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上的加图

遇冷的《三国的星空》,消散的“英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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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爆火的《品三国》到遇冷的《三国的星空》,

变的不是曹操或者易中天先生,是时代。

刚刚下单买了一张电影票,明天去电影院看看新上映的《三国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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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看这部剧的原因倒也简单。

其一,是因为该电影的编剧是易中天老师,作为从小看着易中天的《品三国》《品人录》《艰难的一跃》等等书籍长大的一代人,不说“欠易中天一张电影票”这么俗的话吧,去看看这部电影,就像探访一位自己所尊敬的旧友,听听他对过去一起晤谈的老问题有什么新观点,总是不错的,即便没有增进知识之功,也总有怀旧之用。

其二,是我挺佩服片方投这个片子的勇气的。

我感觉这个动画有点像前几年的《长安三万里》——因为《长安三万里》不是一部把噱头选在安全又火热的情绪爆点上的作品,没有吴京的《战狼2》《长津湖》那种电影的爱国宏大叙事,也不像《哪吒》系列那样憋着劲儿的大喊“我命由我不由天”,它讲的是乱世当中如李白、高适这般几个个体命运的流离、抉择与坚守,探讨的是人生的际遇、追求的意义,是繁华盛世过尽之后的“诗在,长安就在”。这样的选点,放在当下,其实两头都不讨喜。无论动画电影的默认受众孩子,还是陪这些孩子去的家长,掏钱买票的动力都会差好多。

好在《长安三万里》当时选在了暑期档,又有“唐诗”这个潜在的文化噱头做支撑。虽然造成了很多孩子在电影结束后大声背唐诗打扰其他观众这个负面效果吧,至少给了普通观众一个掏钱买票去看的明确理由。

但《三国的星空》在这方面又会先天不足许多。

首先它的上映时间选在国庆档,国庆不同于暑期,对电影是个比较尴尬的存在,有钱有闲的家长一般会抓紧这七八天的长假出门乃至出国去玩一玩,见见世面。而手头拮据一些的家长,你说服人家花钱带孩子去电影院看电影,总得有个足够充分、易懂的理由吧?哪怕像前段时间上映的那两部片子,电影看完之后。孩子哭着喊着要“杀光日本人”,也算是一个理由——因为确实有一些家长就是愿意掏钱让孩子受这个教育。

但《三国的星空》这一点上实在太不足了,我还没看电影,但基于电影介绍、对易中天老师操守、和对光线影业品味的理解,我大约也能猜到《三国的星空》想讲的主题是什么——

主角一定是曹操,要讲对曹操这个在《三国演义》中被脸谱化过度的人物基于历史的不同理解,如重新解读安史之乱中的李白、高适一样,重新去解读汉末乱世中的曹操、袁绍甚至是汉献帝。看看他们能展现怎样人性的张力与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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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立意,我盲猜的对不对呢?已经看过《三国的星空》的朋友,不妨留言讨论一下。

如果这个立意我猜准了,我想说它非但不是不好,反而非常深刻,但问题可能出在这个“深刻”上,一部想在国庆档这个紧凑档期获得好票房的电影,尤其是一部被公众普遍定位为给孩子看的动画电影,你想把问题谈深刻,就意味着距离你的目标受众太远了。

我看《三国的星空·第一部》的角色表,发现里面没有刘关张、当然更没有诸葛亮、赵云,我当时心想就不太妙——因为在大多数中国公众眼里,你讲《三国》,开篇你居然不讲“桃园结义”?居然不是“温酒斩华雄”“三英战吕布”“隆中对”“借东风”“七擒孟获”“空城计”直到“五丈原星落,死诸葛走活仲达”这一路讲下来?那算是讲什么三国啊?

虽然我上文提到的几乎所有典故,都于正史无考,按易老师的话说,是“罗贯中替刘备他们打的”。但是没办法,三国在中国老百姓眼里其实早已不是历史,而是神话,是一种社交货币。货币就必须有货币的特定仰视,你舍了公众普遍认可的刘关张、诸葛亮,非去还原一个被骂成乱臣贼子一千多年了的曹操——你当然可以辩称这更贴近历史的真相,但人性的真相却是大众其实并不在乎什么是真正的历史真相,他们想看的只是符合他们预期与价值观的解读。

当然,易老师当年在百家讲坛上“品三国”,把曹操解读为一个“可爱的奸雄”,曾经很有轰动效果,产生了极大的社会反响。但不要高估了这份影响力,就像我们无法低估《三国演义》在现实受众中远远大于它的基盘一样。

《三国演义》在民间庞大的影响力,以及尊刘抑曹的这种叙事惯性,是千年的历史累加造成的,更是传统帝制社会有意引导的一个结果。按照聂绀弩的评价,《三国演义》所讲的故事,就是“江山是姓刘的江山,即便皇帝不行了,江山也得再找个姓刘的人来做坐”。

这个“皇权虐我千百遍,我待皇权如初恋”的主基调实在是太被历朝历代统治者所喜欢了,于是《三国演义》,乃至《三国演义》成书之前的说书人,只有按照这个基调去说书,才能保证故事讲的多大也不会惹麻烦。

否则呢?如果你非说曹操是“可爱的奸雄”,觉得“生民百遗一”比江山姓刘还是姓曹的更“念之断人肠”、更重要——那你这在帝制皇朝时代,跟作死也没啥区别了。

于是,直到近代告别帝制以前,中国的读书人“品三国”即便有标新立异的想法,也只能放在自己书斋里小范围传播,无法透过通俗小说、戏本的传媒屏障去做公众化表达。

这方面,反而是罗贯中的《三国演义》本身,倒做了一点尽力的尝试——我们现在看到的《三国演义》,是清代毛宗岗父子大幅删改、调整后的版本,连最著名的“滚滚长江东逝水”的那首《临江仙》也是毛评本贴上去的。清代的这版毛评本当然非常极度的尊刘抑曹,但是如果你能找来元末明初的原本《三国演义》,会发现不是这样的,尊刘固然不得不尊刘,但对曹操,却也还没有毛评本那么多的丑化与贬损。而更多的是描写这位枭雄身上的“英雄气”。

这一点,考据卓著的94版《三国演义》也得到了还原和体现——94版央视三国演义刻画曹操就显然没有完全按毛评本来拍,而是更多的借鉴了原版。

而“英雄气”这个词汇,其实也是易中天老师当年聊三国的时候一直最强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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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从三国这段历史里品得出“英雄气”这个真味的人,是永远存在的,变化的只是他们能影响的受众的多少。

而什么是“英雄气”?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所谓英雄,就是一个人能自由的去张扬自己的才华、胆略、雄心和梦想的那种状态。可是在中国古代帝制皇权的逻辑下,除了皇帝之外所有的人自由性都是被束缚和压制的,有皇权背书的儒家伦理道德要求人们在家处处以父母为先,于国时时以皇上为重。所谓“一夫为刚万夫柔。”

所以中国人的“英雄气”在古代治世里是永远受压抑、甚至被扭曲的;只有到了天下大乱的时候,才有“乱世英雄起四方”,因为这个时候,管束和压抑“英雄气”的皇权变弱、失效了。英雄气,难得出来透了透气。

三国,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长期存在的大一统皇权——汉朝崩解的时代,“英雄气”确实是最浓的,而且尤以曹操这个人物身上最多。可是如前所述,“英雄气”恰恰是与皇权向龃龉的、是皇权最忌讳和防范的存在。

《让子弹飞》里的黄四郎为什么一定要杀张麻子?因为,“黄老爷说你霸气外露”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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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如果看了三国,都迷上了“可爱的枭雄”曹操、觉得只要天下能重归平定,换不换皇上无所谓,那后世皇帝还睡得着觉?

所以《三国演义》从成型、到成书、再到删改,是一个弱化“英雄气”的过程。“英雄气”最足的曹操一定要被贬损,从英雄而枭雄、从枭雄而奸雄,乃至从奸雄而奸贼;被画成一张白脸,遭到万世唾骂。

甚至刘备身上的“英雄气”也要被抽离,底层出身、百折不挠、万念不能乱其心、坚刚不可夺其志的人格魅力要被弱化;变成一个耳大有福、双手过膝、老天爷追着让他当皇帝,自己却哭哭啼啼、忠厚仁孝过度,却看不出啥能耐的软蛋怂包。

最终。公众心目中的那个刘备形象,可能当得起传统社会的一切赞美,却唯独当不起“英雄”二字。以至于后人都觉得曹老板那句话只是单纯的商业互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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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的版本更迭史,就是一部皇权驯化下的英雄气消亡史。三国的故事从一部张扬着朴素人性色彩的传奇英雄故事,逐步被驯化成了一部“忠奸史观”的脸谱化样板戏。

奸臣如曹操固然不能被写成英雄,不然篡位就有了合法性,可忠臣如诸葛亮乃至圣主如刘备却也不能太英雄,不然会让不那么英雄的刘禅、孙皓们坐不安稳。

从这个角度来讲,易中天老师当年的《品三国》,和今天的《三国的星空》,都是有他的价值的,因为他在跳出旧时代皇权遗留的那个“忠奸史观”,还原那段历史本应具有的英雄气,以及背后的朴素人性。

但是,《品三国》当年的爆火与《三国的星空》今日的遇冷,又是各自其原有自的。

我觉得,《品三国》推出得那个本世纪头十年,中国主流舆论场还普遍有那么一点“学生气”,公众愿意听专家、教授、公知们去讲一讲他们的逻辑和道理,哪怕这些逻辑和道理是违背乃至冒犯他们固有认知的,哪怕这些逻辑和道理对他们的现实生活没什么用。

前两天我和押沙龙老师连线聊天,他就感叹过这个问题,他说:那个时候几个朋友聚在一起,还愿意理性认真、却又热火朝天地讨论一点这类天马行空、冒犯固有认知、也没什么实际利益的问题。

我羡慕的问:那是个什么样的场景?反正我没赶上。

二十年后的现如今不同了,若说今天的公众舆论有什么特点。那么第一就是他们极度讨厌被冒犯、颠覆自己固有认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是拒绝更新自己脑内的那个预装系统的,你说一个什么事情,只要和我固有观念不符,那我不听不听就是不听!你这个死汉奸、臭公知,给我滚一边去。

第二,则是大部分人却又是高度务实的,本就对“虚的”不那么感冒的中国人正在紧张的节奏下对哲学、诗歌、历史、艺术更加丧失了了解兴趣,张雪峰说数理化、文史哲乃至新闻等等都是“天坑”的那种极端务实主义越来越引起共鸣。

我们务实到甚至连看个电影,也要追求能不能给自己提供立刻兑现的情绪价值,《哪吒》是因为能喊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能成、《小妖怪的夏天》则是直接刻画了职场困境能火。可是《三国的星空》这种,曹操这种出身上层、生于汉末的人,到底是“奸雄”还是“可爱的奸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三句话能给我讲明白吗?

英雄气?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英雄气?只有英雄气短。饭若是吃饱了,要英雄气又有何用?你没看现在短视频剧都流行起“狗腿流”(给权贵当狗腿子、入赘豪门)了么?只要能成功,管他英雄还是流氓,谁还问手段?

所以,《三国的星空》作为《品三国》的某种精神继承与延续,遇冷也算是个必然吧。不是易中天老师变了,而是时代变了,公众的兴趣变了,或者说下沉了。时代,又一次与曹操、与那种英雄气擦肩而过,渐渐变得难以去欣赏了。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查了查,发现《三国的星空》票房确实还没过亿……意料之中吧。

当然,也还会有人去看,像我,这个群体还在。只是,残酷的是,现如今想成一部现象级的爆款商业电影、甚至哪怕只想收回成本,靠少量理性真粉是绝对撑不起来的,它必须有舆论风口的加持、讨好更多的受众。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

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

凄凉蜀故妓,来舞魏宫前。

这是刘禹锡的《蜀先主庙》,写三国数得着的诗句之一,其实在脸谱化为忠奸样板戏之前,历代中国文人咏叹三国重点就是这个——英雄气永存,永远的向往着在历史的天空里闪耀,但到底是伸张还是蜷缩,到底是飞龙在天还是潜龙在渊?

要看时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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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从《品三国》到《三国的星空》,变的不是易中天先生,是时代。

全文完

本文4000字,感谢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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