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富

我已经预测到你将来要吃啥亏。

我妈去做白内障手术去了,所以前几天我请了护工照顾我爸。护工叔叔每天的任务是:做饭,给我爸煎药,熬药包给他泡脚,晚上给他铺床。

可能他觉得自己的工作量太小了?他说他拿着一样的钱,可前面的雇主是生活几乎不能自理的老人,需要24小时陪护。于是他每天很积极地问我想吃什么,看得出来他很想做到一百分。

我只吃了一顿他烧的菜,那水平……怎么说呢……我觉得我妈烧菜的水平是中等略偏下,他的水平比我妈更偏下。

周五晚上糖糖从学校回来,说想吃番茄炒蛋。护工叔叔积极地做了个番茄炒蛋。糖糖悄悄给我发消息:“不好吃。”

我好奇之下跑去尝了一口。是我平时吃过的番茄炒蛋难吃之最。蛋炒得边儿都焦了。

糖糖没吃饱,回房就自己叫了外卖。我安慰糖糖说,过几天就不用他了。

我的意思是,请护工只为临时照顾一下姥爷,等姥姥眼睛恢复好就不需要请护工(本身就只预定了一周)。我没表达清楚,导致糖糖误以为护工叔叔做饭难吃就要被我开掉,她用吃惊的口吻问我:“你也太残忍了吧?”

我知道她曲解了我的意思,但我也挺吃惊的,即便是她曲解的那个意思,做饭做得外焦里生的家政人员,为什么我不能换?纵养难道不是另外一种坑人吗,除非他以后不去给别人做家政了。

几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那时我们家有个小阿姨,是90后,已婚已育。可能因为太年轻吧,她每天晚上都往外跑。咱也不是说雇了人家就不让人家出门,主要是……当时已经有疫情的传言了,而她还每天跑出去玩……她老公和孩子都在老家……但偶尔听到她打电话,能听出来她在武汉还有个男人……她天天夜里去幽会……家政人员的私生活轮不到咱们置喙,可外面有疫情,总要注意一点吧。后来就解约了。再后来,有一次我无意中在饭桌上提到,我俩聊天我得知她过得不好。糖糖立马来了一句:“让她到咱家来住吧?”我好奇地问:“你是让她到咱家来养着她呢,还是让她到咱家来工作?”糖糖说都可以。那时疫情还没有结束,我挺纳闷的,老人有基础病,全家都在严防死守,孩子怎么会提出这么神奇的要求?我就简单讲了一下不能再雇佣她的原因,我感觉糖糖对有些事情看法很成熟,但是一遇到“弱者”她就没原则了。

跟这种行为相反的是,糖糖学校有个视频号,天天在那儿各种瞎吹牛逼,恨不能把自己讲成世界第一。有一天,那个视频号发了一条内容,大意是说学校的伙食有多么好,厨师多么精良。连个普通的买菜做饭的视频都动用了航拍。糖糖在下面评论说:“菜里吃出头发、虫子、钢丝球,你们怎么不讲?”这条评论被删了之后,她反复留言,并且像被惹怒了一样,发动同学去一起留言:“有本事别删评论!”我前后看着她在那儿搞革命,有点好笑。

现在,我好奇地问糖糖,为什么你对家政人员的要求这么低,对学校的要求这么高?

她说:“学校装B,护工不装。”

那倒也是,护工叔叔知道自己菜做得挺那啥的,所以态度很好,不停问我们,是不是不好吃,怎么改进。糖糖就很吃这一套,恨不能把人供起来。

可能因为我老了吧,从“理性”的价值观出发,态度不重要,你能满足我切实的需求才重要。可能,孩子也懂价值交换,但在孩子的价值体系里,自己的给予和获得都还没有贴上世俗意义的标价。原因很简单,她不知道挣钱的艰苦,她目前是另外一套体系。

最终我什么都没有说,我想我已经能预计到她将来要吃的苦头。或者这也不叫“苦头”,是必经之路,是人生体验的一部分。再说小孩会多多少少继承长辈的一些东西,我爸妈面对权势时,都属于粪坑的石头又臭又硬,我和我妹也都不是把“精明”演绎得惟妙惟肖的人。那么孩子如果将来碰壁会伤及根本吗?我想了一下,大概率不会。因为人类有同性格相吸引的本能,就像我的成长一样,不能否认有些方面我会经过打击逐渐趋于现实,但另一方面,我的挚交仍然是跟我同频的人,没有算计——也就是说,我们保留了一部分理性也有一部分任性,这样挺好的。至于孩子将来怎么样,她被打磨后自会选择一条折中的、令她最舒服的道路。

这也是养小孩的幸福之一吧。她在活你所有活过的内容,背景不同,本质相差无几。

我对象说,糖糖太善良和耿直了。我觉得先不要下定义,“善良”和“圣母”和“傻”,界限不是绝对明晰;“耿直”和“轴逼”和“蠢”,也都可以从不同人的嘴里形容同一个人。孩子有感性的一面那么她的人生会很丰富,多纬度认识世界也需要过程,我们静静看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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