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愤怒的优秀老师丨「文官体系」教师圈，标准化机器人的炼成

看到她在骂人，我评论了一句：「骂得真好，就该这么骂」。

本人出生在教师世家。全家都当过老师。从小见惯了教师们彼此看不顺眼、拉帮结派、背后说坏话、互相拆台、合谋举报同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勾当，教师圈不比别的行业少。

应该让学生们知道这社会真实的样子，而不是打造一个虚假的象牙塔。所以，我觉得把老师的矛盾直接暴露出来不是坏事。

学生和家长也是会背后说老师坏话的。尤其是有些家长，当面对老师客客气气，背后去举报老师的也不少。

在学校里，如果一个年轻老师拿奖太多，却不擅长处理同事关系，被同事嫉妒、背后「编排」，那是很普通的事。

从正常的角度考虑，同事得奖，这是多好的事情。能够和优秀的人做同事，这是可以拿出来吹牛的。但是在教师系统，得奖经常会变成麻烦事。

群里有一位资深教师飞飞这样说：

「一个学校能推出参赛的名额就那么一两个，小鹿最优秀，肯定推荐她参赛，那些老师认为小鹿抢了她们的份额，心中有怨气」。

「学校老师为了评职称，都可以互相举报呢。背后编排，肯定不少。为了利益，好闺蜜都能反目成仇」。

小鹿确实很优秀。她有几个长处，是普通人不及的。

首先是她的书法特长。几年前她还是本科生的时候，就拿过市书法竞赛一等奖。

小鹿的普通话很不错。还有辅导学生音乐美术方面的才艺。

小鹿做事有一种强迫症式的认真，要努力做到最好。比如说修改方案之类的事，她真可以熬夜无数，上百次修改。

这样优秀的小鹿，确实抢走其他老师的机会。尤其是全校只有一两个参赛名额的时候。

小鹿这样讲述她的成功故事：

她先生很多次陪她到凌晨，甚至通宵。

小鹿长得好看，有才艺，还比别人努力，更有一个好老公，愿意陪她天天熬夜做这么辛苦乏味的事情。凭什么上天这么厚待你小鹿？

以上内容，是我们作为普通大众对于小鹿这一年来遭受几位同事「编排」的一个解释。

但是杨亘却别有一番高论。

他的表达方式比较独特，普通人难以理解，我把他的观点记录下来，再略加解释。

杨亘这样说：

按照杨亘的说法，别的同事嫉妒小鹿，或者排挤小鹿，并不是她们人品不够好，也不需要把这些烂事用「人性的弱点」来解释。

而是「环境生态」决定了教师必然互相拆台。

这是什么样的生态环境呢？就是「文官体系」。

在这个体系中，文官和教师都不是真正的人，而是机器人。他们都是不允许有自己想法的人，所以只能称为机器人。

他们对于上面的规定和各种指令，只能是just follow。对于各种各样的行为模板，就是copy & paste。即使所谓的「创新」，实际上也是规定模板内完成任务。也就是「填空」。

无论你曾经多聪明多优秀，进了这个体系，大家都是标准化的机器人。没有谁是不可代替的。所以不要以为你优秀就不可代替。你也不会因为不够优秀就被淘汰，因为当机器人并不需要独特的才能和思想。

当代的教育，就是标准化。要打造标准化的学生，首先要打造标准化的老师。文官体系，就是让教师标准化的环境生态。

老师不能有自己的情感和想法——这个是标准化的关键。但是老师又不是纯粹的机器人，他们有着碳基生命的固有缺陷——有情感有想法。

无处发泄的情感和想法，最后都转化为互相消耗上——也就是彼此拆台，从拆台中寻找存在感。拆台成功，就有了成就感。

这种标准化的「文官体系」，或许可以追溯到普鲁士时代。普鲁士发明的公立义务教育，就打造了这样一个生态环境，然后被全世界效仿。

所以，小鹿遭遇的困境，并不是xx市小鹿特有，而是在全世界的教师中普遍存在。

这就是杨亘说的「文官或体制内的一种生态模式」。

对于杨亘的这番理论，大多数人只当它是暴论。只有少数几个网友回应他。

胡志明网友说：

「吃财政饭的不可以有个性，不可以有脾气，不可以有自己」。

杨亘说：

「是，因为人是一种机器。人这种机器的工作，就是填表格」。

——表格是已经在那里的，你以为的创意，只是让你在表格里填字。

在座的还有一位护士网友。她这样总结：「所以你进入了这种存量系统，你的人际关系就很难处理。这个系统不行」。

是这个系统不行，而不是人的问题。要打开眼界，像杨亘那样从更高层次看问题。

那些背后编排你的同事，不需和她们计较。她们不是坏人，甚至个个都觉得自己是义人。她们实际上只是深陷这个环境的机器人。这些人并没有杨亘的见识和觉悟，所以会觉得自己是人而不是机器。

小鹿自己也是这个「文官体制内的一个机器人」吗？

按照杨亘的理论，她当然也是机器人。即便刚毕业的时候还不是合格的机器人，经过多年的自己努力和诸多前辈的谆谆教导、认真栽培，也一定会成为合格的机器人。

机器人的特点，就是完美高效去执行上面指令你做的任务。没给你指令的，绝不能擅自去做。

小鹿曾经是个满怀激情、对教师生涯有过美好期待的人（当时尚未成为机器人）。小鹿这样回想她第一次当老师的场景：

这是每个新老师都会遇到的。现在的学生有多脆弱娇气，家长有多矫情，当过老师的都知道。面对冷酷现实，年轻老师的自信心会被击得粉碎。

小鹿很努力。她抓住一切机会向前辈们学习。「班主任骨干研修班」，她不够年限没资格参加，就去申请旁听。

她参加了德育特级教师郑老师的名师工作室，郑老师让她观摩班主任基本功大赛，小鹿觉得像「闯入珠宝店的笨拙孩童」，目不暇接。原来教育有这么多神奇的规则和技巧：

那些日子，小鹿案头堆满《教育心理学》《问题学生诊疗手册》，她说：

「窗外的玉兰见证着我从机械模仿到自主创生的蜕变」。

我在网上看到一段关于郑老师的报道：

看到这些「十要」、「五招」，我疑心顿起：教小朋友读书需要这么多奇技淫巧？

这些年来，教师的奇技淫巧越来越多。相比之下，几十年前的教师沿袭苏联和东欧的传统，并没有这么多鬼花样。

这些奇技淫巧，不是什么教育需要，而是层出不穷的教育考核、比赛逼出来的。

教学如传统武术，花里胡哨的招数越多，在擂台上越出洋相。

让老师们参加各种各样的考核、比赛、「教研」，或者让他们绞尽脑汁「写论文」，就是用奇技淫巧耗尽他们的思考和情感，最终变成合格的机器人。

小鹿获奖的课题，以鞋为主题。以小鹿的淳朴天性，单靠她自己努力，或许达不到某个「高度」。

这段话让我深感惊诧。让我想起四十多年前，小学作文比赛，指导老师也让我们加上这种「立意更高远、更深刻」，什么玩意儿都要「宏大」。

几代人一脉相承，半点没变。不愧是「文官体系」。

我觉得小鹿正走上一条不归路。这条路，就是一步步走向「特级教师」或者「xx名师」的不归路。也许多年后，会有一个「名师小鹿工作室」，传授「八招」、「十六要」之类的名师诀窍。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此时此刻，我想到夏山学校的创办人尼尔定的规则：

「学校不可以给学生传授任何宗教、意识形态。也不可灌输价值观」。

尼尔的人意思是：学校不要给学生灌输「正确的价值观」。老师也不可以「引导孩子走向正确的道路」。

如何形成自己的价值观，是孩子自己的权利。这种价值观可能不符合社会主流，也不符合国家需求，甚至不符合家长的人期待。但是这样自己形成的价值观才是他自己的。这样长大的孩子才有健全的人格。

你们怎么可以把孩子变成标准化的机器？

你们怎么可以把教师变成标准化的机器人？

因为大多数学校不是为孩子服务。学校的客户是国家、社会、家长。所以，教师体系实际上就变成「类文官体系」。

尼尔定下的夏山学校的校训是：「帮助孩子成为他想成为的人」。而不是国家、社会、父母希望他成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