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真理

千年明月又中秋 留得清光共温柔

又到中秋,如今的传统节日在许多人的眼里已经变成了吃货的盛宴。当然,这是文化发展的规律使然,大文豪如鲁迅,也选择在中秋吃吃喝喝。比如1912年9月25日正是中秋佳节,鲁迅就和一辈子的好朋友许寿裳,还有许寿裳的大哥许铭伯一起喝到晚上十点。大概当天天气不错,鲁迅回到家后看见“圆月寒光皎然,如故乡焉,未知吾家仍以月饼祀之不”。虽然鲁迅在青年时期发牢骚说“越中地棘不可居”,但是人过三十未能免俗还是流露出思乡的情怀来。
现在中秋节的节令食品是月饼,绍兴人鲁迅的家乡旧俗也是用月饼在中秋节祭祀月亮,足见月饼的全民认同度比饺子高多了,整不出南北矛盾,不过“月饼”作为一种食物的名词到宋代才出现,作为中秋节的节令食品则要晚到明代,万历天启年间太监刘若愚写了一本笔记叫《酌中志》,里面第20卷详细记载了中秋仪式“八月,宫中赏秋海棠、玉簪花。自初一日起,即有卖月饼者,至十五日,家家供奉月饼、瓜果。如有剩月饼,乃整收于干燥风凉之处,至岁暮分用之,曰团圆饼也。”
我看到很多营销号每到中秋就会贴一张所谓“考古出土的唐代月饼”,其实那是1972年考古工作者在新疆发现的唐代点心,它的纹饰很漂亮,与今天的广式月饼十分的相似,但实际上唐代还没有月饼,这枚所谓的月饼应该是“胡饼”。稍晚到了五代宋朝,才出现了第一代中秋的节令食品——“玩月羹”,月饼可称是中秋食品的2.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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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宝相花纹胡饼 新疆自治区博物馆藏,引自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9874837
除了吃月饼之外,中秋夜还有很多其他的习俗,以北京地区为例还有迎兔爷的习俗。根据《清稗类钞》的记载:“中秋日,京师以泥塑兔神,兔面人身,面贴金泥,身施彩绘,巨者高三四尺,值近万钱。贵家巨室多购归,以香花饼果供养之,禁中亦然。”兔爷其实就是月亮神的一种化身,老舍曾经详细的描写了兔爷的形制:“脸蛋上没有胭脂,而只在小三瓣嘴上画了一条细线,红的,上了油;两个细长白耳朵上淡淡地描着点浅红;这样,小兔的脸上就带出一种英俊的样子,倒好像是兔儿中的黄天霸似的。它的上身穿着朱红的袍,从腰以下是翠绿的叶与粉红的花,每一个叶折与花瓣都精心地染上鲜明而匀调的彩色,使绿叶红花都闪闪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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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晚期泥质兔爷 故宫博物院藏,引自https://www.dpm.org.cn/collection/sculpture/233280.html
无独有偶,我们的邻居韩国在这一天也有一个传统节日——秋夕节。韩国的秋夕节习俗和中国的中秋节略有不同。咱们吃月饼,韩国秋夕节的节令食品是松饼、芋头汤和秋夕黄鸡。松饼是一种有馅儿的蒸饼,一般用毛豆、板栗、红豆、大枣做馅儿,蒸的时候要在蒸屉底下垫一层松针,所以叫“松饼”。
韩国秋夕节的由来也比较有意思,一般有三种说法。成书于明代早期的朝鲜《三国史记》曾经记载,公元前57年到公元668年之间,朝鲜半岛分为三个国家,高句丽、百济、新罗,其中的新罗国宫廷从七月十五开始到八月十五要组织宫廷女官的纺织大赛,到了八月十五那天要根据大家纺织的成果评定名次,输了的人要请赢了的人喝酒吃肉,大家一起跳舞来娱乐;第二种说法来自中国的史书《隋书》,记载新罗国宫廷在八月十五的时候要组织射箭大赛,比试完了之后要举办宴会来进行娱乐;第三种说法来自日本僧人圆仁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记载新罗国曾经于八月十五这天在一场战役中击败了敌人——位于中国东北的一个强国“渤海国”,所以全国要在八月十五这一天欢庆胜利。
这时候就会有小伙伴问啦,韩国的秋夕节有来源,我们的中秋节是什么来历呢?中国古代崇拜天,比如说商代的最高神“帝”,就是天神。天上出现的日月星辰、云雨彩虹等等也都有神性,所以也受到人们的崇拜和祭祀。到了西周,这种和天对话的祭祀仪式,需要周天子来完成,在《礼记》中,就记载了“天子春朝日,秋夕月。朝日以朝,夕月以夕。”这里面的夕月,就是崇拜和祭祀月神的仪式。

夕月仪式的举办地也有要求,三国时期孙吴的历史学家韦昭在给历史书《国语》注释的时候写到:“拜日于东门之外,然则夕月在西门之外也。”比如,今天的北京既有拜日的日坛,也有夕月的月坛,月坛就是举行夕月仪式的地点,在旧北京城的西方,正应了那句“夕月在西门之外”,也可以说明祭拜月亮的仪式从古代一直传承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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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月坛公园夕月亭,引自抖友阿杰游记
中华文化的一个特性就是从上到下的不断下移,祭祀月亮的风气也逐渐从天子这样的高级贵族逐渐下沉,内涵也在逐渐发生变化。到了魏晋时期,士大夫这一知识分子阶层开始在秋天赏月。比如《晋书》旧记载:“谢尚时镇牛渚,秋夜乘月,率尔与左右微服泛江。会宏在舫中讽咏,声既清会,辞又藻拔,遂驻听久之……”谢尚是东晋的名士,曾经在牛渚,也就是今天安徽马鞍山采石镇这个地方带兵。牛渚位于长江之畔,到了某年秋天,他看月色十分美丽,就和手下人穿便装渡江赏月。正好在这个时候,东晋的另外一位名士袁弘也在江上,坐着小船一边赏月一边诵诗,朗诵清晰悦耳,文辞华丽出众,谢尚听入迷了,停船欣赏了很久……既然两位名士都不约而同到江上赏月,可见东晋时期秋季赏月已经成为一种风气。

到了唐代,秋天赏月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固定到了“中秋”,也就是八月十五这一天。比如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有一首诗叫《中秋夜禁中独直对月忆元九》,白居易曾经在唐朝的首都长安当过翰林学士,要负责为皇帝起草文件、创作文学作品,翰林学士的办公场所是翰林院,地址在皇宫大内之中。唐朝和现在一样,行政单位到了节假日也有人值班,某年中秋之夜,白居易恰好赶上在单位值班,值班的时候很孤独,他就想起了好朋友,也是著名的文学家元稹。当时元稹仕途不顺,被贬到千里之外的湖北江陵做地方官,于是在诗中,他写道:“三五夜中新月色,一千里外故人思。”

但是,看待一个节日是否重要的标准,是放不放假。唐代中秋节虽然已经有了节日的内涵和活动,但是还没成为法定假期,到了北宋神宗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朝廷规定中秋节放假一天。宋代的城市非常繁荣,所以市民阶层的文化见诸于文字记载之中。之前的贵族游江赏月,吟诗作赋,宋人又是怎么利用中秋这个假日的呢?宋代的《东京梦华录》中记载:“(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可见有钱装饰自己的家的豪宅大院,市民阶层则到酒楼庆祝节日,宋代的中秋节已不再局限于贵族士大夫阶层,成了典雅文化的唱和宴饮与市民文化的饮酒娱乐并轨并行的节日。我们现在的中秋记忆,就是来自于宋人市民文化对于中秋节的形塑。
千年月光依旧,照见的却是不同时代的人间烟火。从周天子的祭坛到宋人的酒楼,从鲁迅的乡愁到我们的团圆,中秋从来不只是个“吃”的节日。那轮明月,见证着文明的诗意流转——当祭典变成诗篇,当宫廷习俗走入市井人间,不变的,是中国人对圆满最深的眷恋。今晚当你举起月饼时,不妨抬头看看月亮——它承载过谢尚的雅兴、白居易的思念,也正照亮你此刻的团圆。这就是文化的魔力:让我们在各自的时代,共享同一种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