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的星空》之憾:易中天老师找到了璞石,却未理出美玉
一篇“鸡蛋里挑骨头”的观影感
各位好,昨天《遇冷的《三国的星空》,消散的“英雄气”》一文,因为有些错误需要订正,在主号上删除后重发在次号上了,在此也再次提醒大家,如果喜欢我的文字的话,请几个公众号都关注上,我自己也不知道哪天会在哪个号上更新:
如昨天的文章所述,这个假期,我去看了《三国的星空》,因为我从小就是三国迷、也是易中天老师的粉丝,多年之后,他编剧执导的这部动画大电影,无论从“欠一张电影票”还是于己怀旧的角度,都不能不去看一下。
看完之后,和任何一部电影一样,感觉还是蛮复杂的。
先说好的一面:《三国的星空》其实在质量上远远超过我的预期,无论是战争场面的宏大,洛阳城市的美仑美奂,还是电影中出场人物服饰、器具的考究、物出有据,都堪称上乘,由于采用了动画的手段,电影的一些场景也的确系统的还原了汉末乱世“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恐怖,甚至一些两军作战的场景也让人耳目一心。音乐、音效也堪称走心、震撼。
作为一部国庆长假期间,主要面向孩子和遛娃家长的合家欢商业动画大电影来说,我觉得这部电影给人的观影体验绝对是“料给足”的,算得上诚意满满的良心之作。
版权问题,这里没办法给大家贴图,逐帧分析电影拍的有多么考究了,大家不妨自己去看。
尤其该电影现在上座率并不很高,去电影院观影有一种前几年在国内看维伦纽瓦的《沙丘1、2》的“捡到宝”的感觉——既享受独家观影的清静,又能体验到作品的震撼。
当然,由于电影是调用巨大、协作体系庞大的工业品,它本身就是一门缺憾的艺术,任何电影其实都无法达到尽善尽美,总有缺憾。
《三国的星空》也一样。
一定要说缺憾的话,我觉得这部电影在立意上可能有些偏离《三国的星空》这个让人充满遐想的好题目——我一边看电影一边想,这个电影不应该叫《三国的星空》,应该叫《三国的太阳》,或者叫《忠肝义胆、神文圣武、纯仁至孝、承天广运、肇纪立极魏太祖曹操传》似乎更贴切一些。
开个玩笑,但这个玩笑有两层意思:
1、只有优点的曹操
首先,其实是该电影虽然叫《三国的星空》,但主要笔墨却没有用于展现汉末三国的英雄群像,而是过度聚焦于曹操这一个人物,以他为“传主”去讲故事了。
星空本来应是群星闪耀的,但如果出一个浑身上下光芒万丈的太阳,群星就会暗淡隐匿,让人看不见。
而《三国的星空》第一部,给人的确实就是这种“赞美太阳”的感觉——本来在有限的电影时长内,聚焦于一个人物重点刻画,也未尝不是选择。但电影中的曹操实在又被描绘的太完美无缺了,他不仅有历史和演义小说里的意志坚定、英锐果决、乐观开朗,还添加了许多诸如对大汉的忠诚、对万民的体恤这种其实于史无考的元素。影片里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曹操在临战前检视军队还不忘“尊老爱幼”,劝阻老人和孩子不要应征上战场,而两人都意志坚定的表示要为曹老板平定乱世的伟业出一份力。看到这个地方我确实有些犯晕——这不就是《三国演义》小说里“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的那个笔法么?顶多再加一点主旋律电影里常有的上下一心、同仇敌忾。怎么揉吧揉吧全用在曹操身上了?
而屠杀徐州百姓、杀有孕在身的董贵妃、进行一轮又一轮排除异己的政治清洗这样的桥段,在电影当中就都被略去了——连曹操小时候和袁绍一起偷人家新娘子的故事,都被改成了更和谐的偷香炉。
哦,电影还让曹老板养了一只宠物狗,以体现他的仁爱随和,却不愿在曹操的负面故事上费笔墨。
一句话,《三国的星空·第一部》里的曹操,是个从头好到尾,人格愈发高大,几乎找不到什么大缺点的完人。
当然,一部两个小时的商业电影,时间有限,把传主描绘成一个绝对正面形象,也不失为最容易让普通观众接受、引发共鸣的一种选择。
但这也只是一种选择而已,对戏剧而言,本来还有另一种更好的选择:那就是充分展现人物的复杂性、多面性和性格张力,从中获得一种更迷人的观影魅力。
你看,莎士比亚的名剧《麦克白》《奥赛罗》《威尼斯商人》,都是这样写的,一个好主角好里带坏;或者一个坏主角、坏中带好;不仅不影响角色的魅力,反而会让人物更加可信、可爱。
甚至英雄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走向宿命中的堕落,或者在是否要“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的道德抉择中逐渐走向自己的反面,乃至“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这都是非常有艺术价值,能够让一部剧作名扬千古的切入点。
而曹操这个人,原本恰恰是这样一个复杂的多面体。在当代国内最早在公众面前提出并还原这一点的恰恰是易中天老师本人。
我至今还记得易中天老师当年在百家讲坛《真假曹操》那一集对曹操的评价:“曹操这个人,他是既狡诈又老实,既温情又狠毒,既宽容又报复,聪明绝顶、愚不可及;狡猾奸诈、坦率真诚;豁达大度、疑神疑鬼;宽宏大量、心胸狭窄;大家风范、小人嘴脸;英雄气派、儿女情长;阎王脾气、菩萨心肠。”
当时不知多少观众,像童年的我一样就因为易老师这番讲述而对曹操起了无穷兴趣——原来一个历史人物可以如此复杂、多面,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曹操为什么会如此矛盾?
《百家讲坛》当时是电视节目,易老师没来得及细讲,于是我们只好去看书,书看多了我才渐渐理解易老师在说什么——绝对的权力可以腐蚀所有人,并首先是权力的拥有者。
曹操这个人,年轻时代肯定是有活泼的性格、济世救民的伟大理想的,但中国古代秦制皇权这个制度设计实在是太变态了,它拒绝退让、拒绝分享,所以君臣之间、君民之间,乃至君与其他与之争天下的“贼”之间,就处于一种永恒的无法妥协、无法休战、你死我活的彻底斗争当中。你把任何一个人格健全的人丢到这种权力的旋涡中,他都只能逐渐走向扭曲变态。甚至越活泼、越敏感的人格,在这个扭曲过程中撕裂的就越严重。
历史上的曹操从少年英雄,逐渐走向狠辣枭雄的故事,就是这样一场典型的悲剧——曹操,就是三国乱世中的那个“持戒人”,他是英雄,但却是一个一步步被权力腐蚀和扭曲了的英雄。
走进电影院之前,我本来是特别期待的电影会怎样打磨好这块璞玉——
比如,曹操怎样因为父亲的遇害而发狂,从吟诵“生民九遗一,念之断人肠”的慈悲,突然走向屠徐州百姓,泗水为之不流的狠辣?
又比如,曹操怎样因为吕布偷家兖州,自己军中断粮,不得不默许程昱以人肉充作军粮?
再比如,曹操怎样因为衣带诏事件,意识到自己“奉天子以讨不臣”的忠臣之路终究此路不通,杀董承全家,赶尽杀绝到连有身孕的皇妃都不放过?
他与汉献帝、与袁绍、与陈宫又怎样在历史的捉弄与体制的无奈下,从朋友走向了敌人?
然而这些能很好体现曹操人格张力与魅力的故事,却都被电影彻底规避掉了。
电影讲述的是一个完美的曹操,让他美好的人格理想在毫无阻力的理想世界中无摩擦滑动,最终波澜不惊的滑向了故事终点。
可以说,在宏大壮丽的场面下、在激烈战争的表象下,故事本身内在的人格张力与冲突却是严重不足的。曹操最初想成为好人、忠臣,最终就成为好人、忠臣,淡然无味。
在这部影片中,我们没有看到易中天老师当年首倡、并价值重大的那个人格复杂、并给人带来无限追问的曹操。易老师是点出了璞石里藏着美玉的人,但在本剧中,却没有把它理刻出来。
也许是因为各方因素掣肘吧,不知道为什么电影最终呈现效果在这方面留下这样的一个美中不足。
2、只见“太阳”的“星空”
而这个问题又连通了电影的第二个缺憾——即便不以“星空”式的群像剧来要求,而是以曹操为传主的主角戏来看。《三国的星空》中汉献帝、袁绍等“次主角”乃至配角的人物形象依然是不够立体、丰度不够的。
有人批判《三国的星空》没有刘关张、没有诸葛亮,甚至明明在这个时期活跃且和曹操联动的董卓、吕布、张绣、陈宫什么的都没写。我觉得倒是可以理解:两小时的电影,为了聚焦几个关键人物,舍弃是必须的。
真正的遗憾在于,即便电影琢磨刻画的几个其他角色,也都是围着曹操转、用以描绘和烘托他某个侧面的“工具人”,而没有自己独立的人生动机与逻辑。
说白了,就是人物立不起来。
这一点,从电影汉献帝对衣带诏幡然悔悟,连夜赶去曹营,挡在突袭的袁军前面大吼“吾乃大汉天子!”吓得袁军退避三舍这一出戏里,你就能鲜明感觉到了。
抢了长坂坡张三爷活计的汉献帝,不像是个君主,倒更像曹操的学生和跟班,他的存在,完全只是为了体现曹操“忠”的那一面。
电影中的一切人物,基本都是以曹操划线的,同情曹操、理解曹操、最终跟随曹操的人就都是正面角色;嫉妒曹操、敌视曹操、最终反对曹操的人,则都是反面角色。
理解了这个逻辑,你就知道为什么与曹操彻底走向正面相反,电影中的袁绍要彻底走向反面。
记得易中天老师当年对袁绍有一段神评,说袁绍这个人,他的愚蠢、固执、狂妄的三位一体。他因为愚蠢而固执,因为固执而狂妄,因狂妄而愚蠢。归根结底,是做人的失败,是性格的失败。
在《三星》这部电影中,许多原创情节在展现袁绍的这个“三位一体”时,确实是有神笔的——
比如袁绍换衣服那一段戏,他要穿头巾,属下马上恭维他“头巾好啊!羽扇纶巾,儒将风度!”
他突然又改主意要着带冠,属下马上又改口:“冠带好啊!峨冠博带,汉官威仪!”
我看这一段的时候真的忍不住会心一笑,仿佛又看到易老师当年身为“麻辣教授”在讲台上的风趣幽默、妙语如珠。易老师用聊聊数笔,就描绘和讽刺了上位者永恒的信息茧房困境和纠错能力缺失,确实是宝刀未老。
但问题是,袁绍这个人在官渡之战中走向愚蠢、固执、狂妄,是否等价于他在之前一直如此呢?
真实历史上的袁绍,显然不是这样片面的,他能扫平群雄、一统河北,在洛阳面对董卓的倒行逆施、刀刃相逼,喊出“吾剑未尝不利!”在界桥之战中,面对公孙瓒的白马义从的包围,能愤然而起、以盔掼地,喊出“大丈夫,愿临阵而斗死!岂可入墙而望活乎!”。
曾经的袁绍也绝对是个英雄。
《三国的星空》如果能把袁绍的这一面英雄气写出来,那么电影至少能呈现曹袁“双星并峙”,让“星空”名至实归,而不是现在所呈现的曹操“独日当空”。
很可惜,电影没有这样选择。如同剧中的曹操是一个性格走到底一样,剧中的袁绍作为烘托曹老板光辉形象的反面,好像一出场也就是又蠢又坏又固执的样子,跟他那个单蠢兄弟袁术合二为一了。
这种人,到底是怎么统一的河北呢?就因为他中的那张四世三公的母胎彩票?我要是没看过正史,我真想写信问问编剧易老师。
其实历史上的袁绍,本来是很有一番说道的。
比如《后汉书》《三国志》等作品虽然尽力为尊者讳,但显然曹袁两家最初的关系,是盟友,甚至是半主从关系。
前期的袁绍一直用自己的势力为发育期的曹操提供着翼护,曹操也一直跟从、或者至少不敢忤逆自己的这个“大哥”。双方背靠背分别朝南北发展,其关系很像后来日本战国时代织田信长与德川家康早期那种背靠背的状态。
而双方关系最终走向破裂,展开官渡之战,最主要原因就是曹操大胆的选择了“迎奉天子”。
把汉献帝攥在手里之后,袁绍发现他指挥不动曹操这个“小老弟”了,汉献帝封曹操大将军、封袁绍太尉,真入朝上班,袁绍居然还得走曹操后面。
“袁本初集团曹孟德分公司”居然一夜彻底析股独立了!小老弟反成大哥,要骑在自己头上,这个变局让袁绍顿时心态爆炸,作出了错误判断,想在曹操羽翼渐丰之前强行将其并购,于是就盲目开打了官渡大战。
而官渡之战中袁绍所展现的那种优柔寡断、排言拒谏也愚蠢、固执、狂妄的三位一体性格,恐怕也不完全是他的自我选择使然。
袁绍出身汝南袁氏,他能客居冀州、最终一统河北,最大的原因就是他的出身与性格获得了河北当地各门阀豪强的一致支持,但这种支持是需要对价赎买的,所以袁绍帐下的谋臣,如审配、郭图、田丰、许攸、沮授、田丰,看似是“谋士”实则更像是“议员”,每个人身后都代表了一派河北门阀的势力,袁绍作为“总统”甚至“议长”必须在各内部派系之间搞平衡,而不能如曹操那样完全基于自身势力的发展,高效的做最优的选择。
河北是袁绍的基业,却也成了他的桎梏。
相比之下,曹操则不然,他本来就是袁绍丢在河南的一个支部分公司,曹操在发展自身势力的过程中,最大限度的利用了他在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的宗族和乡党势力。所以曹操起家时,帐下的核心武将都是曹氏或夏侯氏的宗族,谋臣则由荀彧领班,核心也是当地乡党豪强的才俊和代表。
这个核心班底就是曹老板击败群雄、统一北方的最大原因所在。
确切地说,在官渡之战时,曹操和袁绍这两个集团的本质结构是不一样的,曹操领导的是一个以其为核心、相对单元化的,更小却更结实的军国团体。而袁绍统领的却是一个看似强大、实则松散的河北门阀联邦、乃至邦联。这两者在治理难度、决策机制上本来就是不同的。所以曹操的得未必是袁绍的失,假使二人异地以处,曹操真未必就一定能规避袁绍的失败。
这一点,郭嘉在官渡战前的“十胜十败论”中虽有提及,却并没有完全点透(郭嘉的方式主要还是靠疯狂肯定曹老板,表达内部团队对他的绝对忠诚与支持)。唯有我们以历史的后见之明,方可知晓。
而通观古代中国史,从战国时代试图合纵的山东六国败给东出的秦国开始,一个通用的惯例就是巨大却松散的、弱核心的联合体,总是会败给独断的、强核心的军国集团。这是因为我们文化的“制度工具箱”中不提供能够稳妥协调联盟集团内部各方利益、达成“合众为一”式的高效妥协的制度工具。
于是多元总会败给一元,联盟总会败给一统。官渡之战实质就是重演了一遍这个在古代中国史上一再屡试不爽的铁律。
甚至可能袁绍在官渡战败之后也逐渐琢磨明白这个事情了,他遗嘱把河北一分为四,分别让自己的三子一侄管理,看似是昏招,实则也算是一种联盟模式崩解之后无奈的选择——我这套和稀泥显然不行了,河北人心散了,那就分家单过吧,看看能不能换个新的模式?——袁本初·戈尔巴乔夫·绍。
我觉得,《三国的星空》既然将笔墨放在了“官渡之战”上,如果能把这个秘密讲清楚,或者哪怕稍加触及,也足以让观众眼前一亮,在艺术上拔高一层。
可能是动画这种电影形式,想要表达这种较为复杂的逻辑确实比较难,我们没有看到这种尝试。
而在处理曹操和汉献帝这对君臣关系的时候,电影同样选择了较简单易懂,但更脸谱化的处理方式——曹操忠心耿耿,匡扶汉室,汉献帝年少无知、被奸臣进谗言蛊惑,误授了衣带诏,最后幡然悔悟,助曹打赢了官渡之战。
且不论这样的处理离历史事实有多远,在模式上,它至少没有突破《说岳全传》《杨家将》乃至《三国演义》本身的那种“忠奸史观”——也就是天下太平要靠忠臣、忠臣(曹操)无比光荣正确,而乱世、误会、灾难都是奸臣(董承)搞出来的,奸臣蒙蔽了君主、君主误害了忠臣,一旦把奸臣消灭干净,伟大的盛世即可到来。《三国的星空》只是把《三国演义》里用来描述诸葛亮和刘禅某些对手戏的笔法,换到了曹操和刘协身上而已。
但是中国历史上,“明君贤臣乌托邦”是永远无法达成的,原因并不在于总有董承、袁绍这样的内奸和外敌捣乱,而是这个体系逻辑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听上去很美,可是君并不能完美替换父亲,臣也无法完美的当儿子。由于皇权太巨大、完全拒绝分享,为臣子的太能干了就一定要受到猜忌和担心功高震主,有了能力取而代之却不取代,皇帝自己都不相信、不放心,反而要除你后快。
从西汉的霍光,到明代的张居正、晚清的曾国藩。故事一直就是这样的,不想当篡臣的权臣,最终下场都不太美妙。
历史的上,真实的曹操和刘协的关系从构筑到崩解,这个悲剧本来是反应这种底层矛盾引发反思的最典型素材,曹操是不得不奸的。
但很可惜,《三国的星空》也没有在这个方向着墨。曹操在剧里一点都不奸,于是也就没有了这个矛盾。
当然我知道,对于一部国庆档的商业动画电影来说,以上的“挑刺”可能有点要求过高了。但怎么说呢?作为一个从小读易中天老师的文章,听他讲“可爱的奸雄”的晚生,确实更期待在他编剧的这部作品中看到一个“毫无全好、坏无全坏”的曹操得到更立体、更有艺术张力的呈现,也期待汉末的群雄、谋臣、勇将、佳人能如剧名《三国的星空》一样群星闪耀,而不是曹操一个人物皓日当空,其他所有人都只是陪衬、完全看不到他们的星光。
不做到这些,作为一部商业片依然也是合格的,但作为易老师操刀编剧的作品,受众难免会期望更高许多,毕竟是他,曾为我们启蒙了这些。
3、为什么“三国”成不了“冰火”
当然我也知道,剧作毕竟不同于个体写作,它要屈从于许多现实——首先就是受众的审美习惯和审美品位。曾经有读者问过我这样一个问题:“小西,你觉得《三国演义》算不算,或者有没有可能改编成中国版本的《冰与火之歌》?”
我想了想后说:这个事儿,主要不看编剧,要看观众答不答应。
三国虽然和冰与火故事背景是相似的——都是一个绝对力量的王权陨落之后的群雄的逐鹿故事。但我们文化中根深蒂固的“大一统思维”比较有意思,它强调即便在权威退场的乱世中,也有且只有价值坐标系和方向是正确的,得之者可“一天下”。所谓“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你可以看到,自古以来的中式乱世小说,大多脱不开这个单一指向性的窠臼。以《三国演义》为代表的古代乱世小说,天下土地要归“有德之人”,于是拼命描绘刘备怎么携民渡江、怎么仁义礼让,诸葛亮怎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让他们成为小说的绝对主角。
易中天老师《品三国》,刮起“曹操热”之风之后,很多后世改编的影视剧,如《新三国》《盖世英雄曹操》等,又似乎改走了马基雅维利《君主论》风,强调统一天下的主角必须精明强干、甚至杀伐果决。
而易老师亲自编剧的这部《三国的星空》,好像又把这个坐标又改了回来,把曹操当成“加强版(三国演义版)刘备”那样刻画,强调他怎么即有能耐还又仁义、忠孝爱民,理当“得天下”。
这样的单一坐标轴,一定会产生单一的主角叙事,于是《三国演义》本写群像,写着写着就“歪楼”成了蜀汉创业史,而原本深知曹操多面性、“可爱的奸雄”的易老师,最后《三国的星空》也拍成了《三国的太阳》。
为什么?因为作者们脑中勘定乱世的那个“有德者精神”都是既定、独一的,谁符合它,谁就是主角,能够(至少应该)得天下。
甚至你看二月河写《雍正王朝》《康熙王朝》这种治世小说的,不也这个调调么?歌词里唱“得民心者得天下”,可得天下者真的是因为得了民心么?管它是不是呢!反正我能写成他是,于是康熙、雍正都成了心系万民、勇立潮头的帝王改革家。
但有没有可能,这个描绘乱世的思路本来就是错的呢?——每一场乱世,本就不存在一个既定答案,乱世的产生,不是因为之前的治世、忘记了初心或者偏离“祖宗成法”。乱世来临本身,就昭示了旧的那套社会体系已经过时了,需要更新。
那么哪一条新路才是让体系重归安定的解决之道?身为乱世中人,可能大家谁都不知道。没有人是天生的明君圣主,天选之人,只能靠“万物竞逐”,靠残酷的“进化算法”去试错。最终“试”出一个最优解,完成社会系统的更新与迭代。
《冰与火之歌》的故事逻辑,其实就是这样的,这个逻辑让它能支撑起一个群像而不是单偶剧:“有债必偿”的兰尼斯特家、“凛冬将至”的史塔克家、野心勃勃的马王、一心回归的龙妈、还有身为守夜人,在困苦和冷落中玉汝于成的雪诺。他们每个势力、每个人都有自己迥然不同的生存哲学与处世之道,不同的思路在这个乱世里多线竞逐,最终进化出一个新的治世。
这个过程中没有人是绝对邪恶或者绝对正义的,于是作者和编剧就不需要过度的“为尊者讳”“为有德者讳”,因为这种剧展现的都是人,而不是人格化的救世神、或圣人。
我觉得这个思路如果能套用过来重述三国,是可以把人物写的更鲜活立体、故事更精彩、也更得历史真昧的。
但还是那个问题,在问有没有编剧能写出这样的剧本之前,我们先得问大多数中国受众能不能接受这样的复杂叙事?
如果不能,即便易老师能把他心目中“可爱的奸雄”“三国的星空”写出来,观众可能还是不买账——甚至更不买账。
结尾还是说一个我这次去观影的段子吧——我后排有一个小朋友,从进了电影院就问他爸:“(这部剧)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甚至直到电影结束了,他还在确认:“曹操是好人吗?袁绍是坏人吗?那皇帝(汉献帝)是好是坏?”
你看,孩子的思维很有趣,他只能靠分好坏来跟上电影的叙事节奏,给孩子拍的电影于是就不能才复杂。但我想,如果我们成年人的观影、处世思维也始终停留在孩子这个层面,读史观影只会“分好坏、辨忠奸”而不体察和欣赏人性、制度的真相……那么,一部想获得商业成功、拍续集的电影,除了这么拍,又能怎么拍呢?
全文完
本文8000字,影评兼史评一篇,愿您看的过瘾、有所启发。
最后想说,还是衷心感谢易老师能给我们献上这样一部剧作——我知道现如今对这部片子的争议很多,但就像我自己写文章肯定不全对一样,艺术作品总有缺憾,重要的是不断去表达、去创造,而受众应该珍惜和宽容。易老师年近八旬了,功成名就、还愿意在一线拍出这样一部电影,引发公众对三国这段历史的思考和热议,总是有益的。
至少,易老师的这部片子,能容我们去肆意评论、甚至去批评。
这很难得了,要支持、要珍惜、要宽容。
作品有遗憾,但我呼吁大家买票支持,因为这样好的题材、编者和团队,我期待它能有更好的第二部。
为文不易,喜欢请关注、转发、赞赏三连,
我的作品也定有不足,而您的支持也是我越写越好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