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佐利：一座意大利古城的“神化”时刻

位于波佐利（Pozzuoli）的弗拉维安圆形剧场（Flavian Amphitheater），摄影：Luciano Romano

文 | 宋佩芬

外面阳光刺眼酷热，但一踏进那条凿刻在岩石深处的狭长通道，迎面袭来一股清凉，让我想起一种进入神祕之地才会有的灵性之寒。我沿着崎岖的沙石通道前行，头顶是粗糙的拱形石壁，偶尔还有木制横梁加固，彷佛在支撑着整个古老世界的重量。空气潮湿而冰冷，在这个幽暗的隧道中，每一个脚步都回荡着空旷的回声。

几分钟后，我来到洞穴深处一个巨大的拱形石室，这里的墙壁粗糙而坚硬，尽头的墙上放映着南非艺术家William Kentridge的录像作品《西比尔》（Sibyl,2020） 。

还记得米开朗基罗在西斯汀教堂天花板上描绘的那位身材硕大、气势慑人，侧身凝视着一大本书的先知女预言家CVMÆA吗？此时此刻，我就站在这位女预言家的家中！

“西比尔”是古希腊神话中被神灵附体的女性，她们能预言未来，被视为先知和神谕者，其预言常被记录在神谕文本中。这座位于库马考古公园（Parco Archeologico di Cuma）的洞穴，据说就是西比尔的居所，在此展示肯特里奇的这件作品，显得合情合理。

《西比尔》的序幕，就像经典的迪士尼动画电影，以翻开一本书的方式展开。然而，肯特里奇的书中没有可爱的动物，也没有终成眷属的公主与王子。在泛黄、印满文字的书页上，一段接一段的粗体字不断闪现又消失，例如：“我不再相信我曾经相信的”、“我带来新闻”、“我忘记了信息”、“那个时刻已经过去了”。与此同时，书页上的树木、树叶与人物图像也翩翩起舞，同样转瞬即逝。录像伴随着幽暗低沉的配乐，彷佛是远古的回声在洞穴中低声吟唱。

《西比尔》，Sibyl,2020, 图片致谢：艺术家以及Galleria Lia Rumm

据说西比尔将预言写在树叶上，风一吹，预言便变得混乱难辨。肯特里奇认为，当代的西比尔是“算法”，因为它甚至会比我们自己更了解我们的命运。

尽管我不完全认同肯特里奇的看法，但在影片中，西比尔所展示的文字，更像是对当今令人沮丧的世局的评论。当我站在洞穴中，从一侧的小窗望向窗外，竹林与树叶在风中摇曳，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闪动的光线，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正处于神话与算法的交界处，在历史的回廊中与未来相遇。

《西比尔》是ITALICS文化项目“全景”（Panorama）的一部分。ITALICS是由69家意大利当代、现代与古代艺术画廊组成的联盟，由长青画廊（Galleria Continua）创始人Lorenzo Fiaschi和高古轩画廊罗马总监Pepi Marchetti Franchi于2020年疫情爆发时共同发起。

自2021年起，联盟每年都会在意大利各地举办名为“全景”的特别展览。这个独特的展览将古代、现代与当代艺术融为一体，以艺术路线揭示意大利鲜为人知的一面。首届“全景”于2021年在Procida岛举行，隔年移师到有着意大利“鞋跟”之称的普利亚大区 （Monopoli）。第三届在阿布鲁佐大区的L’Aquila举办，去年则到了北部皮埃蒙特大区（Monferrato）。而今年，“全景”于9月10日至14日在波佐利（Pozzuoli）举行。

波佐利这座城市曾是古罗马的繁华港口与地中海贸易的重镇。

“全景不只是为艺术圈而存在，它是为所有人而存在。”戴着一副眼镜，留着及肩的卷发的Fiaschi指出，这是一个旨在帮助不同背景、不同年龄的人们人们理解艺术的重要性的“水平化”专案。该专案刻意选择那些“有特色但鲜为人知”的地区进行策展，希望透过画廊的视角来展现意大利之美。Fiaschi解释，“画廊的视角”代表着多样性，每个画廊都有其独特的理念、风格与知识，而正是这些多元内容，共同创造出一个丰富的全景。

“全景”打破了人们对画廊只是“卖画赚钱的个体户”的刻板印象。画廊主凭藉他们的专业知识与热情，成为支持艺术家、帮助他们实现梦想的推手。Fiaschi解释，博物馆可能只会偶尔为艺术家举办一次展览，但画廊始终在他们身边，持续不断地为其创作与能见度努力。这也是“全景”能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支持的原因，因为他们认同画廊是人类文化的一部分，它们带来艺术、支持艺术，并创造了接触艺术的可能性。

在“全景”中，艺术家、画廊与策展人之间的关系也被重新定义。它不是一道隔绝彼此的墙，而是一个相互尊重的协作过程。策展人会先倾听画廊的意见，共同讨论哪位艺术家最适合某个策展理念，以尊重画廊的愿景来努力。这种模式也与威尼斯双年展等传统国际大展不同，因为那些展览非常忌讳谈市场与销售，甚至不愿在作品标签上标示画廊名称。“全景”的核心价值在于创造关系，让所有参与者共同成长，Fiaschi进一步强调，艺术销售从来不是首要目标，许多展品甚至来自私人收藏，因为“这是一个文化专案”。透过与画廊、艺术家、地方政府、当地居民、策展人及访客的紧密合作，全景成了一个有机的生态系统。不追逐热点，让艺术成为Procida、L’Aquila和Monferrato等地的催化剂，让这些独特的文化瑰宝重新被世人发现。

波佐利，意为拉丁语的“小井”（Puteoli），这座城市曾是古罗马的繁华港口与地中海贸易的十字路口。它的历史，正是在水与火的交织中诞生与塑造。然而，它的土地从未真正平静，火山塑造了独特的地貌，而地壳缓慢升降的“缓震运动”则时刻决定着城市的节奏。这种地质的律动不仅创造了奇特的景观，也带来了不确定性。

近代的一场地质危机曾导致部分居民不得不撤离家园，留下了如Rione Terra这样历经伤痕与重建的区域。如今，这座城市正迎来一个崭新时期，试图在历史的沉淀中注入当代能量。

呼应这片土地的特质，本届策展人、法国庞毕度中心梅斯分馆馆长Chiara Parisi将“全景”的展览主题定为“神化”（deification）。

她解释道：“一来到波佐利，你就会感受到神性如何与这里的居民日日相伴：在索尔法塔拉火山，烟雾无止尽地从地底升起；当你走在街上，人们会告诉你，这里曾是维吉尔撰写《埃涅阿斯纪》的居所；当你探索库马，西比尔的声音似乎仍在回荡。但即便到了今天，神性依然存在于人们自身之中，那些生活在火山旁的人，必然有着一种不同的心态。古老的记忆与当代生活在此交织，与自然、土地的关系，让这个世界和它的居民既古老又当代，既凡人又神圣。因此，贯穿整个艺术计划的红线，理应就是‘神化’，这个深受当代、现代与古代艺术家喜爱的主题。”

“神化”这个主题并非抽象概念，它深深根植于波佐利独特的地质与文化遗产之中。策展人正是从这片颤动、脆弱的土地汲取灵感，将展览设计成一场“不间断的漫步”。她让艺术品与城市景观融为一体，而非孤立地被摆放。在同时，她还将“神化”的语言巧妙地融入城市的脉络。受到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启发，她将《埃涅阿斯纪》中的句子，像是诗意的涂鸦般，分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当你漫步于街巷中，会不经意间与这些古老的诗句相遇，例如：“在此，可与众神对话。”、“冥界有一种熟悉的气味。”或是“影子寂静，万物却在言说”。这些短语巧妙地将古典记忆与当下的城市景观融合，把波佐利变成了一张等待被解读的“地缘诗歌”， 捕捉了这座城市本身所蕴含的那种古老而又充满生机的静默力量。

摄影：Luciano Romano

建于公元一世纪的弗拉维安圆形剧场（Flavian Amphitheater），本身就是一件活生生的艺术品。在这里，古代与当代艺术品并存。法国艺术家Simone Fattal的雕塑被放置在拱形壁龛中，与二世纪的白色大理石雕像相互衬托。这些身着长袍、姿态优雅而沉静的雕像，与历经沧桑的石墙形成鲜明对比，展示了古罗马荣耀与艺术品在时光流转中的永恒。

图片致谢：dell’artista e kaufmann repetto

这场“不间断的漫步”从圆形剧场延伸至波佐利的核心地带Rione Terra。在古老的废墟之上，一个敲鼓的儿童被被起重机高高吊起。这是Maurizio Cattelan的《无题》 (Senza titolo,2003) ，策展人解释，这件作品对于整个项目至关重要。Rione Terra是一处在1970年因地质运动而被疏散的区域，承载着居民们深刻的集体记忆。对波佐利人民来说，起重机具有深层的象征意义，它既代表着重建，也早已成为当地景观的一部分。

《无题》 (Senza titolo, 2003, 图片致谢：The Rachofsky Collection and Gagosian)

将敲鼓的孩童雕塑放在起重机上，上方还悬挂着一个搬运箱，无论从物流还是审批角度来看都极具挑战。你无法确定这个孩子是即将抵达还是正在离开，他的鼓声究竟是警报还是庆典的宣告。Parisi认为，Cattelan的作品与“神化”主题直接相关：这个高悬于城市上空的孩子，脆弱却又不可触摸，既凡人又带有神性，体现了脆弱与超然之间的张力。正如波佐利人民的集体记忆本身就是神圣的，而Cattelan正是一位创造这种暧昧性的完美艺术家。

这件由私人藏家出借的历史性作品，成为了整个项目的“吉祥物”，悬浮在记忆与未来之间。能够将其安放在此，也反映了全景获得了市长及所有参与者的信任与支持。孩子的鼓声如同城市的脉搏，与这片历经伤痕与重生的土地共同跳动，诉说着历史的伤痕与重生的希望。

《第一位》，the first, 2025, 图片致谢：Alfonso Artiaco

在Rione Terra的另一侧，艺术家Ugo Rondinone的石像《第一位》正凝望着大海。这件作品是艺术家对当地重要的画廊主Alfonso Artiaco的致敬。Artiaco于1986年年仅二十二岁时就在波佐利的Corso Nicola Terracciano开设了自己的画廊。Parisi解释，Rione Terra的名字“Terra”（拉丁语意为“陆地”），源于古时水手们抵达海湾时，高喊“陆地！”的场景。如今，Rondinone的石像彷佛一位守护海上旅人的神只。作品选用当地石材，让它与这片土地的历史与景观紧密相连。

在主教堂附近的Crocevia街，Elmgreen&Dragset的装置作品《客房服务》（Room Service, 2023, Courtesy of the artists and MASSIMO DE CARLO ）创造了一个充满黑色幽默的场景：一扇标示着“69号房”并挂有“请勿打扰”牌子的门外，竟放着一个装有婴儿的摇篮。Parisi解释道，这件作品既带有艺术家标志性的讽刺与忧郁，也因婴儿出生于Rione Terra并被放置在大教堂附近，而具有强烈的象征与精神意涵。它将新生命的诞生与神圣场所连结起来，引发观者对信仰、责任与日常生活的深层思考。

《如果你保留》，Se teni 2,2012, 图片致谢艺术家以及Galleria Doris Ghett

不远处，在教堂外，Walter Moroder的两件青铜雕塑《如果你保留》和《波札》（Se teni 2,2012 & Boza 2, 2014），以变形静止的姿态挑战着传统的审美标准。这些非理想化的形象，彷佛人类身体脆弱性的真实写照，与教堂的阶梯融为一体。

当漫步至Rione Terra的地下考古步道，则会遇见Fabrizio Corneli的作品《卡普亚的阿佛洛狄忒》。他利用光影原理，通过精确计算的光源，在墙上投射出清晰的女神雕像。这件作品以现代媒介重新呈现古老形象，融合了文艺复兴的透视原理与当代科技语言，让光线成为创造形式的能量。

《卡普亚的阿佛洛狄忒》，Afrodite di Capua, 2015, 图片致谢艺术家以及Studio Trisorio

在圣普罗科洛殉道者大教堂入口，一件Anish Kapoor的镜面作品《随机三角镜》（Random Triangle Mirror, 2012），反射着观者的身影、古老的穹顶以及教堂内的一切，模糊了观者、艺术品和神圣空间之间的界限。这件作品让“神化”不再是外在的信仰，而是透过我们自身的感知所实现。然而，展览的精妙之处，还在于它对“留白”的运用。

《随机三角镜》，Random Triangle Mirror, 2012, 图片致谢艺术家以及Galleria Continua

Parisi的策展理念，是让观众将波佐利所在的弗莱格瑞亚平原（Phlegraean Fields）视为一个广阔的整体，每个展览地点都自然地衔接到下一个。然而，Parisi 提醒道：“若要真正理解这片土地，你还需要亲身感受索尔法塔拉火山、阿维尔努斯湖、神奇水池（Cisterna Mirabilis）、库马以及拜亚（包括城堡与水下的马赛克遗迹）。”

她指出，在整个旅程中，“留白”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这些空间让参观者能够在不过度拥挤的状态下，感受场地本身的真实性，并在欣赏作品与纯粹沉浸于地景的时刻之间交替。这种设计让观众能更深入地体验这片土地的历史与自然底蕴。

对Fiaschi而言，“全景”不仅是场展览，还是个充满活力的社群。由于当地政府的合作，全景为波佐利提供了一个重新认识自己的机会。而透过与学校、社区的互动，它将艺术的能量传递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许多青年策展人和艺术家都前来参加讲座、与团队及画廊主进行实质的对话。许多历史遗迹也为此首次对外开放，让更多人得以一窥究竟。

尽管活动只有短短四天，它却在每个参与者，特别是当地居民心中，留下了长久的印记。Parisi提到，当她离开时，现场弥漫着一种真切的情感，从餐厅、旅馆老板，到当地团队和学校，所有人都深受感动。“对我而言，最难忘的是与以融合传统那不勒斯文化与当代电子曲风而闻名的意大利歌手兼制作人La Niña的相遇与对话，那是一次真实的交流，我迫不及待地想邀请她到博物馆。” 这一切都显示，人们对于流动与交流有着深刻的渴望，而“全景”正一步步地揭示这些鲜为人知之地所蕴藏的活力。当艺术与这片“颤动的土地”相遇，它所创造的是一个关于记忆、希望与未来永不落幕的故事。

至于我，在离开波佐利回到伦敦后，立即冲进书店买了一本《埃涅阿斯纪》。回想起来，这好像是自从二十多年前迫不及待等候最新一本《哈利波特》以来，第一次有这种买书的冲动。看来，“神化”不仅从艺术与地景中展现，也悄悄潜入我的文学意识中，以最诗意的方式完成了一场对我的神化。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编辑邮箱：[email protected]

以“美”作为抵抗与生存之力