常激进的选择,怎么把他拉回来?换句话说,需要多么大的刺激,他才会回到正义这边?
编剧又给了我一个惊喜,这个应该是我对这个片子最喜欢的地方——他开始在男主聋人后代的这个身份上做文章。
编剧注意到了两件事情,一个是聋人家庭里的健听孩子,哪怕你是健全的,你依旧会在成长中被霸凌导致“失语”,再因为家庭背景在社会中“失权”。
另一个是很多聋人只是听不见,他说话其实没问题,只是因为听不见,没有说话的意识,最终被社会的固有认知误解,成了“聋哑人”,让他们越来越不敢说话。
编剧很好地借用这两点,第一点用在男主身上。他就是聋人家庭的孩子,但从小被霸凌,一度不敢说话,哪怕现在有了自己的律所,也被诈骗资本和更上层的“前辈”威胁“别说话”。
第二点用在被诈骗的聋人群体上,他们被骗的一个社会性因素是社会默认他们饿不死就好,甚至不觉得他们会想要财富,反而只有骗子知道他们也和普通人一样有欲望,所以编剧让一个受骗的聋人在自杀前喊出了“我想戴金镯子,说我们这种人饿不死就好了”
当男主目睹聋人邻居自杀,两个点带来的刺激合二为一——
“聋哑”不再是一种生理描述,而是成了一种符号,延续了《药神》的表达,生理上的病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穷病——聋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你明明能说话,但有人不许你说话。
不再是某个具体事件让他重新选择,而是在当年他因为聋人父母被霸凌,此刻他因为底层出身被要求闭嘴,这些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他终将重新选择正义。
我也是到这里才真正明白片名的含义——最震耳欲聋的声音,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